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請郡主成全
玉眠趴在被子上,哭得眼睛都紅腫了,丫鬟則在一旁幫她收拾行李。
方才她本來想去求見老夫人,但是鶴仙居那邊被人攔著,連進都進不去,玉眠怎麼也冇想到自己不過是勇敢地將心中對表哥的情誼說出來,表哥便這般翻臉不認人。
她不想離開國公府,更舍不得離開表哥。
可是玉眠心裡也清楚,表哥才是國公府的主人,若是他不待見自己,自己便再冇有機會了。
本來她還指望老夫人幫自己做主,可經過這段時間觀察,她發現老夫人在國公府中......
蕭棠話音未落,許淳安已微微眯起眼,指尖無意識在膝上叩了兩下,節奏極緩,卻如重鼓擊心。他凝著她,眸光沉靜如深潭,裡頭卻似有暗流翻湧——不是質疑,不是驚異,而是驟然被點亮的、久旱逢甘霖般的銳利清明。
“反其道而行之……”他低聲道,尾音微揚,竟帶一絲笑意,“棠兒,你這話,倒比長風那張嘴還利索三分。”
蕭棠被他一讚,耳根微熱,垂眸輕撫小腹,指尖溫軟:“夫君莫打趣我。妾身不過是將心比心罷了。皇上忌憚許家軍多年,忌憚您功高震主、忌憚您門生故吏遍布邊關、更忌憚您若再立奇功,朝野上下便再無人能壓您一頭。可偏偏,北狄之患,非您不可解。他既不敢信您,又離不開您……這便是死局,也是活門。”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許淳安:“所以,咱們不爭‘去不去’,而要逼他不得不‘派您去’。不是求來的差事,是硬塞進您手裡的燙手山芋;不是聖恩浩蕩,是天子震怒、不容推脫的雷霆之命。”
許淳安頷首,眉宇間那層薄霧似的倦意悄然散開,露出底下久經沙場淬煉出的鋒芒:“你且細說,如何‘硬塞’?”
蕭棠起身,緩步踱至窗前。窗外歸棠院的梨花正盛,風過處,素白花瓣簌簌飄落,如雪如霰。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將墜未墜的花瓣,聲音輕卻篤定:“第一,您須得‘病’一場。”
“病?”許淳安微怔。
“對。”蕭棠轉身,裙裾輕旋,眸光澄澈如洗,“不是裝病,是真病。但病得恰到好處——脈象虛浮、咳喘不休、精神萎靡,連太醫署的劉太醫都需親自登門診脈,三日一複診,五日一換方。藥味要濃,煎藥的紫砂罐要日日擺在廊下,苦氣熏得滿院都是。府中上下,人人噤聲,連臣兒的笑聲都要壓低半分。”
她走近一步,壓低嗓音:“您還記得去年冬,您替皇上押送賑糧至青州,途中染了寒症,在驛館昏睡三日,醒來後咳血盈盞麼?那時劉太醫親筆寫的脈案,至今還鎖在太醫院密檔裡。隻要稍加潤色,添一句‘舊疾複發,恐損根本’,再讓劉太醫在皇後麵前‘無意’提起一句……您猜,皇後會如何想?”
許淳安眼中掠過一道精光:“皇後素來信重劉太醫,又最怕宮中生出疫症。若她以為我此番是舊疾纏綿、性命堪憂,斷不會允我遠赴北疆——可皇上若執意強令,她必以‘國公爺病骨支離,恐難擔千鈞之重’為由,勸諫皇上三思。”
“正是如此。”蕭棠唇角微揚,“可您彆忘了,五皇子今日剛走,謝將軍明日便來。他們既知北狄蠢動,便不會坐等。尤其謝將軍,與您交情匪淺,又掌著京營左衛,他若察覺您‘病重’,定會憂心忡忡,甚至親自登門探視。屆時,您隻需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再讓紅玉端著一碗藥汁,藥汁裡混半勺蜜餞碎——看著苦,實則甘甜。謝將軍見您氣息奄奄、連藥都咽不下,必會扼腕歎息,回府後,少不得與謝小姐說起‘許兄怕是撐不住這一冬’雲雲。”
許淳安終於低笑出聲,那笑聲清越如鬆風拂過竹林:“棠兒,你這是要借謝將軍之口,把‘許淳安病入膏肓、不堪大用’的消息,散播得滿京城皆知?”
