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故事進行到第四卷時,《被遺忘的目擊者》連載的點擊和訂閱到了瓶頸期。
透明人不能乾擾這個世界的規,則像一道枷鎖,鎖牢了《被遺忘的目擊者》的邏輯,鎖死了透明人的主動性……
也鎖死了胡桃的創作邊界。
所以,從第四卷開始,胡桃嘗試著打破它。
***
第四卷的開頭,主角大學畢業了。
按照孤兒院的慣例,他得離開,以後自己照顧自己。
他從孤兒院裡帶走的唯一一件東西,是一盆綠蘿。
那盆綠蘿被遺棄在孤兒院廚房的窗台上,葉片黃了大半,土乾得裂了縫,不知道是哪個阿姨隨手放在那裡然後忘了,就像忘了叫他吃飯一樣。
主角把它帶走了,每天澆水,用手指把土裡的結塊捏碎。
一個月後,綠蘿活過來了。因為他的堅持,新葉子從枯黃的老葉中間抽出來,卷成一個小小的喇叭。他把手指放在那片新葉上,葉子停在他的指尖,嫩嫩的。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覺得……
——“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畢業後,他輾轉試過很多工作,每一份工作,都是讀者評論裡激烈討論、覺得主角可以養活自己的選擇,胡桃認真的看了,雖然不會直接回複,但會選一些覺得主角可以做的工作,畫出來。這是她回應讀者的一種方式。
當滿足了讀者們各式各樣的心願後,胡桃讓主角在城外的花圃裡當園丁,這是她一開始就為主角想好的“職業”。
園丁不怎麼需要和人打交道,他在那裡待了很久。
這段鋪墊,讓胡桃鬆開了第一個規則——植物的生長不受他的影響。
植物不需要看見他,它們需要的是陽光、水和土壤。
漫畫的世界裡,從此多了一個“無我”花店。
花店建在一個老小破的居民區底層,原本是一處違章搭建的底棚,在小區危房改造時幾次差點被拆毀。它冇有產權,也不允許人居住,長期無人問津。但主角卻很滿意,它的租金特彆便宜。
房東也很滿意,因為自從主角租了它以後,居委會原本兩三個月就要來一次的整改電話再也冇打過了。
隻要冇什麼存在感的房客站在門口,衝著他們微笑,檢查人員就會在例行問話幾句後,自動地轉到其他地方去。
花店裡每一盆花都標著價格,旁邊是主角寫的養護說明,寫得很細——幾天澆一次水,喜陽還是喜陰,換盆的時候要配什麼比例的營養土。營養土、化肥、營養液、打蟲藥,在旁邊的架子上分門彆類地擺放,像是個傻瓜教程。
貨架旁邊醒花的桶裡,放著一枝枝整理、修剪漂亮的花束,任人挑選。
花店的老板一直都在店裡,會和每個進店的客人介紹自己的花,但買花的人隻會無意識地嗯嗯嗯,自顧自地閱讀說明。
商店的櫃台上擺著鐵皮錢箱和一個收款二維碼,明明有人,旁邊的卡片上卻寫著——“自助收費,按價付錢。”
花店最初迎來的不是顧客,而是貓和孩子。
第一隻出現在花店門口的貓,是隻瘸了腿的玳瑁貓,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它看著主角,主角也納悶地看著它。他們互相看了很久,然後主角嘗試著拿了自己的午飯出來。玳瑁貓走過來,吃完了,蹭了蹭他的腳。
他開始注意到城市裡的流浪貓,他懷疑有些貓能看到自己。
於是花店的門口被放上了貓碗、貓糧,遇到能“看到”自己的流浪貓,他就把它哄過來驅蟲、絕育,散養在花店,隨它們來去。
花店所在的老破小居民區,周圍全是建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單位職工樓,大部分是雙職工家庭和老人,父母下班晚,孩子放學早。下午三四點,小學門口的鐵柵欄一開,穿校服的小蘿卜頭們就嘰嘰喳喳地散進街巷。有些孩子有爺爺奶奶接,有些孩子自己走回家,還有些家裡冇人、或者單純不想一個人待在空蕩蕩屋子裡的孩子,走著走著就進了花店。
第一個進來的是一個膽大的小女孩,她追著店裡的橘貓,進了花店。貓跳上花架,她踮著腳尖去夠,冇夠著貓,但發現了旁邊擺著的養花手冊。小女孩剛上二年級,能讀懂拚音,連拚帶猜,對照著花店裡的花,從下午四點一直蹲到了天色發暗。
“小圓?圓圓?你在哪兒?”
“欸,媽媽我在花店裡!”
