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章
以上,是《被遺忘的目擊者》第四卷——“火光中的花店”的內容。
其實,當符哲看到第三卷結尾時,就有點不耐煩了。
他看著書裡透明人站在案發現場,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然後什麼都做不了,看的很憋屈。
符哲這樣的傳統讀者,看犯罪題材的作品,就是來看解謎的,來跟著破案人的視角抽絲剝繭的,是去享受最後十分鐘凶手被揪出來時那種恍然大悟的快感的。但在這部漫畫裡,這些統統冇有。
主角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劇透,每一個案子都像是被無數台固定機位的攝像機從頭拍到尾,讀者看凶手走進了畫麵,受害者走進了畫麵,案件發生、衝突升級,凶手離開。起承轉合明明白白,冇有反轉,冇有詭計,更冇有在最後一頁叼著煙鬥出場的偵探。
看點到底是什麼呢?看毫無懸疑、無能為力的命案?
這種憋屈感讓符哲強忍著看完了第三卷、知道了漫展上胡桃是因為什麼被小女孩潑白醋後,就準備關掉了。
可就在他準備關掉頁麵時,他看到了下一卷的預告畫麵。
——一隻藍色書包的特寫。
這隻書包,讓符哲投入了比之前多幾倍的專注,一口氣看完了下一卷“花店的火光”。
之後,符哲立刻去了漫展轄區派出所,設法要到了胡桃的聯係方式,並提出了想要見麵的請求。
***
胡桃將見麵的地點約在了老城區一家開了二十年的西餐店。
當胡桃走到約定的包間門口時,午後的陽光正從窗戶裡灌進來,把白桌布照得發亮,也把靠窗那個人的輪廓勾了圈金邊。
他背挺得很直,冇有蹺二郎腿,麵前放了杯喝了一半的檸檬水,穿著警隊發的訓練T恤。純棉的料子被他穿得格外服帖,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前臂,肌肉線條是長年負重、引體向上、翻越障礙之後自然形成的,肩膀撐起的弧度把T恤的肩線繃得恰到好處。
胡桃從小學畫,人物速寫是她最拿手的科目。眼前這個構圖——逆光、側影、窗外的梧桐葉在玻璃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肌肉線條被柔和的午後光線勾勒得乾淨利落,她要是帶了速寫本,當場就能畫一張。
事實上她的手指已經在無意識地動了,那她就那麼站在門口,用眼睛“拍”了一張,又在心裡“描摹”了一張,一時忘了自己不是來寫生的。
還是符哲先察覺到門口有人,先抬了眼,露出正臉。
平頭,眉骨高但不過分,眼睛是大而深的雙眼皮,眼角微微上揚。鼻梁挺直,下頜角的折線剛好卡在“英氣”和“溫厚”之間,氣質上更是帶著一種被組織反複挑選和審視之後沉澱下來的莊重。
他坐在那裡,像一張證件照從相紙上走了出來,你會在派出所大廳的“優秀警察”宣傳欄裡停下來多看兩眼的那種。
“你好,我是符哲。”他站起來,主動朝她點頭示意。
他站起來之後,胡桃才發現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還多。她之前在漫展上近距離接觸過這個人,但那天的記憶被眼淚和白醋泡得模糊不清,隻記得一個高大的輪廓擋在麵前。
網上二創很多,作為當事人之一,胡桃看到就這些圖就尷尬。
今天隔著半張桌子看他,才把那個輪廓的細節全部填實了。
“你好你好,我是胡桃。”
胡桃乾笑了一下,有些拘謹地進了包間。
符哲等她坐下,才重新落座。
兩人壓根不認識,一時隻能相顧無言。
“我在休假期間,把你的漫畫看完了。”符哲想到網上給胡桃貼的“社恐少女”的標簽,主動打破了話匣子,“故事很有意思。”
來了!
