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這是你的雞蛋,拿好啊!”
“這是你的,大娘慢走啊!”
“對對對,這個是你的,大爺你數數啊!啊?不會數數……”
一個時辰的講道結束,大爺大娘們餓虎撲食一般湧向擺在門口的大桶雞蛋。
堪稱壯觀。
白漁站在桶前,氣沉丹田,絲毫不慌,顯然是對此情景早有準備。
她右手撿雞蛋,左手點人頭,有條不紊。
頗有幾分大將風範。
季硯剛講完課就被拋棄,站在原地,人都傻了。
怎會如此……
他們剛剛聽課的時候不是還聽得很認真嗎?
他還以為自己卓越的講道能力已經在這一個時辰中征服了他們,能讓他們放下雞蛋而選擇自己了。
謝止搬著一桶新的雞蛋路過,見他傻愣著,皺眉:“去幫忙啊,冇見那位沈姑娘都在幫忙撿雞蛋嗎?白漁都快忙不過來了。”
季硯看過去。
隻見大門處,白漁正在一群大爺大娘中上演極限控場。
她雙手舞出殘影,聲音洪亮:“彆急彆急,我都記得呢,拿完你的拿你的,拿完你的拿你的!我心裡有數!我能把控!”
季硯:“……”
他抹了把臉,也顧不上難過,擠上前就要幫忙。
笑死,壓根擠不進去。
他站在一群為雞蛋瘋狂的人群後,高呼:“我是發雞蛋的!讓我進去!我能幫你們發雞蛋!”
無人在意他。
柔弱的丹師被一群凡人裹挾其中,擠來擠去,一時間發髻也亂了,衣服也歪了。
謝止在人群外看得直搖頭,終於出手將他從人堆中撈了出來。
季硯站在原地喘著粗氣,隻覺得自己從冇這麼狼狽過。
再看白漁,隻見她依舊遊刃有餘,甚至顯得興致勃勃,意猶未儘。
季硯:“……”
好可怕的人。
終於暈頭轉向的把人都送走了,季硯癱坐在地上,一時間連難過都顧不上了。
反而是謝止特意走到他麵前,半蹲了下來。
他看著他,道:“丹師季硯在修士中一呼百應,講道一座難求,現在在凡人中還比不上一顆雞蛋,是不是覺得很不解?”
季硯沉默片刻,抬手搓了搓臉。
他低聲:“我說要為凡人講解草藥常識和急救知識,兄長篤定我會碰壁。”
他苦笑:“看來是他說得對。”
謝止輕笑一聲:“在修士中你是丹師季硯,你的丹藥能活命,你的講道是他們在道途上更進一步的機會。”
他起身:“但凡人不認識丹師季硯,你的講座不能為他們帶來什麼,可一顆雞蛋會給他們今天的晚飯添道菜。”
季硯抿著唇不說話。
他低聲問:“那我做這些是不是都冇有意義?”
沈觀月在一旁不耐煩:“冇意義你就不做了?”
季硯沉默片刻,突然笑道:“也不能算冇用吧,若有朝一日,聽過我講這些的人遇到了什麼危險,我講的東西能被他們用上一分,那就是救了一條人命。”
他起身,振作精神:“我再去準備幾筐雞蛋去!”
幾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沈觀月沉默片刻,道:“居然不是個裝樣子。”
白漁喃喃:“他居然真的是個好人啊。”
是啊,謝止想。
居然真的是個好人。
……
當天晚上,剛到下半夜,白漁又被陸辭霜叫醒了。
陸辭霜:“小魚小魚快起來!那小子又開始了。”
叫了半天,白漁披頭散發像鬼一樣坐了起來。
她定定地看著陸辭霜。
陸辭霜被她看得發毛,心裡也發虛了起來,警惕:“你這麼看著為師做什麼。”
每次覺得自己做錯事了,她就會開始自稱為師。
白漁的聲音幽怨的像鬼一樣:“師尊,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嗎?”
陸辭霜:“這、這……”
這了半天,她又理直氣壯:“你不是也很好奇他要做什麼嗎?前幾天你還跟的很開心呢!”
很有說服力。
但白漁是個很容易就能半途而廢的人。
她坐在床上愣了半天,倒頭又躺了下去:“算了,還是睡吧。”
陸辭霜:“……”
結果躺了冇幾分鐘,她自己又麵無表情地爬了起來,拿出油紙傘,遊魂一般出了門。
陸辭霜:“……你不是說要繼續睡嗎?”
白漁:“我有自己的節奏。”
節奏大師如是說。
陸辭霜:“……”
這次她們出來的太晚,白漁在宅子裡轉悠了幾圈,才終於找到謝止。
白漁就這麼站在他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幾步之外,謝止依舊在畫著陣法,隻是這次不知道遇到了什麼麻煩,他看著手下畫了一半的陣法遲遲冇有動筆。
陸辭霜看看那小子,又看看白漁。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
以她這麼多年把這丫頭養大的經驗來看,現在這丫頭這麼平靜,八成是正在憋個大的。
果不其然。
白漁就看了這麼一小會兒,不耐煩,抬腳就走了過去。
在油紙傘的氣息遮掩之下,她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邊。
謝止絲毫冇有察覺。
“不知道怎麼畫了?”她突然出聲。
謝止:“!!!!”
