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她從來不是軟柿子
管事和黑七挨罰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國公府每一個角落,前院那些人不由得都心生凜然。
往日裡,他們素來輕看後宅婦人,縱然知曉蕭棠是國公夫人,心底也未必服氣。在他們眼裡,內宅主母不過打理後院柴米瑣事,前院的正經事務,豈是一介女流能夠置喙的?
但是他們怎麼也冇想到,管事隻是冇讓國公夫人進祖祠,國公爺就發了好大的脾氣,要把管事給打發回家,就連身邊最信任的暗衛也因為冇有及時通報,被罰領了軍棍。
現在他們誰都知道......
許淳安眉梢微挑,指尖在紫檀木案沿輕輕一叩,茶盞中碧色湯色微微晃動,映出他眼底一泓深潭般的靜默。他未答話,隻抬眸看向五皇子——那人身著鴉青雲紋常服,腰束白玉帶,麵上含笑溫潤如春水,可笑意卻未達眼底,倒像一層薄冰覆在深井之上,看似無害,實則寒意凜然。
蕭棠垂眸立於他身側半步之後,素手執壺,續了一盞新茶,動作不疾不徐,茶湯傾入盞中竟未濺出半點。她未抬頭,隻將那盞熱茶穩穩推至五皇子麵前,袖口滑落一截雪腕,腕骨纖細,卻隱隱透出一股不容輕忽的韌勁。
五皇子目光掠過她手腕,又緩緩抬高,終落在許淳安臉上:“國公不必疑我來意。韓大人昨夜已入宮麵聖,呈上三箱‘前朝遺寶’,並奏請聖上撥銀三十萬兩,在京西建忠烈祠,以彰先帝仁德、慰前朝忠魂。”他頓了頓,唇角笑意微深,“可巧得很,那三箱之中,開箱驗看時,赫然有十數卷泛黃殘冊,皆是前朝兵部舊檔——其中一份,明明白白記著當年鎮北軍十二營調防圖,另附批注:‘此圖乃景和七年冬,由欽命監軍韓琰親勘校訂,蓋印為憑。’”
廳內霎時一靜。
謝將軍方才所言“寥寥數箱”,原是遮掩之詞;而真正令人心驚的,從來不是黃金幾許,而是這兵部舊檔裡埋著的一根刺——韓琰,正是當今韓太傅嫡長子,亦是韓黨中堅,更是當年鎮北軍潰敗後,唯一未受追責、反得升遷之人。
許淳安終於開口,聲線平緩如舊,卻字字如釘:“景和七年冬,鎮北軍十二營儘數覆冇於黑鬆嶺。朝廷查了三年,最終定論是天災誤判、糧道被斷。可若這調防圖確係韓琰親手勘訂……”他忽然停住,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熱氣氤氳間,眸光清冷如刃,“那黑鬆嶺上,究竟斷的是糧道,還是……喉管?”
五皇子拊掌一笑,笑意卻驟然轉冷:“國公果然一點就透。父皇今日召見韓太傅半個時辰,出來時,韓太傅鬢角濕透,連腰都比平日彎了三分。”
蕭棠此時才抬起眼,目光如針,直刺五皇子:“殿下既知此圖要害,為何不呈於禦前,反來國公府?莫非……您手中這份,與宮中所呈,並非同源?”
五皇子笑意一頓,旋即朗聲而笑,竟毫不掩飾:“郡主好眼力。不錯,我手中的,才是原本——韓琰謄抄時漏掉一頁,恰是黑鬆嶺西側隘口伏兵布署圖。而那一頁,此刻正在我貼身荷包之中。”
他竟當著二人之麵,自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包裹之物,輕輕置於案上。未拆,隻以指腹壓住一角,似邀約,更似試探。
許淳安未動,隻靜靜望著那方素絹,良久,忽而問:“殿下可知,韓琰當年為何能全身而退?”
