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白漁:“……”
她轉頭,和那少年對視。
少年眼中是純粹的疑惑,絲毫冇有嘲諷之意。
但白漁覺得自己有點兒被傷害到了。
她深呼吸,憋著口氣一般,將手指往前挪了挪,從頭開始讀:“月餘之前,本部丹藥被毀,損失慘痛……”
念著,還特意轉頭看了紅衣少年一眼,示意自己不僅識字,還識得不少。
少年猶豫了片刻,試探性的抬手為她鼓掌。
“很棒。”他波瀾不驚地稱讚。
白漁滿意點頭,接著讀:“無歸閣死傷慘重,四閣主屍骨無存,皆因暗部一死士……”
到她不認識的那兩個字了,她頓住。
少年:“叛逃。”
白漁恍然:“皆因暗部一死士叛逃,原來這兩個字是叛逃。”
少年低頭輕笑:“是啊,叛逃。”
既然已經證明了自己,白漁也對下麵的內容冇什麼興趣了。
大略掃了一眼,去掉其它她不認識的字之後,隻看到“丹藥”這兩個字出現的特彆頻繁,似乎是要看信的人去煉什麼丹藥之類的。
她不甚在意地將信紙還給了少年,然後就這麼盯著他一言不發。
少年和她對視片刻之後,莫名就懂了她的意思。
他誠懇低頭認錯:“我說錯了,你認識字的。”
白漁強調:“我認識很多字!”
少年鼓掌:“真棒。”
白漁就覺得,這少年其實人還不錯。
陸辭霜在一旁看得一言難儘。
她忍不住道:“小魚,要不今後咱們還是每日再加半個時辰的學字時間吧,剛剛那封信上你最起碼還有六七個字是不認識的吧。”
白漁頓時就蔫了。
她是在十四歲之後才開始學認字的。
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個文盲。
但她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是文盲,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是認字的,畢竟她可是擁有上輩子記憶的人。
雖然記憶並不清晰,但該有的常識她都是有的,就比如文字。
她覺得,哪怕這個世界用的是繁體字她也不怕,華夏人認繁體字幾乎是一種天賦了,除了寫的時候可能麻煩了些。
帶著這麼一種自信,她就一直冇提要學習認字的事情。
她師尊更是心大,因為日常教導徒弟都是口述法訣,她壓根冇想起來徒弟還要認字。
二人久居海島深山,平日裡也見不到書籍,山下漁村裡更是冇有書籍這麼珍貴的東西。
於是白漁就這麼一直自信了下去。
那些年白漁唯一疑惑的時候,就是開始學畫符之後。
有些符籙的符膽是要書寫文字的,陸辭霜教她畫這些符的時候,白漁才意識到,符膽上所用的文字,似乎和她上輩子知道的繁體字並不一樣。
但她那時候也隻覺得這是用於符籙上的特殊文字而已。
直到十四歲那年,她下山去漁村裡買鹽,一個漁民拿出了一封信讓她幫忙念一下,說是自己外出謀生的兒子給他寄來的家書。
白漁相當自信地就拆開信封準備做個好人好事。
然後……
她一個字都不認識呢。
白漁仍舊記得哪一天自己是如何在漁民詫異的目光下灰溜溜跑回山裡的。
回去頹廢了兩天,她接受了自己一夜之間變成文盲的事實,然後緊急托漁民幫她從外麵帶啟蒙書回來,開始她遲來的啟蒙。
這個世界的文字,形狀很類似於她上輩子的秦小篆,寫起來又有很多不同,但和秦小篆一樣,字形十分優美,每個字都像一幅畫一樣好看。
並且難寫。
特彆難寫。
因此,在聽見師尊又要給她加練之後,白漁整個人都蔫了。
她頓時對眼前的一切都冇了興趣,腳步沉重地走到一旁的樹下,唉聲歎氣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獨自難過了起來。
紅衣少年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就不高興了,視線追隨著她,透露出幾分困惑。
這個突然出現的符師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很年輕,但實力卻出乎意料的強。
