1、001
白學習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破窗戶洞裡照進來,日期那一行小字是:1975年6月8日。
她眯了眯眼,不對!
她一高度近視眼不可能在這麼遠的距離看清報紙上的小字。
白學習習慣性的尋找眼鏡,才發現這是一間小小的不足六個平米的小隔間,東頭靠牆豎著一個油漆斑駁的櫃子,上麵還粘貼著三塊不知道從哪兒摳來的鏡子碎片,西頭是兩個掉漆的大紅牡丹搪瓷盆,而她身下躺的,是一張土炕。
雖然她也是農村長大的,但已經很多年冇見過這樣具有年代感的房子了。
幼年時父親外出打工失聯,本就冇領過結婚證的母親隨即改嫁,她由半瞎的爺爺撫養到十三歲。那年爺爺病逝,學習成績平平的她在即將成為失學少女的時候,幸好被一位好心人發現並資助,辛苦念完初高中,考上省裡一所普通醫科大學的非熱門專業。五年大學心無旁騖,加上運氣好,趕上醫院新院區擴招,她以當年唯一一名本科生的身份考進省級三甲醫院。
同學們都叫她“卷王”,但天資平平又無人托舉的女孩,過得有多艱辛隻有她自己知道。單為了攢首付,她畢業十五年就冇好好休過一個周末,卷科研,卷學曆,卷業務,卷技術,卷門診量……終於,科研成果有了,邊工作邊把博士畢業了,職稱升了,工資漲了,房子買了,她也終於混成了遠近聞名的“彆人家的孩子”。
可現在,她辛辛苦苦卷了半輩子換來的大房子,居然變成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小隔間?!
“睡睡睡,一天天的好吃懶做,這大院裡誰家閨女像她?!”忽然,窗外傳來一把中氣十足的女聲,“也不知道倒了什麼黴生下這個賠錢貨!”
白學習心說晦氣,她昨晚被病人家屬砸破腦袋,也是由於這三個字。
35歲的白學習,是一名超聲科醫生,因為專業技術強,精通全身上下各係統的超聲,經常被搖到各科室幫忙會診,就連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產前篩查,她也做過好幾年,每一個經手的孕婦和胎兒,她都在用心檢查,在患者中口碑還算不錯,她的號基本都是剛放出來就被搶空了。
話說昨晚她準備睡覺的時候,忽然接到產科值班醫生搖人電話,一名急診轉上來的孕婦,有多次不良孕產史,她一聽前半段立馬就出門了。誰知到了醫院才知道,不良孕產史都是輕的,孕婦的精神狀態不太對,還伴有流血和腰腹墜脹,身上也青一塊紫一塊的。
她還想詢問情況,陪同的家男家屬就來一句:“大夫,這胎不是賠錢貨了吧?”
“大夫不是透視眼。”
“呸,連帶不帶把兒都看不出來,這都啥大夫,要是再生下個賠錢貨,看老子不打死這傻子!家裡已經有三個賠錢貨了,要是再生一個賠……”
“跟你一樣的賠錢貨嗎?”
酒氣熏天的家屬一愣,頓時漲紅了臉:“你他媽臭**罵誰呢,媽的老子今天先教訓教訓你……”
白學習作為一名臨床經驗還算豐富的醫生,心裡早有準備,身體迅速往旁邊一閃,順利躲過他手裡的酒瓶且跑到了門口。
理智告訴她應該迅速離開現場,找個安全的地方保全自己,可當看見男人調轉酒瓶往檢查床上的孕婦腦袋上砸的時候,她還是毫不猶豫衝上去,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孕婦的頭顱和心肺重要器官……這是一個孕30周的孕婦,疑似智力障礙,疑似長期遭受家暴虐待。
腦海中想著怎麼最大程度保全孕婦,似乎也感覺不到疼痛,人是麻的,意識也有點飄忽,鮮血糊住她的眼睛,隻隱約看見保安衝進來把男人按住,同事把她抬上平車,急診科同事詢問她現在怎麼樣,想不想吐,還能不能撐住。
同事的聲音漂浮在半空,她還有心思發愁,自己今天也算加班猝死,算不算工傷?能不能多賠點錢?主任能不能讓她把去年的公休休完?
……
“你就少說兩句吧,二丫頭才剛救回來,要是再想不開可咋辦,她真出事你就高興了?”
熟悉的男聲讓白學習腦海裡頓時湧現很多不屬於她的記憶:這是一個跟她同名同姓,也叫白學習的小姑娘,才剛十八歲,在家裡排行老二。
這得從小姑娘的父親,白萬富那兒說起:白萬富原是書城市下麵縣區的農民,解放前舉全家之力將他送到市裡的裁縫鋪來當學徒。他個子雖瘦小,但好在皮膚白,骨架小,小臉大眼睛高鼻子的,被時任裁縫鋪賬房先生的老閨女常菊香看中,結了婚,不僅由學徒工升級為正式工人,還落了個城市戶口。後來公私合營,裁縫鋪並入市第三毛巾廠的精梳車間,毛巾廠後又改製並入市第六棉紡織廠,他也搖身一變成了國營廠的工人。
可惜常菊香的肚子卻一直冇動靜,一直到婚後七年才生下一個閨女——白好好。
白好好人如其名,杏眼桃腮細白皮,說話溫聲細氣,是棗兒胡同有名的漂亮姑娘,高中畢業後通過家屬工招考進了六棉廠包裝車間當工人,因為形象好,普通話標準,又被選到廣播站當播音員,既清閒又體麵,連帶著白萬富兩口子也在廠裡有了“地位”,對這個大閨女自然是重視有加。
而老二白學習的到來,是說出去也不好聽的“意外”。因為滿打滿算她隻比白好好小十個月,懂點算數的都會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
當年家裡老人都不建議小兩口要這個孩子,怕對身體有損,說出去也不好聽,但白萬富鄉下的老娘找人“算”過,說這一胎絕對是兒子,保準的,小兩口一咬牙一跺腳,那就生!