“不錯。”蕭棠目光灼灼,“消息傳得越廣,皇上心裡的石頭就落得越實。他若信了您真不行了,便不會再防您三分,反而會急。急什麼?急北狄!急平城!急那十萬百姓的生死!一旦急了,理智便讓位於權衡——與其放任北狄坐大,不如賭一把,讓許淳安這個‘病秧子’去試試。畢竟,他手裡還有許家軍,還有您這張活地圖。”
她停頓片刻,指尖輕輕撚碎掌心那片梨花瓣,雪白碎屑簌簌落下:“第二,咱們得讓北狄‘自己跳出來’。”
許淳安眸色驟然一沉:“你是說……”
“對。”蕭棠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如刻:“北狄人劫掠富商,靠的是有人通風報信。那咱們便替他們‘找’幾個更可靠的內應。”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玉佩,通體瑩潤,隻在邊緣雕著半朵不甚起眼的纏枝蓮——正是謝小姐前日所贈,說是謝將軍當年在邊關得來的戰利品,寓意‘蓮心不染,忠貞不二’。
許淳安瞳孔微縮:“謝小姐?”
“謝小姐身邊那個總愛穿靛青比甲的小丫鬟,名喚青杏。”蕭棠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她爹原是北狄商隊的馬夫,十年前隨商隊入雍,在青州染了時疫,是謝將軍救了他一命。後來他病愈返鄉,卻再冇回來。青杏自幼聽爹講北狄的風沙、駝鈴、篝火上的烤羊肉……她心裡,早埋了一顆想回去的種子。”
許淳安沉默良久,忽然問:“你何時知道的?”
“上月謝小姐來時,青杏替她捧茶,不小心碰翻了茶盞。她慌忙去擦,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內側一道蜿蜒的狼頭刺青——北狄貴族私兵才有的印記。”蕭棠語聲平靜,“我佯作未見,隻讓她去取新帕子。後來查了謝府舊檔,她入府不過兩年,簽的是死契。謝將軍寬厚,從未苛待下人,可若青杏真是北狄細作,謝府便是她最穩妥的巢穴。”
許淳安緩緩點頭,眼中再無半分戲謔,唯餘冷冽如刃的審度:“棠兒,你布這張網,布得真密。”
“密嗎?”蕭棠將玉佩輕輕放回袖中,笑意淡而涼,“北狄人信奉‘狼群噬虎,必先斷其爪牙’。他們既然敢劫掠富商,便不怕得罪朝廷。可他們怕您。您在北狄的威名,比狼王的嘯聲更讓他們夜不能寐。所以,他們才會鋌而走險,改劫掠為滲透,用銀錢買通邊關小吏,用美色籠絡商賈家仆,甚至……收買謝將軍身邊的人。”
她望著許淳安,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釘:“那咱們便順水推舟。讓青杏‘無意’在謝將軍書房外,聽見您與五皇子那番關於‘北狄已成氣候,朝廷卻束手無策’的‘密談’。再讓她‘失手’將一包摻了北狄特有香料的‘安神香’,混進了謝將軍每日必點的沉水香裡——那香料遇熱即散,氣息淡得幾乎聞不出,卻能讓嗅者心神恍惚,易受暗示。”
許淳安眸光一閃:“謝將軍近日總覺疲乏,夜間多夢,醒後頭痛欲裂……”
“正是。”蕭棠頷首,“等謝將軍在迷蒙中‘記起’北狄曾向他示好、‘想起’邊關某位同僚私下收受狄人厚禮、‘夢見’平城糧倉大火……他便會主動請纓,向皇上遞上密折,痛陳北狄狼子野心,懇請朝廷速派乾員整飭邊防——而他心中認定的‘乾員’,唯有您一人。”
“妙。”許淳安終於拊掌,笑聲朗朗,“棠兒,你這計,環環相扣,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五皇子以為他在拉攏我,謝將軍以為他在保全大局,青杏以為她在為故土效力……殊不知,所有人,都成了你棋盤上的子。”
蕭棠卻未笑,隻靜靜看著他:“夫君,最險的一招,不在這裡。”
許淳安笑意斂儘,神色肅然:“你說。”
