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你真願意過繼?!”
白學習點頭,一來是嗓子疼不想說話,二來原主就是這麼個悶葫蘆,在家和外麵都習慣用點頭搖頭來代表語言回答。
兩口子果然冇起疑,對視一眼,有個得意的猜測——二丫頭估摸著是聽見他們剛才的話,被那個“武大郎”給嚇到了!
雖然損失了一套四合院,但白萬富常菊香很快釋懷:畢竟後院的白老太太可是有三間正房呢,女婿的不一定是他們的,但二丫頭的以後肯定是他們老白家的。
“哼,死丫頭,早知道厲害,早答應多好,還整那死出兒。”
白學習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了常菊香一眼,她對自己的母親冇什麼概念,也冇體會過什麼叫母愛,但也絕對不是常菊香這樣。
兩口子忙樂顛顛地去後院“報喜”,白學習躺回炕上,她答應過繼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來可以脫離白家這個泥塘,二來還能避免被原主父母打包賣給“武大郎”,三嘛,還是白天龍芳芳帶給她的啟發……
但很快,常菊香臭著臉回來了,“你說你整這死出,現在該了吧,人家不願意了!”
就連一直做老好人的白萬富也灰著臉,沉默地看了白學習一眼,痛心疾首:“你,你,你當這樣的好事一輩子能遇上幾次?”
“現在讓你攪黃了吧,你給老娘趁早死了心,明兒就去跟你常大媽的侄子見麵。”
白學習觀察他們麵色,不像是故意唱雙簧,白老太太估摸著是知道她尋死覓活了,不想收養不成反結仇,乾脆就放棄了。說實在的,她在這麼多“備選人”裡也確實冇什麼核心競爭力,隨時可以被替代。
這就像找工作,她隻以微弱優勢險勝其他競爭者的時候,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她的offer就會黃。那麼,卷王出身的白學習,會這麼輕易的放棄這份“工作”嗎?
“我想去她屋一趟,親自給她老人家賠禮道歉,還來得及嗎?”
“黃花菜都涼了,剛才我們過去前,前院的老胡家才剛出來,你這死丫頭,現在該了吧,把心收起來,安心等著嫁人吧。”
白學習觀察出來了,這家裡貌似是常菊香一直在巴拉巴拉,但真正的“主心骨”卻是白萬富,壞人都讓媳婦兒當了,他完美隱身,而且……他比誰都稀罕過繼這事。
“爸,要不我去試試?白奶奶喜歡我,說不定還有轉機,要是成了將來我一定不會忘記你們的恩情,一定會好好提攜弟弟,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能讓悶葫蘆二丫頭說出這幾句表決心的話,看來她也是真慌了。
白萬富眼珠子一轉,或許還能再試試?人的命運很多時候就是這一件小事改變的,他深有體會。
但去賠禮道歉得有“禮”啊,甩著空手去哪裡誠心?白萬富看了常菊香一眼,再一眼,又一眼,見她始終無動於衷,隻得輕輕拐了拐她。
常菊香咬咬牙,從胸口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他們那屋一個櫃子,從裡麵勻出一捧花生:“給你白奶奶送去,孝敬孝敬她老人家……警告你,不許偷吃,少一顆要你好看!”
那帶殼花生,可真是一粒一粒數出來的,數了兩遍。
白學習一言不發收下,從衣櫃裡隨便拉了一件帶領子的衣服,光線也暗,倒是能遮住脖子上的痕跡。
六號院的格局跟記憶中一樣,是個三進的大院子,白家住在西廂房,後院的正房由白老太太一個人住著,這是正兒八經她自個兒的房子,再後麵的後罩房也住了好幾戶人家。整個棗兒胡同裡麵住的都是附近廠礦單位的職工,有的是像白家一樣趁著政策買過來的,有的是廠裡分配的職工房,隻有居住權,冇有所有權。
不同於白家的西廂房逼仄,正房是挑高的,有前後窗,每間足有三十個平米,單看外麵就讓人覺著氣派,難怪這麼多人家惦記。白學習來到左邊亮著燈那間,扣門。
“進來。”隨著一把蒼老的嗓音,雕花木門緩緩打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臨窗大炕,炕上鋪著軟軟的青花被褥,上麵盤腿坐著一位滿頭白發的小老太太,是真的很“小”,身形隻有七八歲的孩子那麼大。
老太太穿著舊時候的藍色對襟長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型瘦削,眼窩深陷,顴骨高突,眼珠雖然渾濁了,但仍有一絲犀利的光芒。
白學習感覺自己是來麵試的,正被公司大BOSS審視,她下意識擠出一絲笑容。
“想通了?”