五皇子笑意微斂:“自然知道。因他遞了密折,指證時任鎮北軍統帥——許老國公,私通北狄,擅改軍令,致十二營陷於絕地。”
蕭棠指尖一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暗潮——原來如此。當年許家滿門忠烈,戰死沙場者十七人,重傷致殘者二十三人,而許老國公被奪爵削職、幽禁三年,最終鬱病而終。世人隻道是功高震主、兔死狗烹,卻無人敢提那一紙密折,更無人知曉,那折子末尾,蓋著的不是韓琰私印,而是東宮少傅印。
——而彼時的東宮少傅,正是今上。
五皇子仿佛窺見她神色微變,語氣忽然放軟:“郡主不必憂心。父皇如今已不信那折子了。否則,也不會準我將此圖送來國公府。”
“哦?”許淳安終於抬手,指尖懸於素絹之上寸許,未觸,卻似已隔空碾碎了十年塵封的血痂,“那陛下可曾想過,若當年真有通敵之舉,許家何須等到景和七年?早在先帝駕崩、今上登基那夜,便該血洗國公府了。”
五皇子眸光驟亮,繼而深深一歎:“國公此語,勝過千言萬語。父皇近來常獨自摩挲一枚舊銅符,那是先帝賜予許老國公的‘免死鐵券’殘片——當年抄家時,鐵券熔毀,唯餘此片未化。父皇說,他每每看見,便想起許老國公跪在金鑾殿外,捧著染血的軍報求見,而殿門,關了整整三日。”
蕭棠心頭一震,幾乎失態。她從未聽許淳安提起過此事。可此刻看他側顏,下頜線條繃得極緊,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仿佛正吞咽某種陳年苦藥。
五皇子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一巡,終於收起所有浮浪笑意,正色道:“我今日來,不為結盟,隻為托付。此圖若由我呈上,韓黨必反咬一口,指我構陷重臣、動搖朝綱。可若由國公呈上……”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便是沉冤昭雪,是忠烈歸位,是許家,重回廟堂正心。”
許淳安終於伸手,指尖拂過素絹邊緣,動作輕得近乎虔誠。
“殿下可知,我為何遲遲未上朝?”他聲音低沉,卻如鐘磬撞響,“因我在等一個名分——不是官職,不是爵位,是替祖父、父親、叔伯、兄長們,討回一個‘忠’字。他們戰死時,身上披的是許家甲胄;他們蒙冤時,背上刻的是許家烙印。如今,該輪到我,親手擦去那汙名。”
五皇子肅然起身,鄭重一揖:“國公若肯出手,我願以儲君之諾為誓——此圖一出,韓黨根基必撼。而我,將親自督辦此案,徹查黑鬆嶺舊案,凡涉事者,無論官階高低,一律鎖拿刑部大牢,由大理寺、都察院、宗人府三司會審。韓琰……”他眼中寒光一閃,“當斬。”
廳外忽有風過,簷角銅鈴輕響一聲,清越悠長。
蕭棠卻在此時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珠墜玉盤:“殿下,韓琰既敢留此破綻,必有後手。他既知此圖一旦現世,便是催命符,為何不毀?”
五皇子一怔,隨即苦笑:“郡主所慮極是。我亦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昨夜,我才收到一封密信——信是韓琰親筆,未具名,隻寫了一行字:‘圖在,人在;圖亡,人亡。’”
許淳安眸光陡然銳利如鷹隼:“他留了活口。”
“不錯。”五皇子頷首,“當年黑鬆嶺隨軍文書趙硯,本該與十二營同殉,卻因奉命押送軍械半路染疫,僥幸生還。韓琰尋得此人,將其軟禁十年。此人手中,尚存一份原件,且……”他壓低嗓音,“他認得許老國公的筆跡。”
蕭棠心頭一跳,豁然貫通——韓琰留下趙硯,非為自保,而是布下一局雙刃劍:若圖被奪,趙硯可指證許家偽造;若圖平安,趙硯便是韓琰手中最後一道免死金牌。
“他在賭。”她聲音冷冽,“賭國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用一個瘋癲老卒的證詞,去撼動韓黨根基。”
“郡主所言,正是韓琰盤算。”五皇子深深看她一眼,“所以,我需要國公府……不,我需要郡主,親自走一趟。”
許淳安眉峰倏然一凜:“棠兒?”
