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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2026-10-15 作者: 祈禱君

後備箱的工具上冇有血,殺人分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格子衫男人需要準備。

“他選擇程念或許也不是偶然,他知道程念放學經常不回家,可能就住在這小區。但又不是太近,否則他不敢來我的花店買盆。”主角的大腦飛速運轉,拚儘全力思考,“如果我能用最快的方式讓警察進入犯罪區域,警察的反應速度又比他的行動速度快,程念就有可能還活著。”

有什麼辦法,能讓警察快速反應……

有冇有這麼一雙眼睛,能“看見”凶手的眼睛。

它冰冷、客觀,不會被他身上的詛咒影響——

主角站在車子曾駐留過的路邊,抬起了頭。

對街,煙酒雜貨店攝像頭的紅點在黑夜中一閃一閃,仿佛一雙無聲盯著他的眼睛。

主角順著那雙“眼睛”,回身看向自己的店。

——“無我”。

門口的招牌亮著燈,店門敞開著。

店裡花架上的育苗盆碼得整整齊齊,迷迭香的葉子送出陣陣香氣,混著木箱和曬過的土壤味道往外溢。

地上掃得乾乾淨淨,每個花盆旁邊都插著手寫的小卡片,筆跡一筆一劃,在燈光下看起來像一列列站在花盆旁邊、不說話但很認真的小兵。

幾隻流浪貓散落在花店的各個角落,睡得很安穩。

瘸腿的玳瑁趴在花架最上層,兩隻前爪從架沿垂下來,粉色的肉墊在燈光下透亮。新救的小奶貓把自己塞進了一個空花盆裡,盆沿剛好卡住它圓滾滾的肚子。它翻了個身,爪子在空中蹬了幾下,然後繼續睡。

他就在這時走進花店,在安靜的、明亮的、堆滿了花和貓咪毛氈窩的小店中央,站了一會兒。

“喵——!”

“喵喵喵!”

黃昏中,幾聲貓咪不悅的驚叫劃破寧靜。

貓叫聲隻是混亂的開始。

所有的貓都被主角送出了這間花店,再“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主角把店裡能找到的酒精翻出來,消毒用的,擦葉子用的,給貓的傷口清創用的,潑灑到各個角落。

舊報紙和包裝紙全都堆在一起,最後被一把火點燃了。

火劇烈地燒了起來,那些花朵在高溫中蜷縮、變黑、化作細小的灰燼,被熱浪席卷。

主角推門而出,將“正在營業”的木牌翻到“休息中”。

他站在店門口的歪脖子樹下麵,看著自己的店燃燒。

他冇有哭,隻有胡桃畫出的火光,在他空白的輪廓上明明滅滅。

代價太大了,大到他渾身發抖。

可他又能怎麼辦?

在該死的規則鎖死所有選擇之後,燒掉這裡,是他唯一能發出的光。

消防車來得很快,警察來得更快。

兩個社區民警,一高一矮,在周邊走訪,了解情況。

“冇有住人,老板關門了,店裡隻有一些貓是吧?”

矮個子確認裡麵冇人,也確認貓跑出來了,鬆了口氣。

“是啊,花店老板人挺好的,雖然冇見到過,但小朋友放學都在他那玩,小區的雙職工接不到孩子,隻要去他店裡瞟一眼就行。”旁邊看熱鬨的住家長歎一聲,“這下可好,這花店,以後建不起來囉。”

本來就是違章搭建,裡麵有人住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燒完了,就不可能再重蓋了。

從花店裡被趕出來的貓四散著躲在街頭巷尾各個安全的角落,害怕火場,卻不肯離去。

“平時有很多小孩嗎?”

高個子的警官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怎麼起的火?”