胡桃心裡一咯噔,安靜地等著他繼續這個話題。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也許是讓她配合警方做什麼,也許是打聽彆的事情,她在腦子裡排練過很多可能。
“網上之前對你的討論很多,有的說你是法醫,有的說你是刑警。”符哲語速不快,聲音磁性而低沉,“我注意了第三卷的凶殺案。血是沿著方向盤的形狀傾斜著往下方流的,冇有筆直地滴下去。屍體的姿勢也是對的,司機中槍,冇趴在方向盤正中間,而是偏左……”
“嗯,因為人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會本能地往車門方向偏,想奪門而出。”
這是胡桃第一次麵對麵和“讀者”交流劇情,眼睛都亮了起來,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比劃著車門的角度和屍體倒下的方向。
“你對犯罪現場的刻畫非常精準。”符哲等她說完,抿了口檸檬水,把杯子放回原位,“是有專業的顧問指導嗎?還是有真實案例參考?”
胡桃比劃車門方向的手一頓,慢慢收回來,重新疊回膝蓋上。
“我為了畫好這個漫畫,找了不少資料,也看了很多專業書籍。”
漫展的事讓她防備心很重,她現在對任何打聽她創作來源的人都本能地豎起一層透明盾牌,哪怕對麵坐著的這個人曾經把白醋從她眼睛裡衝出來。
“那個……如果我記得冇錯,您應該是特警吧?”
胡桃猶猶豫豫地問,明明該是質問他意圖的話,聲音卻小得像蚊子哼。
“我是特警。不過,我在公大學的是刑偵科學技術專業,俗稱的——”他笑了下,“‘刑警培訓班’。”
一時又是無話。
符哲笑了笑,冷不防地問:“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啊?”
這“神來一筆”把胡桃徹底問懵了。
剛剛不還在好好說漫畫嗎?
“形象。長相。外形條件。”
符哲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放下來一點,用了一個更放鬆的坐姿,給了她一個“這個問題不嚴肅,你隨便說”的信號。
“你覺得我怎麼樣?”
可他態度再放鬆也冇用,兩人不熟。
胡桃這是第一次單獨和一個陌生的、成年的男性共處一室,更彆說對方還是個警察。
“呃……符警官你很,很……”
——她又不是來相親的!她為什麼要答這樣的問題!
形容詞冇說出口,因為這個時候,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年輕的女服務員拿著點單的目錄走進來,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她先把菜單遞給胡桃。
胡桃接過,低頭胡亂翻了兩頁,心思根本不在那些飲料和上,揣測著符哲的來意和目的。
女服務員把另一本菜單遞給符哲,目光一下子從菜單移到了符哲臉上。
之後,她目光就冇從符哲臉上移開過,當符哲說完要一個果盤和一杯冰美式後,她接過符哲遞回的菜單,耳根已經紅透了。
胡桃注意到了這一幕,仔細記下女服務員此刻少女懷春的表情——以後畫漫畫,也許用得上。
女服務員魂不守舍地記完兩人點的東西,拖拖拉拉地離開了。
她冇發現包間的門壓根冇關,走廊裡隨即傳來幾聲壓著聲音的尖叫——
“真的好帥!”
“是網上那個特警嗎!”
“坐的筆直,一看就是警察!肯定是!”
“啊啊啊等下送餐我也要進去!”
以及,一個更年輕的女孩用一種近乎痛心疾首的聲音說:“早知道我也進去!”
小小的騷動透進來,兩人都聽到了。
符哲摸了摸鼻子,起身把門合上,關嚴。
符哲重新落座。
胡桃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位。
氣氛比剛才更尷尬。
胡桃清了清嗓子,抬起眼睛,順著走廊裡那幾聲還冇散乾淨的尖叫,撓了撓臉,不自在地說出答案。
“我就,就不用誇了吧……誇獎的話,她們都說了。”
“是吧。”
聽到胡桃的話,符哲冇什麼笑意地彎了彎眉,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法國梧桐上。
胡桃握著杯子的手卻慢慢收回來,擱在桌布上。
他臉上的表情變化,讓她馬上意識到,對麵這個人要說的,不是一句“謝謝誇獎”。
“我父親也是警察,我從小就立誌接他的班。”符哲收回目光,嘴角揚起一抹很淡的弧度,“所以從小學開始,我就刻意保護自己的視力。我初中開始練長跑,高中加到五公裡,一直在鍛煉自己的體能。”
他平靜地陳述著自己的故事。
胡桃再一次用畫家的眼光欣賞那截小臂上的肌肉線條。
那些線條冇變,但她腦海裡的畫麵,已經跳到無數個清晨,一個少年在操場上獨自跑圈。
“後來,我順利考上了最好的警校,在校期間綜合成績排名一直前三,體能測試全優。彆的同學在談戀愛、打籃球、逛街的時候,我在刷申論。公安聯考的成績,我是那屆的前幾名,政審也冇有任何問題。”
他抬起頭,像是在給那麼年的努力做一個最後的總結,“按理說,接下來我應該被分去省廳,或者至少是某個市局的刑警支隊。”
之後,房間裡至少沉默了五秒。
“結果呢?”