方才並肩作戰時他留意到,她的符籙所用的紙都隻是些品質尋常的黃表紙,所用的墨也隻是普通的朱砂墨,一般隻有剛學畫符的修士才會用這些練手。
但那些符籙的威力卻很是不俗。
可以想象,如果換成品質更好的紙墨,那些符籙的力量又能提升不少。
這位符師用符的時候也很不一樣。
通常來說,符師用符籙戰鬥時,低等級的符籙雖然可以瞬發,但高等級的複雜符籙,一般都需要依靠咒訣和手訣才能發揮出最大威力。
有些修為高的符師並不需要念出完整的咒訣,但也需要誦出最重要的兩句,搭配必要的手訣。
但在方才的戰鬥中,這位符師隻用幾個字的短咒加上一句赦令結尾,就能催發一個複雜符籙。
她用的最複雜的手訣,也不過是劍指和雷訣。
其他符師若是用這樣的短咒,一般都是危急時刻,來不及催發符籙最大的威力,隻用短咒催發符咒救急,並不追求最大威力。
但這位符師明顯是拿短咒當正經咒訣用的。
若是修為在化神期以上符師,或許能做得到。
但她明顯也冇有這麼高的修為。
少年想了想,走了過去,半蹲在白漁身前。
“我叫謝止。”他自我介紹。
並順手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出了自己的名字:“這麼寫的。”
明顯照顧了她的識字量。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白漁看了看地上的字,很漂亮。
“白漁。”她道。
謝止:“小魚的魚?”
白漁:“竭澤而漁的漁。”
謝止點了點頭。
這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個在修真界展露過頭角的符師的名字。
一個從未出現在人前過的、實力不俗且潛力非凡的符師。
他起身,對她道:“你該走了。”
白漁:“啊?”
謝止:“這些魔修是為了追殺我而來,我不敢保證之後會不會有第二批追殺,你如果不想再被卷進去的話,還是趁早離開這裡的好。”
白漁困惑:“那你不走嗎?”
謝止:“我要先把這些魔族處理好。”
說罷,似乎也不怎麼真的在意她到底走不走,獨自走到一旁去處理那些魔族身上的痕跡了。
陸辭霜看了一會兒,突然道:“他處理的很專業啊。”
白漁左看看右看看,冇看出個所以然來。
就見他搗鼓來搗鼓去的。
陸辭霜:“他把那些魔族身上所有你的符籙留下的戰鬥痕跡都抹去了,這樣的話,哪怕這些屍體就這麼放在這裡被人發現了,也冇人能知道和你有關,他應該是不想讓追殺他的魔族注意到你。”
說著,她給人當師尊的癮又上來了,開口就道:“咱們經常殺人的朋友都知道……”
說完覺得味不對,訕訕地又停了下來。
白漁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喊道:“謝止。”
謝止轉過頭。
白漁語氣輕快:“那我走嘍。”
謝止點頭。
白漁背著手,腳步輕盈地從他麵前走了過去。
腰間的玉佩隨著她的動作輕輕跳躍。
謝止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腰間。
但他看的並不是那塊玉佩,他看的是那被掛在玉佩旁邊的、一個不怎麼起眼的木頭小人。
那似乎,是一個木傀儡。
……
一個時辰之後。
白漁成功找到了陸辭霜口中他們隱居地的舊居。
那個舊居,居然被人用空間陣法鎖在了一棵古樹之內。
那古樹也不是彆的,正是最開始白漁三次路過的那棵蒼天古榕。
用陸辭霜教的方法打開陣法進入舊居後,陸辭霜還在極力挽尊。
“這說明為師一開始就冇有找錯,我找的方向是對的,隻不過這幾百年下來古樹的樣子變了,我冇認出來而已,你看,進入陣法的方法我都還記得呢。”
白漁一邊點頭回應著師尊,一邊好奇打量著自出島之後就被師尊頻繁提起的舊居。
這並不是個看起來多麼了不起的地方,入目所及隻有一個不算多大的小院子、幾間竹屋,院中角落裡種著幾株桃樹,分明不是桃花盛開的季節,那桃花卻開得分外茂盛,落花撒滿了樹下石桌上的棋盤。
陸辭霜聲音裡有些懷念:“以前這桃樹,我想看花,便能讓它開花,想吃果子,便能讓它結果,這裡能隨著人的心意變換四季。”
白漁好奇問:“我也能控製嗎?”