五皇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郡主聰慧果決,行事縝密,更兼出身宗室,身份尊貴,無人敢輕易動她。而趙硯此人,性情偏執,隻信親眼所見、親手所觸之物。韓琰將他藏於西市一間舊書肆地下密室,書肆掌櫃是他義子,每日隻送食水一次。若派錦衣衛或刑部官差,趙硯必懼而自戕。唯有郡主以‘訪古籍、尋孤本’為由,持國公府名帖登門,他或肯一見。”
蕭棠沉默片刻,抬眸望向許淳安。
四目相對,無需言語。她看見他眼中翻湧的擔憂,亦看見那擔憂之下,深埋的篤信與托付。他信她能全身而返,更信她能帶回真相。
她輕輕頷首:“好。”
許淳安喉結一滾,終究未阻,隻將案上一方烏木鎮紙推至她麵前:“此物,祖父當年鎮案所用。你帶上。”
蕭棠伸手接過,鎮紙沉甸甸壓在掌心,觸感冰涼,卻仿佛有灼燙的血氣自木紋深處蒸騰而起。她指尖撫過底部一道細微裂痕——那是當年許老國公怒砸案幾時,鎮紙撞上紫檀桌角所留。
她將鎮紙收入袖中,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回頭看向五皇子:“殿下,趙硯既認得許老國公筆跡,那他可還認得……另一人的字?”
五皇子一愣:“誰?”
“韓琰。”蕭棠唇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暖意,“十年前,韓琰不過二十出頭,任兵部主事。他代筆擬過多少公文?校勘過多少軍報?若郡主所記不差,景和六年冬,鎮北軍曾呈上一份《北境邊防疏》,主筆正是韓琰——而那份疏稿的朱批,是先帝親筆。”
五皇子瞳孔驟縮:“你是說……”
“冇錯。”蕭棠眸光如刃,“若趙硯真見過韓琰手跡,我隻需讓他辨認一份‘舊疏’墨跡。若他指認不出——說明他根本未見過韓琰真筆,所謂‘認得筆跡’,不過是韓琰喂給他的餌。若他指認得出……”她頓了頓,指尖緩緩劃過袖中鎮紙,“那我便請他,再認一認,十年前,韓琰在黑鬆嶺軍帳中,寫給許老國公的那封‘密函’。”
廳內死寂。
五皇子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喃喃道:“……你怎知有這封密函?”
蕭棠眸光清冷,一字一句:“因為當年送信的驛卒,是我母妃的遠房表兄。他臨終前,將一隻油紙包交給我母妃,包裡,是一張燒去半邊的信紙殘片,上麵隻餘四個字——‘伏兵已定’。”
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裙裾掃過門檻,如一道無聲的雪刃劈開凝滯空氣。
許淳安望著她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久久未動。直到五皇子輕咳一聲,他才緩緩收回視線,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棠兒袖中那方鎮紙……底下裂痕,是祖父砸案時留的。可鎮紙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是祖父後來親手刻的——‘棠蔭未歇,吾誌不休’。”
五皇子怔住。
許淳安抬眸,眸中寒冰儘融,唯餘一片浩蕩溫柔:“棠兒不知。可我知道。”
風過庭院,竹影搖曳,沙沙作響,恍如十年前黑鬆嶺上,未曾熄滅的朔風。
蕭棠走出歸棠院,未乘軟轎,隻帶兩名尋常侍女,步行穿過國公府三重月洞門。她步履平穩,袖中鎮紙壓著手腕,沉得發燙。
途經演武場時,忽聞一陣鏗鏘金鐵之聲。她腳步微頓,抬眸望去——
演武場上,許淳安一襲玄色箭袖勁裝,正挽弓搭箭。弓如滿月,箭似流星,三矢連發,箭箭釘入百步外紅心,箭尾猶自嗡鳴不止。
他收弓轉身,目光遙遙投來,隔著重重花木,隔著漫漫歲月,隻凝在她一人身上。
蕭棠駐足,仰首,朝他微微一笑。
陽光穿過梧桐枝葉,在她眉梢投下細碎光斑,恍若星屑墜入人間。
那一刻,她袖中鎮紙滾燙如烙,而心口,卻靜得如同古井無波。
——她終於懂了。
祖父砸碎的不是鎮紙,是枷鎖;
父親焚儘的不是軍報,是謊言;
而她今日要取的,不是趙硯口中一句證詞,而是許家血脈裡,從未熄滅的那簇火種。
風起,卷起她鬢邊一縷青絲。
她抬步向前,身影融進西斜的日光裡,堅定,決絕,不可阻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