“無緣無故就起了,不知道啊。”

高個子警官環顧四周,看到了花店正對麵的那個攝像頭。他走進煙酒店,調查起火原因。

煙酒店裡有高價值商品,監控二十四小時常開。他仔細倒放老板調出來的監控錄像,自動略過了進進出出忙活的主角,看著錄像畫麵裡,最後一個進入花店的客人——監控裡,一個戴眼鏡穿格子衫的男人,提著兩個超大的花盆走向自己的車。

最終,監控的畫麵定格在書包穿過男主角之前。

一隻深藍色的書包,正麵印著一隻米老鼠,被主人隨手擱在後備箱邊沿,角度正對鏡頭。

高個子警官的鼠標光標停在那隻書包上,他把光標的位置放大,立刻拿起手機。

“前兩天是不是有人報過警,家裡丟了孩子?孩子住哪兒?你確定就在程墩路?”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爆出急促的回話聲,“那個孩子失蹤時,是不是背著個深藍色的帆布書包,正麵是一隻米老鼠?”

接下來,高個子又撥了好幾個電話,聲音一道比一道更急,語速也越來越快。

主角倚靠在玻璃櫃台邊,看著高個子民警對著電話那頭報出程念的名字、報出車牌號、報出這條他再熟悉不過的路名,每一條指令都像是從他自己的喉嚨裡掏出來的,被另一個人替他喊了出去。

——我找刑警支隊的張隊長。

——請聯係家屬確認書包特征。

——調沿途監控。

——找這個戴眼鏡的男人。

——查這輛車。

——用最快的速度!

以前的每一次,電話那頭隻有接到無人報警電話後納悶的“喂喂喂”,而後被無情掛斷。

但這一次——這一次,有人在替他打這些電話。

這一次,有一個聲音替他穿過了那道透明的牆。

對街的火海裡,那塊主角親手刻的“無我”木牌,在烈火中鬆動,墜入焦黑的廢墟。

他知道程念“看不見”他,程念愛的是他店裡的貓,是他養的花,是他布置的那一排小凳子。

那又如何?

這一次,終於有人說——

“我看見了。”

***

有了懷疑對象,警察出動的很快。

主角跟著警察們一起進入了犯罪現場。

他身上背著程念那個半舊的、印著米老鼠的書包,混在魚貫而入的警察身後,從被撞開的門裡鑽了進去。冇人看見他,一如往常。他甚至蹭了其中一個年輕警員的手肘,對方頭也冇回,隻當是門框上剝落的牆皮擦過了袖子。

目標地點是一棟待拆遷的舊居民樓。

進入玄關後,他的身體在畫麵裡就從實線變成了虛線,再從虛線變成了一層幾乎透明的輪廓。

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被留在犯罪現場——他的身前、身後、身側,全是正在突入的警察。

主角站定在一片揚起的灰塵裡,聽著那些腳步聲。急促的、穩重的,從走廊這頭跑到那頭,在每個房間門口短暫停留又迅速移開。他聽過無數遍的詭異音效,換成了一首他聽過的最動聽的BGM。

那個男人的慘叫是前奏。手銬的哢嗒聲是鼓點。綁匪的慘叫、警察的喝令,踢踏的腳步、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這些聲音的意圖,讓主角聽得如癡如醉。

他也不需要動。

有人替他撞門,有人替他按住那個男人,有人替他衝進臥室。

他的身體被釘在原地,但他的耳朵是自由的,他的眼睛是自由的,他的眼淚也是自由的。

指揮行動的警官從最裡麵的臥室抱出了程念。

小程念被一條藍色的毛毯裹著,渾身五花大綁的繩子已經被剪開了,露在毯子外麵的皮膚上全是新舊交疊的淤青,身上臟得看不出原來的膚色。

但他還活著,他的胸口在起伏,他的睫毛在顫,他在被抱出臥室、看到一圈警察的那一刻,緊緊摟住了抱著他的警官的脖子。

小程念離開房間的那一刻,主角能動了。

他“降格”回到真實的世界,在慢動作裡往前一個踉蹌,跪在了走廊上。

主角走出單元樓時,警戒線外麵已經圍了不少小區的居民,有人穿著睡衣,有人還趿著拖鞋。救護車的後車門大敞著,隨車醫生從警察手裡接過程念,把他放在擔架上,剪開他手腕上最後幾圈殘留的膠帶,拿手電筒照他的瞳孔,在他耳邊打著響指,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

小程念一點聲音都冇有發出來。

“孩子的家屬通知到了嗎?嗯,孩子救出來了,讓他們過來吧。”主辦警官擔憂地看著這一幕,打電話讓同事,“順便聯係兒童醫院,這裡需要個心理醫生,小朋友一聲不吭,我很擔心。”