“最險的,是您必須‘敗’一次。”蕭棠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不是真敗,是假敗。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敗得狼狽,敗得無可辯駁,敗得讓皇上龍顏大悅,讓三皇子拍手稱快,讓五皇子暗自慶幸自己冇賭錯人。”
她上前一步,指尖輕輕抵在他胸前,那裡衣料之下,是沉穩有力的心跳:“您得輸掉一場無關緊要的小仗,比如,平城西三十裡外的柳林坡。那兒地勢開闊,無險可守,正好做餌。您調一支三千人的‘新募邊軍’駐守,將領用個毫無根基的七品校尉,旗號打著‘許’字,卻隻許他掛帥三日——三日後,您親自率親衛‘潰逃’至此,‘恰好’撞見敵軍圍攻,‘拚死’救下那支‘友軍’,卻‘力竭不支’,‘重傷’退走。”
她目光如炬:“那一戰,您得讓狄人搶走軍旗、繳獲空糧車、斬首百餘人……最好,再讓狄人放出風聲,說‘許淳安已不足懼,老邁昏聵,徒有虛名’。”
許淳安久久不語,良久,才緩緩道:“棠兒,你可知,這一仗若露了破綻,我許淳安一世英名,便真成笑話了?”
“我知道。”蕭棠仰起臉,眼中水光瀲灩,卻無半分動搖,“可夫君,您更知道,若不‘敗’這一場,北疆的百姓,就要真敗了。您敗一次,換來的是千軍萬馬整裝待發、是糧草輜重源源不斷、是皇上終於肯鬆口,將戶部三年積欠的餉銀儘數撥付、是您能光明正大,調集全部許家軍,以‘戴罪立功’之名,揮師北上!”
窗外風驟起,卷起滿庭梨雪,紛紛揚揚,撲入窗欞,沾上她烏黑鬢角,也落於他玄色袍襟。許淳安凝著眼前這張被晨光勾勒出柔和輪廓的臉,忽然抬起手,極其緩慢地,將那片粘在她發間的梨花瓣,輕輕拈了下來。
他並未丟棄,而是攤開掌心,將那瓣殘花,鄭重地,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好。”他聲音低啞,卻重逾千鈞,“就依你。”
話音落,歸棠院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長風的聲音隔著屏風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爺,宮裡來人了。皇後娘娘身邊的趙嬤嬤,奉旨前來,說……說娘娘惦念郡主身子,特賜下安胎聖藥‘紫河車丸’三匣,另賞赤金項圈一對、金絲楠木搖床一架,即刻便至。”
蕭棠與許淳安相視一眼,無需言語,彼此眼中已映出同一道光——風,終於起了。
趙嬤嬤踏進歸棠院時,蕭棠正斜倚在貴妃榻上,麵色略顯蒼白,指尖搭在紅玉腕上,一副弱不勝衣的模樣。她聞聲欲起,卻被許淳安按住了肩頭。
“郡主有孕在身,免禮。”趙嬤嬤笑容慈和,目光卻如針尖,飛快掃過蕭棠微凸的小腹、許淳安眼下淡淡的青影、乃至廊下那隻正冒著嫋嫋苦氣的紫砂藥罐。她身後兩名宮女捧著錦盒,盒蓋微啟,一股清冽奇異的藥香混著淡淡血腥氣,幽幽漫開。
“娘娘說,郡主素來孝順,如今有了身子,更要顧惜自己。這紫河車丸,乃太醫院秘製,采自西北雪山百年雪蓮與初生麒麟胎盤,最是固本培元。”趙嬤嬤親手掀開一隻錦盒,盒中三枚龍眼大小的墨色藥丸,表麵泛著溫潤油光,隱隱可見細密金線紋路,“娘娘還特意叮囑,讓您每日卯時服下一顆,溫水送服,切忌食葷腥。”
蕭棠含笑謝恩,指尖微顫著接過錦盒,觸手竟是一片冰涼。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紫河車丸確有其物,可真正秘方裡,絕無雪蓮。這藥香裡的血腥氣,濃得不似胎盤,倒像……新鮮鹿血。
她不動聲色,將錦盒交給紅玉,柔聲道:“勞煩趙嬤嬤跑這一趟。爺這幾日舊疾複發,咳得厲害,妾身正愁尋不到好的止咳方子,不知娘娘可有賜下?”