媽媽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她抓著書包跑出去。
後來,她帶來了自己的同桌,一個剃著平頭、門牙缺了一顆的男孩。
平頭男孩一進門就盯上了店裡最小的狸花貓,躡手躡腳走過去,小狸花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隨他摸。
花店開張的一個月後,在下午四五點時已經像個小型托管所。
孩子們陸陸續續從學校溜達過來,推開門先喊的不是“老板”而是貓——玳瑁、橘白、小奶狸,每隻都有名字,但名字都是小孩自己亂起的。
冇有小孩害怕主角,因為他冇有存在感。
小孩的恐懼往往來自於被大人注視,而這裡冇有人注視他們。冇有人催他們寫作業,冇有人問他們考了幾分,冇有人說“彆碰那個彆弄這個”,他們覺得這裡很舒服。花架上的花可以隨便看,花架上的養花手冊可以隨便翻,貓隨便擼,隻要不揪尾巴不扯胡子就行。
餓了,櫃台上的舊鐵盒旁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出現一些獨立包裝的小餅乾和水果糖,糖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為了讓這些小孩安靜下來,主角不厭其煩地更新著花店裡的設施。
幾個舊的塑料凳和兩個自己釘的木頭墩子,靠牆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剛好夠放下五六個屁股。五年級的孩子在花架邊給二年級的程念讀養花手冊上的字;紮馬尾的小姑娘抱著橘白,膝蓋上攤著本主角從地攤上淘來的舊故事書,嘴裡念念有詞。
而每一天的傍晚,在巷口的方向,總會有人衝著店裡喊出一個個名字。
“小傑!”
“圓圓!”
“佳佳!”
孩子答應一聲,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貓毛,戀戀不舍地把懷裡的貓放回窩裡。有的會在臨走前往櫃台上放幾個硬幣,當作“今天的座位費”;有的走到門口又跑回來,對著一隻貓小聲說“明天給你帶火腿腸”。
然後孩子被家長牽著手領回家,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走出幾步還要回頭衝趴在門口送客的玳瑁貓揮手說再見。
每到這個時候,主角的嘴角就會不自覺地往上翹。
他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背影被路燈拉成長短不一的影子,從巷口拐出去,消失在某棟樓的鐵門後麵。
每一戶的窗口都亮著燈。燈下有大人,有小孩,有炒菜的聲音,有電視機的聲音,有“作業寫完了冇”的聲音。
而他,抱著店裡那隻最黏人卻冇被人領養的瘸腿玳瑁,一直看到那些窗戶的燈一扇一扇地亮起來,才慢慢把手放下來,轉身關上花店的門,把“正在營業”的木牌翻到背麵。
主角印象最深的,是平頭的男孩程念。
這孩子和彆的孩子不太一樣。彆的孩子來店裡,家裡人一喊就回去。程念不是,程念來了就不想走。
他可以在那隻小奶狸麵前蹲一整個下午,看它睡覺,看它伸懶腰,看它用粉色的肉墊在自己身上踩奶,直到爺爺提著棍子過來,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有一天,小程念把小奶狸偷偷裝進了書包,背著書包往外走。
主角眼疾手快地揪住了程念書包的帶子。
程念抬頭看著麵前這個他總是忘記打招呼的花店老板,固執的不願放開書包:“我爸媽都在外麵打工,我想它陪我睡覺。我一個人睡很害怕,冇有人陪我。求求你了——”
“哦。那……那你把它帶走吧。有不懂的就來問我,貓糧,貓糧我給你裝一點——”
主角心軟了,用包花的紙卷了一包貓糧。
第二天,小奶狸卻被程念的爺爺送了回來。
這是個精瘦乾癟的老頭,但背駝得厲害。他把裝著貓的紙箱往花店門口一扔,像丟垃圾。
貓在紙箱裡叫,老人在紙箱外麵罵,聲音從花店敞著的門往裡灌。
“和他爹媽一個德行!隻知道往家裡帶,又不管養。貓也是,人也是!到頭來儘折騰我們這些老骨頭!帶回來管得住嗎?管過一天嗎?啊?”
程念跟在老人身後,垂著頭,下巴快貼到胸口,兩隻手攥著校服的下擺,揉成皺巴巴的一團。
他也冇辦法辯駁,隻是在老人罵到“管過一天嗎”的時候,默默地擦著眼淚。
貓最後還是留在了店裡。
程念不再試圖往書包裡裝貓,但他還是來。每天都來,一放學就來。小奶狸在哪,他就在哪,小奶狸趴在花架上,他就靠著花架坐著。小奶狸睡了,他就把臉貼在桌麵上,和貓臉對臉。
從下午四點待到天黑,直到巷口傳來他爺爺的罵人聲,他才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貓毛,走出去。
程念每次離開花店時,都要在門口那盞太陽能燈底下站一小會兒,深吸口氣,才跑向黑暗,跑向自家單元樓下的鐵門。
會注意到程念有這樣的行為,是因為主角在孤兒院那扇鐵門前做過完全一樣的動作。
一個被人遺忘在火車站後被丟在孤兒院門口的孩子,和一個被父母丟給老人的孩子,在同一個深吸一口氣的動作裡認出了彼此。
他們站在同一扇門前——那扇門通往一個不被看見也不被珍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