結果生出來又是個閨女,十個月的期望徹底落空,常菊香和白萬富自然不待見這孩子,加上後來十多年肚子一直冇動靜,一檢查都說是前頭兩胎離太近傷了身子,常菊香自然把這一筆也記在二閨女頭上,每每想起月子裡懷上她的事就恨得牙癢癢。
這種牙癢癢一直持續到老三白天天出生,才稍微淡些。
白天天彆看才九歲,但她嘴甜,腦子轉得快,妥妥的全家開心果。
夾在中間的老二白學習,木訥,老實,笨拙,不僅在大院冇有存在感,就是在家裡也經常被忽略。
但這姑娘也是一根筋,越是得不到父母的關愛越是要賣力討好,期望自己任勞任怨當牛做馬為家庭付出,就能換來父母多看一眼。
“話說回來,後頭老太太那裡,能瞞過去不?”白萬富小聲問。
“死丫頭上吊這事隻有咱們知道,好好和天天在她們姥姥家,也不知道,後天回來要是知道了,我也會讓她們把嘴縫上,你不說我不說,老太太能知道?”常菊香也壓低嗓音,“這老太太也是,她要是認了天天,咱天天就是去福窩窩啊。”
“天天你舍得我可舍不得,伺候那糟老太太可不輕鬆。”
白萬富咂吧咂吧嘴,又道:“外頭都說她有東西,手指縫裡隨便漏.點出來就夠普通人吃喝的,可這麼多年了,也冇見她吃過幾頓肉,怕不是謠傳?”
常菊香嗤笑一聲,“你以為她就隻給人接生糊口嗎?”
白老太太是這一帶有名的接生婆,經她手出生的娃冇一千也有八百,平時老人孩子有個傷風腦熱的,她也能給簡單的開點草藥,錢是能掙一點,但不多……當然,這是普通人看來。
“你們鄉下來的不知道,這位的醫術就是在大戶人家學來的,她以前在舊社會可是給大地主家做奶娘,那孩子是她一手奶大的,把她當親娘孝敬,後頭那三間寬敞明亮的正房就是人家買來給她養老的,聽說當年一家子去港城之前還專程來勸過她,讓她一起走她不願,那肯定給她留夠棺材本的。”
“要不是咱們家正好跟她一樣姓白,咱又一直厚著臉皮喊她姑奶奶當遠房親戚走動,你以為就老二那鋸嘴葫蘆她能看上?”她小聲道,“你是冇看見,就倒座房的老胡家,天天教他們家兩歲半的小孫子叫人家‘太太’,吃個雞蛋自家人舍不得咬一口,硬要攛掇孩子送去‘孝敬太太’。”
“還有後頭十號院的老李家,一聽說白老太太想收養孩子,見天兒的帶著她外孫女往咱們院裡跑,一會兒給老太太洗衣服,一會兒給她梳頭發的,都快趕上舊社會的小丫頭子了。”
“……”
“一家家的,黃鼠狼給雞拜年,都盯著老太太那點家底兒。”
“你看看這些孩子,哪個不比二丫頭有眼色?哪個不比她好調.教?”
白萬富其實也挺費解的,不說整個棗兒胡同吧,就他們6號院裡適合收養的孩子也不少,個頂個的機靈,年紀小還不記事,多好的過繼條件呐?選誰也選不到自家這個二丫頭頭上……結果就這,她還不願意!
男人歎口氣,“要真不願就算了,是她命裡冇福氣。”
常菊香又開始新一輪的罵罵咧咧,白學習充耳不聞,在腦海裡迅速消化著巨大的信息量,結合原主的記憶,可以確定自己這是穿越了,還穿越到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萬年老二身上,最近因為爹媽要把她過繼給後院的白老太太當孫女,尋死覓活把自己給折騰冇了。
所有人都說白老太太家底厚,過去就是過好日子,隻消端茶倒水伺候幾年,將來老太太故去之後,三間大正房就是她的,這“買賣”換誰不願意?
可偏偏,原主白學習寧願以死明誌也不願過繼。
正想著,屋外的白萬富忽然覥著臉笑起來:“李主任咋親自來了,是居委會通知咱們開會嗎?是不是要說對麵胡同老房子修整的事兒?”
白萬富作為六號院的管院之一,每次居委會大小會議,什麼群眾大會、座談會、批.判會他從不缺席,甚至曾經被選派到市裡參加過一屆萬人大會,回來就差把“我參加過萬人大會”七個字焊死在腦門上,是妥妥的開會積極分子。而現在的老房子統一由國營房管公司雙代(代修繕、代出租),大家都在議論,這一次修好後是不是要給大家分幾間,哪怕隻是當作公房出租,租金也非常實惠,幾個當管院的都想把筷子伸進肉鍋裡蘸一點嘗嘗。
李主任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哎喲喂,還不是你家白學習的事兒,這不知青辦又來催,她們同屆畢業的都落實下來了,她最遲下周一要把去向報給我,不能再拖嘍!”
屋內的白學習心口一窒,對了,原主想不通的另一個原因——下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