趙嬤嬤笑容不變,眼角卻幾不可察地一跳:“郡主有心了。娘娘說,國公爺的病,得靜養。倒是昨兒皇上召見內閣時,提了一句,說北狄近來不太平,朝中議論紛紛,也不知誰家子弟能擔此重任……”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許淳安蒼白的側臉。
許淳安恰在此時,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聲緊似一聲,肩膀顫抖,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來。他一手死死攥著胸口衣襟,指節泛白,另一隻手扶著榻沿,指尖用力到發青。咳到最後,竟伏在榻邊,肩頭聳動,喉間發出壓抑的、瀕死般的嗬嗬聲。
趙嬤嬤臉色微變,連忙道:“哎喲我的國公爺!快、快扶爺躺下歇著!”她慌忙示意宮女上前,自己卻退後半步,目光飛快掃過許淳安汗濕的鬢角、慘白的嘴唇,以及……他方才咳得蜷縮時,從袖口滑落半截、纏著厚厚白布的手腕——那白布下,隱約透出青紫瘀痕。
蕭棠急忙撲過去,聲音帶著哭腔:“夫君!快拿參湯來!趙嬤嬤,求您回去稟告娘娘,就說爺他……他實在……”她哽咽難言,隻將臉深深埋進許淳安汗濕的頸窩,肩膀劇烈抖動。
趙嬤嬤看在眼裡,心底最後一絲疑慮,徹底化作了沉甸甸的歎息。她不再多言,隻深深福了一禮,轉身離去時,裙裾帶起一陣微風,吹散了廊下最後一縷苦澀藥氣。
歸棠院重歸寂靜。
許淳安的咳嗽聲戛然而止。他緩緩直起身,抹去嘴角並不存在的涎水,眼底哪有半分病容,唯餘一片淬火寒冰。
蕭棠亦抬起了頭,淚痕猶在,眼眶微紅,卻亮得驚人。她拿起那枚冰冷的紫河車丸,指尖用力,哢嚓一聲,捏碎了藥丸——墨色碎屑簌簌落下,露出中心一點刺目的、暗紅如血的芯。
“果然。”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洞穿一切的凜冽,“鹿血摻了‘醉仙散’,無色無味,卻最能麻痹心神,讓人昏沉健忘。”
許淳安看著那點暗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獵人終於看清獵物咽喉要害的、絕對掌控的冷酷。
“棠兒,”他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最後一滴淚,“這出戲,咱們該寫最後一筆了。”
他俯身,湊近她耳邊,氣息溫熱,說出的話卻如冰錐刺骨:“明日,我會讓長風‘無意’在酒肆,將一封偽造的、蓋著兵部侍郎私印的‘密函’,‘遺落’在五皇子心腹手中。信上寫:‘……許淳安病骨支離,恐難勝任,宜另擇賢能,謝將軍可當大任……’”
蕭棠唇角微揚,接道:“而謝將軍,會在今夜‘夢中’,聽見北狄斥候用突厥語,低低喊出三個字——”
“柳林坡。”
兩人目光相撞,無需更多言語。
窗外,最後一片梨花墜地,無聲無息。
風起於青萍之末,而雷霆,已在九霄之上悄然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