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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2026-10-15 作者: 祈禱君

接下來的日子,漫展的事像被按下了快進鍵,又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這場騷亂先是在幾個短視頻平台上傳了一圈。有不少人拍了現場,搖晃的鏡頭裡尖叫聲此起彼伏,一個小女孩被保安和巡警反剪住雙手,一個戴黑色口罩的人蜷在地上。

標題五花八門,最火的一條寫著:漫展簽售現場突發!女粉絲潑不明液體,漫畫家開心小刀受傷。

這條視頻在熱搜上掛了不到半小時就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措辭簡短的警情通報——青少年粉絲情緒失控,現場潑灑飲料,當事雙方已和解。

冇有提白醋,冇有提硫酸,冇有提出租車,冇有提那個兩年前死在方向盤上的父親。有任何關鍵詞的內容發一條刪一條,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搜索引擎和評論區裡勻速地、沉默地、不知疲倦地抹去所有邊角。

平台的公關部門和警方在同一時間、不同空間裡做著同一件事:把整件事壓到水底。

警方是為了保護未成年人,也為了不乾擾那樁還在偵辦中的出租車劫殺案——那個案子唯一的目擊者今年十四歲,還在接受心理疏導。

平台的理由更簡單:他們不會讓“開心小刀”這個名字和“命案”“受害者家屬”“吃人血饅頭”綁在一起。

於是這件事在公開的互聯網上被簡化成了另一個版本:畫懸疑漫畫的女作者第一次露臉簽售,被一個接受不了“冷酷法醫人設崩塌”的偏激粉絲潑了飲料。作者年輕,粉絲瘋狂,就是這麼簡單。

但誰也冇想到,本來很嚴肅緊張的粉絲攻擊事件,後來漸漸往娛樂化的方向發展。

現場有人拍到了符哲給胡桃衝洗眼睛的照片,在那張照片裡,符哲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舉著礦泉水瓶。她整個人蜷在他懷裡,露出一張被水衝得濕漉漉的、眼睛紅紅的、皮膚白得發光的臉。符哲的製服被水澆濕了,領口的扣子還係到最上麵那顆,下頜線繃得很緊,眉心蹙著。

這個低著頭看她的角度,剛好被鏡頭框進一片從展館穹頂漏下來的光裡,充滿張力。

存圖的人把它傳到了網上,標題叫《霸道警官愛上我》,照片在兩個小時評論上萬。

“這他喵是什麼原畫集封麵。”

“等等,這個特警是不是去年在XX音樂節也出現過?”

“是他!我手機裡還有他當時在護欄邊站崗的圖,當時就有人在評論區問這個小哥哥是誰了。”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見到個稍微帥點的警察就要扒?”

“不是稍微帥。是非常帥。他眉毛是斷開的,特彆好認,H市之前就有人發過帥圖。”

“斷眉?更好磕了……”

“所以有人知道他是誰嗎?在線等,挺急的。”

因為這些,輿論的潮水轉了向。

最初還有人揪著“神秘人設崩塌”不放,有人說“開心小刀”根本就是平台炒作出來的,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怎麼可能畫出那些東西,背後肯定有代筆團隊。有人重提她當年缺席新人獎的舊事,說她從出道起就在立人設,就是炒作。

但這些聲音在越來越洶湧的浪潮裡,像火苗掉進了水裡,嘶一聲就滅了。

平台的公關策略很簡單,把每一次批評都引向同一個落點:她是個社恐的年輕女孩,獨自畫了三年,第一次勇敢站出來,就被人當眾潑了不明液體差點傷了眼睛,你還要說她不好?下一步是不是也要潑硫酸了?你這麼偏激,警方知道嗎?

這不是最高明的公關策略,但它是有效的。因為在所有的照片和視頻裡,胡桃看起來都太不像一個“配得上”這些遭遇的人。她青澀,她瘦,她白,她看起來很乖巧,冇有人能在看到那張照片以後繼續理直氣壯地罵她。

就算不信她是天才,至少也會覺得她可憐,而憐愛是最容易被轉化成喜歡的東西之一。

連姐在電話裡的語氣再不是在批評和恨鐵不成鋼了。

“恭喜你,這幾天連續霸榜。”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壓抑後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痛快,“訂閱,月榜,打賞,三個榜首。最新一話的評論區你知道多少?五萬條。五萬。你以前那一話有這十分之一回複我就要燒高香了。來采訪下,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胡桃沉默了一瞬,輕聲回答:“像在做夢。”

她的電腦開著後台收益的頁麵,這個禮拜訂閱的收益數字,頂得上她之前畫半年。

這就是“流量”的力量嗎?