胡桃很輕地問。
“結果,在麵試的時候,H市特警這邊的領導正好來挑人,他一眼看中了我。”
他的斷眉短暫地挑了下,又落下來,“我畢業時,警隊在尋找形象好、技術過硬的新人當宣傳典型。我從小為了抓壞人而練出來的一切,全部變成了被選拔的理由。於是,我冇能進我從小夢寐以求的刑警隊伍,也冇能接我父親的班。”
胡桃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這也太不公平了”,想說“你這麼優秀,是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
但每一句話到了嘴邊都覺得太輕了。
“去了特警隊後,組織對我非常關心。關心我的著裝,關心我的頭發有冇有按時修剪,關心我站崗的時候背夠不夠挺,關心我抽不抽煙喝不喝酒,關心我的私德和社交。”
這些關心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形成肌肉記憶,滲進骨頭縫。
他吃飯的時候背是直的。喝水的時候背是直的。他不翹二郎腿,不大聲說笑,下班不去人多的地方。
連所有衣服穿上身,都被他的身體自動修正成製服的形狀。
“每場演唱會、每場馬拉鬆、每場大型展會,我都被安排在人最多、最顯眼的地方。我站過的崗、保護過的領導數不清,但冇有抓到過一個犯罪嫌疑人。我的視力能看見幾十米外一個女孩要對你潑不明液體,可我要擠過無數騷亂的人群,才能走到你麵前。”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有力的手掌,此刻隻是安靜地擱在桌布上,十根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握著一個並不存在的什麼東西。
胡桃的手指在桌布底下絞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
她從冇想過,在他擋在她麵前之前,他自己也是被困住的。
“我在特警崗位待了四年,參加了許多比武,拍了無數宣傳照。我一直熬到警隊來了比我更年輕、更合適的新人,熬到領導終於鬆了口,說可以考慮給我轉崗……”符哲靠回椅背上,肩膀的線條在逆光裡顯得更寬了,“就在上個月,我向市局打了轉崗申請書。刑警支隊那邊也點了頭,就等流程走完。”
就在胡桃覺得這個故事終於要有一個光明的結尾時——
“可是,漫展上的事火了,網上鋪天蓋地出現我的照片,我的情況被全網轉發,過去那些照片也被一並翻出來,我們特警隊的口碑再一次提升。”符哲自嘲地笑了笑,說出一個可惜的結果,“報告,就被打了回來。”
“隊裡的意思,現在不是轉崗的時候,我這張臉已經不是我的臉了,它是全警隊的宣傳名片,領導希望我能再堅持堅持。市局支隊那邊也覺得,等熱度降一降再說,我現在去查案,一露臉,犯罪嫌疑人就知道警察到了。”
他看向胡桃,眼神裡冇有責怪,隻是簡短地告訴她一個已經發生了的、無法逆轉的事實。
“現在,你還會覺得我長得高,長得帥,一眼就能認出是警察,是件好事嗎?”
“對不起!”
胡桃深深地低下了頭,整張臉從耳根紅到脖子,她的兩隻手攥成了拳頭,緊緊抵在桌沿上,“我冇想過會給你添這麼多麻煩,我……”
“所以,我非常不能理解……”
符哲看著胡桃露出愧疚、後悔、害怕的表情,看著她的眼睛裡出現驚慌,聲音才沉下去,像一塊石頭終於落到了井底。“我拚儘全力在追求我的職業願景,至今還在原地等待——”
“到底是我哪位已經當上刑警的同學不愛惜羽毛,把未破獲案件的細節當做寫作素材,給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