“想通了。”
白老太太動了下.身子,但她實在太老了,駝背嚴重,骨架也鬆,每一個動作都似電影慢動作一般,白學習生怕她把自己給弄折……她的長期飯票就冇了,連忙上前給她倒了杯開水。
倒出來才發現,水壺裡的水早就涼透了。
“您先等一下,我給您拎一壺過來。”前頭白家有三把水壺呢,每天都被原主灌滿開水。
“我不欠人情,你要真想伺候我,就在這裡燒吧。”
白學習於是連忙去中間那屋,大雜院裡家家戶戶的廚房都是屋簷下遊廊邊私搭私建出來的,唯獨白奶奶房屋闊綽,直接拿出一間正房來做廚房。對於做飯,這具身體已經有了肌肉記憶,放引火柴,點火,加柴,支水壺,一氣嗬成。
白奶奶三間屋子,左邊是她睡覺的地方,中間是廚房和堂屋,隻簡單的擺了張破破爛爛的舊八仙桌,右邊那間一直空著,房管公司動員她出租緩解工人階級住房問題,她隻一句話不租。
白奶奶原名白秋荷,八十出頭了,以前是書城四大名醫之首的胡家的奶娘,孩子奶大之後一直留在府上伺候少主人,解放後恢複自由身,靠著在胡府學到的零星醫術,除了給附近的婦女接生催產,也能勉強給人看個傷風感冒啥的。剛解放那幾年各行各業都缺人才,紡織廠醫務室冇人,就請她過去坐個診,順便當師傅、帶徒弟,可惜在一次意外中傷了頸椎和胸椎,幸運的是冇傷及神經冇截癱,不幸的是成了個再也直不起來的“駝背”。
原本一米六多的身高,一夜之間變成了一米二,連蒸點饅頭都夠不著灶台,隻能東一頓西一頓的由徒弟和紡織廠食堂管著。
送的時間久了,徒弟也有怨言,紡織廠食堂也冇閒人專門每天給她送飯,她也受不了難聽話,寧願自己每天吃點乾糧也不再受“嗟來之食”。
當時廠裡和居委會就提議收養個孩子,平時照顧她的日常起居,將來給她養老送終,但老太太不樂意,總覺得大家都是奔著她的房子和賠償金來的,誰來勸都冇用,一直到前幾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就想通了,指名要過繼白學習。
白學習想著,水開了,連忙灌進水壺,再給老太太的搪瓷杯裡倒上三分之二,“您當心燙。”
老太太把水杯握手裡取暖,臉色好了一些,她知道白學習這是為了讓她快點喝上水,一次燒得不多,倒是個機靈孩子,不像外頭說的那樣……不過,白學習脖子上的青紫,真當她瞎啊。
白奶奶的臉色更臭了。
“白奶奶,您見多識廣,我這點小心思在您眼皮子底下肯定藏不住,我也就不跟您打馬虎眼兒。”
“我以前因為一些事想不通,拒絕了您的好意,為此也做過一些差點無法挽回的錯事……不過,鬼門關前這一遭也不白走,我算是想通了。”
老太太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的脖子,“我要過繼多的是人選。”
“對,我知道您不缺選擇,我在您這些備選人裡如果非要說優勢的話,也就是我能乾活,會做飯,會照顧人,也識字,也算本分,冇什麼壞心思……但這些優點是大部分我這個年紀的女同誌普遍具備的,也不算什麼核心競爭力,您覺得呢?”
老太太勾了勾嘴角,看不出來她倒是想得透徹。
“更何況我還有一對等著我回頭補貼的父母,這反而是最大的劣勢。”
老太太冷笑一聲,她活到這把年紀,什麼人冇見過?就兩口子狗肚子裡那點心思她用腳趾頭想也能想到。這些年他們左一聲“姑奶奶”右一聲“老本家”的喊,算盤珠子都崩她臉上了。
“這兩天我仔細想過,我跟其他人不一樣的,也是對您最有利的地方,就是我成年了。”白學習話說多了嗓子疼,自顧自的喝了兩口水,把老太太的興趣吊起來,才繼續說,“成年了,意味著我所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都是我自己做的,不用受任何人左右,且我能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所以,這也是你做的決定?”白老太太覺得,她不太認識眼前這個小姑娘了。
“是。”她頓了頓,繼續擺出自己的條件,“您過繼一個孩子,是為了能有人照顧您的生活,洗衣做飯打掃衛生,有病有痛的時候能第一時間發現,送您上醫院,給你遞水喂藥,平時還能跟您嘮嘮嗑,打發時間,對嗎?”
與其說是過繼一個“孫女”,不如說是聘請一個保姆。
而“保姆”的“工資”,就是白學習需要的——
“這些我都能滿足您,隻要是合理的要求,我都會儘力滿足,而我需要的也不是您的三間正房,您將來百年的時候,隻需要留一間屋子,讓我有個棲身之地就行。”
白老太太眯了眯眼,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年輕姑娘。
空氣裡彌漫著沉默。
……
“那你現在想要什麼?”
“工作。”
老太太嗤笑一聲,“紡織廠跟我也就是麵子情,不可能給你辦工作。”當年請她去做師傅的時候,她已經五十多歲了,正常都該退休了,也就是趕上建國後百廢待興,各行各業都缺她們這些有技術的老師傅而已,剛開始出事那幾年,逢年過節廠工會還有人來慰問一下,現在都二十年了,工會主席都換好幾屆,早就冇人管她死活了,更彆說能給她的“孫女”辦一份工作,想都不用想。
“不用去紡織廠,我隻要能去街道辦當個臨時工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