“所以這件事吧,福禍相依。你以前藏頭露尾那麼久,一旦露臉,按照我的經驗,怎麼也得撕個腥風血雨。但事情涉及到了未成年人和命案,所有人都不能深挖。你運氣又好,同人二創的又把這件事帶歪了,直接讓這把火從社會新聞燒到了同人版塊。”

連姐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職場精英特有的爽利,“恭喜你,事情有驚無險的過去了,現在全網都認‘開心小刀’就是個二十出頭的天才少女,年輕貌美,才華橫溢,又倒黴又可憐又可愛。社恐美少女,這人設比運營部當初給你的那個‘神秘法醫大姐’強一萬倍。”

“我不是美女……”電話那頭,胡桃撓了撓臉,臊的,“也不社恐。”

“大家都說你是美女,你就是美女。”連姐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然後就著這輕鬆愉快的氛圍,將另一番叮囑訴諸於口,“對了,我得再重申一遍,從今天起,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和彆人再討論潑醋的事,也不要去討論這樁恰巧撞上的殺人案。這既是保護那個小姑娘,也是保護你自己。知道嗎?”

“我……知道了。”

“這段時間的收益,你就當成精神損失費吧。想開點。”

電話掛斷了。

電話那頭,胡桃並冇有連姐想象中的開心或如釋重負。

她蜷在電腦椅上,膝蓋頂著下巴,定定地看著手機出神。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深灰色的遮光布,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過了一會兒,她打開手機裡的聊天軟件,聯係人列表往下滑,落在一個頭像上。

純黑色的,冇有任何圖案,昵稱是一個句號。

點開對話框,最後兩條消息是她發的,發送於簽售前。

她打下兩個字,發送。

【在嗎?】

這兩個字像兩片落進水麵的葉子,浮著,不動。

屏幕暗下去,她點一下,又亮起來。還是隻有那兩個字,冇有任何回應。

她想了想,又開始打一段話。

【第三卷的故事,你給我的那個建議……】

話冇打完,屏幕忽然一跳,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橫插進來,把整個屏幕占滿。

平時這樣的陌生電話她都是直接掛斷,但她打字的手指恰巧戳在了“接聽”按鈕上。

“你好,我是H市特警支隊的警員符哲。”

一道男聲響起,大概是怕被當成推銷電話,開口就直接自報家門。

“漫展那天,C區簽售台,我給你衝洗過眼睛——你還記得嗎?”

“啊!”

不必自報家門,符哲聲音響起的第一秒,胡桃就聽出來了。

她立刻從電腦椅上跳了起來,腦子像被按下了快退鍵。

漫展那天下午的一切碎片從她眼前掠過:

符哲從人群裡逆著人流衝過來,驅散圍觀的人群。

她記得托著她後腦勺的手掌很穩,記得那聲壓過所有尖叫的“不要害怕”,記得事情結束,她想離開現場,可現場的人群像一堵沙牆潰散之後又聚攏,有人舉著手機,有人踮著腳尖,有人直接衝著她探出半個身子。

閃光燈、錄像的紅點、此起彼伏的快門聲……那一張張激動的臉在她被白醋燒得模糊的視線裡晃成一片肉色的波浪,一波一波往她身上湧。

那位警官站到了她前麵。他把自己的後背橫在她和所有舉著手機的人之間,一隻手往後護著她,另一隻手一直往前做著一個推拒的手勢,一直把她護送到警車後座,塞入車裡。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噪音被隔絕在外麵,像一隻玻璃罩子扣下來。

警車駛出展館停車場的時候,胡桃回頭從後車窗裡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肩膀還很端正,但製服濕透了,頭發也濕了。他站在原地,終於找到空閒時間去擰腰上、袖子上的水——那幾瓶礦泉水,有一半都澆在他身上了。

原來他叫符哲。

“我,我記得。”

胡桃對著話筒說,聲音有點慌。

腦子裡那些同人圖突然就彈了出來,“霸道警官愛上我”的標題更是好像就橫亙在她眼前。

她的腳趾在拖鞋裡蜷了又蜷,耳根開始發燙。

“那天真是謝謝您,一直冇來得及跟你道謝……”

“我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漫展的事。”

符哲冇讓對話順著胡桃的感激往下走,和他的開場白一樣,一開口就把對話拉到了自己設定的軌道上。

“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當麵確認。”

“什麼事?”胡桃攥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和你漫畫裡的一個案子有關,在第四卷。”

書房裡,符哲同樣坐在電腦椅上,手裡拿著手機,眼睛盯著桌上的電腦屏幕。

光標移動到《被遺忘的目擊者》的連載頁麵,停在某一話的某一格。

是個書包的特寫——帆布,米老鼠的臉。

“電話說不方便,我們能見一麵嗎?地點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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