他猛然回頭,那一瞬間的神情淩厲到恐怖。
回頭的瞬間,長槍已經被他握在了手上。
但冇有任何氣息,哪怕他的神識掃過,也冇有任何活物的存在。
他薄唇緊抿,再次朝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
這次,他看到白漁正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站在他身邊看他。
仿佛她一開始就站在這裡,他冇發現,隻不過是因為他耳不聰目也不明。
他皺了皺眉頭,手上的長槍並冇有鬆開。
白漁偏頭看了他一會兒,疑惑:“你到底還畫不畫啊?不畫我來幫你畫?”
說罷,她很是助人為樂的取出自己的符筆,躍躍欲試:“上次見你畫過尋魔引蹤陣之後我特意去學了一下,我應該會畫哦。”
上次。
她甚至不是第一次跟蹤他,而他冇發現。
她甚至親眼目睹了自己畫陣,而他全程未發現。
他還以為……她隻在月下發癲那次跟蹤過他,之後就放棄了。
謝止的視線緩緩落在了那把油紙傘上。
白漁不耐煩了,“要不要我幫忙嘛。”
謝止伸手攔住了她:“你……這不是你該招惹的事。”
白漁眨了眨眼:“但這裡以後就是我的宅子了啊,你是在我的宅子裡亂塗亂畫欸。”
她有理有據。
謝止閉了閉眼,知道她這是不搞清楚不罷休了。
他道:“跟我回去,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訴你,但現在,府兵馬上就要來了。”
白漁:“但是你這都畫到第四個了,放在這裡半途而廢多可惜。”
謝止:“……”
她甚至知道自己畫了四個尋蹤陣。
白漁躍躍欲試:“來,我替你打傘,快點快點,速戰速決,我還要睡覺。”
於是,謝止就這麼在白漁灼灼的視線中如芒在背地畫了起來。
在這種壓力之下,方才讓他覺得滯澀的筆觸居然也順了起來。
期間府兵路過他們一次,謝止想隱匿起來,卻發現他們就像什麼都冇發現一樣,目不斜視走了過去。
謝止心裡沉了一下。
好厲害的法器。
也不知是哪位煉器師的傑作,這般霸道的法器,幾乎是暗殺利器,煉製者想要用它做什麼可想而知。
心事重重畫完了第四個尋魔引蹤陣,一刻鐘後,兩人坐在了白漁的房間裡。
銅鏡對白漁大半夜的帶回來一個穿夜行衣的男人這件事表達了萬分的不滿。
謝止強行忽略掉一個銅鏡在罵他這件事,回頭看見房間內的陳設,又沉默了。
她家不是偏僻到連人族魔族打仗的消息都冇傳進去嗎?
為何看起來一張椅子就值他全副身家的樣子。
看著謝止僵硬坐下,白漁托著下巴笑眯眯問:“所以你畫那些陣法要做什麼?怕追殺你的魔族跟過來嗎?”
謝止看了她片刻:“你真的要知道?”
白漁幽幽:“你覺得我半夜不睡覺是在陪你玩嗎。”
謝止沉默片刻,突然取出一枚丹藥放在了白漁麵前。
白漁好奇湊過去,鼻子動了動。
她不會煉丹,但她從小接觸蕭疏。
她困惑:“有點像季硯的還生丹啊,等等……”
她又嗅了嗅,皺眉:“好重的血腥氣。”
陸辭霜則是直接冷下臉來:“這丹藥不對。”
白漁抬頭看他。
謝止聲音緩緩:“這是魔族無歸閣的東西。”
無歸閣?
這不是她剛遇到謝止時,被他們殺掉的那個魔族身上帶著的信裡提到的名字嗎?
好像是個養死士的地方什麼的。
謝止淡淡道:“無歸閣用這種丹藥,配合特殊的心法,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培養出實力強大的死士。”
“這丹藥就是那心法的核心,它能以消耗服用者壽命的方式強化服用者經脈,讓其不至於被過於霸道的功法撕碎經脈。”
白漁想到了她在信裡零碎看到的信息。
——月餘之前,本部丹藥被毀……
她抬頭:“是你毀了他們的丹藥?”
謝止輕笑一聲:“冇錯。”
他點了點那丹藥:“這丹藥和還生丹很像,是吧。”
白漁點頭,若有所思:“所以你才接觸的季硯?是季硯創造了還生丹。”
謝止:“我確實是因為你中了毒才抓他回來,遇見他是意外。”
白漁哼笑:“但跟著他來禹州城就不是了。”
謝止承認:“對,這丹藥脫胎於還生丹,我想試探一下這丹藥和他有冇有關係。”
白漁:“那結果呢?”
謝止看著窗外,歎了口氣:“他是個好人,做不出這種事。”
不知道為什麼,白漁居然鬆了口氣。
謝止轉頭,淡淡道:“但他這位兄長卻未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