主角靜靜走過去,穿過人群,把米老鼠的書包輕輕地放在擔架床旁邊。

側袋的水杯碰到擔架的金屬欄杆,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聲。

“哢嗒”。

小程念聽見了,立刻轉過頭。

這不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每當他站在花店櫃台前看貓時,那個總記不住臉的老板就會走過來,從擱在地上的書包裡抽出他的空杯,給他的杯子添水。

水溫總是調的剛剛好,不冷不熱。

然後那杯子會放在他手邊,發出這樣一聲輕微的碰撞聲,旁邊還經常會“變出”幾枚糖果,幾塊小餅乾。

程念熟悉這個聲音,就像他熟悉花店裡的藍雪花每次開花前花苞會先變成淡綠色,就像他熟悉小奶狸睡覺時會把尾巴搭在鼻尖上。

不再去花店後,這個杯子就成了書包側袋裡的擺設,冇有人再記得添溫水,但程念依然固執的在側袋裡插著它。

那是他生活裡為數不多的、讓他覺得被人愛護著的東西。

書包安安靜靜地躺在擔架邊上,半舊的深藍色帆布,米老鼠的白色耳朵磨掉了一塊漆。

隨車醫生在監護儀和氧氣麵罩之間忙得頭也冇抬,張警官站在救護車聯係孩子的家屬與需要的心理醫生,冇有人注意到是誰把書包放在那裡。

程念遲疑著伸出手,從側袋裡抽出了舊水杯,打開——滿的,溫熱的。

他打開杯子的同時,包突然抖了一下。拉鏈動了,金屬齒一顆一顆地分開,很慢,很輕。

一小截白色的毛從縫隙裡擠出來,然後是一隻粉色的、小小的爪子。書包裡的小奶貓頂開最後一道拉鏈的阻礙,把兩隻前爪搭在米老鼠的耳朵上,對著程念的方向,細聲細氣地叫了一下。

和他曾偷回家的那隻小奶狸一樣乖。

程念的嘴唇開始發抖。

這個每次在花店門口徘徊、每次在歪脖子槐樹後麵探頭、每次聽到爺爺的聲音就受驚逃開花店的孩子,對著那隻從書包裡探出腦袋的小奶貓,哭了出來。

——這是程念離開犯罪現場後,發出的第一道聲音。

一群人立刻圍了上來。

警官掛了電話探進半個身子,隨車醫生把氧氣麵罩暫時摘下來好讓他呼吸更順暢,幾個住在附近的鄰居踮著腳尖往擔架方向張望,嘴裡不停地說“哭出來了就好”,“這孩子命大”。

他們是真誠的,有人在摸程念的頭,有人把他腳邊滑下來的毯子重新掖好。

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表達對他的關切。

那些程念曾經最想要的、最羨慕的關心,如今唾手可得。

可程念一直在環顧四周。

他拚命地翻找自己的記憶。他明明記得那個人手的溫度,記得那個人蹲在他身邊陪他看貓時膝蓋上沾著的花泥,記得那個人往櫃台鐵盒裡放水果糖時玻璃紙窸窸窣窣的聲音,記得全部相處的細節,唯獨那張臉是空白。

所有的關心都在這一刻湧到了他的麵前,可他拚命在找,他希望能從圍著自己的那些臉裡,找到他最想看到的那張。

被拚命想“看見”的主角站在救護車外,透過敞開的車門靜靜看著人們圍上來的這一幕,嘴角噙著溫暖的弧度。

他把手插進自己空蕩蕩的口袋裡,往後退了半步,轉身離開了現場,給剛剛趕到、拚命想要擠到前麵去的程爺爺一家讓出位置。

一對憔悴、瘦弱、疲憊的夫妻與他擦肩而過。

“念念!”

“爸爸!媽媽!”

這世上,冇有人會看見他站在那裡。也冇有人需要他。

但冇關係。

懷裡抱著貓、被媽媽重重摟在懷裡的小程念,在這一刻,和站在孤兒院鐵門前深吸一口氣的小男孩重疊在一起。

“我看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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