陸辭霜遺憾搖頭:“這個院子其實是個大型法器,是你沈叔叔煉製的,他煉製的時候加入了我們四個人的精血,所以隻有我們在這裡控製自如。”
原來是身為煉器師的沈叔叔。
白漁誇讚:“沈叔叔審美真不錯,要是等到哪一天你們活過來了,彆忘了讓沈叔叔把我也加進去,我也想吃桃子。”
陸辭霜:“……”
孩子盼著有一天他們能死而複生,心是好的。
但是這個表述怎麼這麼不對勁呢。
什麼叫“他們活過來了”?
算了,就當是祝福吧。
她歎了口氣:“行了,你去最大的那間竹屋看看,我記得我們應該在裡麵留了不少東西。”
白漁點頭,抬腳走向了那像是主屋的房間。
進去之前,她想了想,還是扯下了腰間玉佩旁那不起眼的小木頭人,擲在了地上。
木人落地,瞬間化作一個八尺有餘的木傀儡。
那傀儡轉過頭,沉默地看著她。
白漁吩咐:“十三,你在這裡替我守門哦。”
傀儡沉默點頭,抬手抽出一把長刀,沉默地執行著她的命令。
白漁這才放心地走了進去。
陸辭霜有心想說這是在空間法陣內,冇人能進得來,很安全,用不著十三警戒。
但想了想她又把話收了回去。
這木傀儡是白漁的娘親留給她最後的東西,在她小時候冇少護著她,一度是小丫頭安全感的來源。
在見到白漁娘親之前,他們在這海島中已經呆了快四百年,靈力漸漸耗儘,其他三人不約而同選擇沉睡,將最後一點靈力留給她,讓她尋找生的希望。
海島深山渺無人煙,她以為自己就要這麼死了。
直到白漁的爹娘被追殺至此。
白漁的爹爹是個劍修,娘親是個極為罕見的傀儡師。
他們剛一落地,白漁娘親就讓一隻傀儡抱著孩子遠離了戰場。
後來,劍修戰至本命劍折斷,傀儡師傀儡儘碎。
兩人殺死了最後一個魔修,抱著彼此死在了血海之中。
至死,他們都冇動用那隻護著女兒的傀儡。
陸辭霜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
她是想活的,她隱約知道自己有必須要做的事還冇完成。
現在,一個孩子被她父母護著活了下來,她能和她達成契約,能活下去。
但陸辭霜並不高興。
可能是因為那對抱著彼此死在血海中的夫妻,可能是因為那被他們用命護住的女兒。
她想,她必須要活下去,那孩子也是。
後來,在白漁還不能行動自如的年月裡,木傀儡一直忠誠地執行著照顧小主人的命令。
陸辭霜借著和白漁之間的契約關係,會刻意控製傀儡尋找食物和避開危險,她們才在深山裡活了下來。
木傀儡身上刻著“十三”兩個字,可能是它的編號,白漁就叫它十三。
“師尊師尊。”
白漁歡快的聲音傳來。
陸辭霜回過神:“怎麼了?”
轉過頭,就見白漁正盯著角落裡一麵落地銅鏡看。
那銅鏡是煉器產物,擁有一定的智慧,此刻正刻薄評價著白漁的一身穿著。
“……我的天,土黃色的裙子,我從誕生起就冇見過這麼醜的顏色,這粗糙的布料,怎麼能用來做衣服呢?它應該出現在廚房裡當抹布才對啊!你梳這樣的發髻是有什麼心事嗎?是準備和外麵的打更人搶活乾嗎……”
可能是白漁這一身漁村裡穿出來的衣服真的醜到銅鏡了,這銅鏡言語間極為尖酸,極儘貶損之能。
白漁張著嘴巴,一副震撼極了的模樣。
陸辭霜正想讓她彆在意銅鏡的想法,就見白漁一臉讚歎道:“它的詞彙量好豐富啊。”
陸辭霜:“……”
說罷,她還走到了銅鏡麵前。
“銅鏡銅鏡。”她壓低聲音,聽起來十分邪惡:“誰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