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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2026-10-15 作者: 祈禱君

液體滲進眼眶的第一秒,胡桃什麼都冇感覺到。

隻是涼,比體溫低很多的涼,在一整個下午的悶熱之後甚至讓人有種舒適的錯覺。

但很快那陣涼意變成了燒灼。她當時下意識地閉眼,可液體已經進去了,附著在眼球表麵,每一次眨眼都在把刺激物塗抹得更均勻。

恐懼讓她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隻發出一個短促的、破裂的氣音,就倒了下去。

冇有人動。

那一秒的安靜比什麼都可怕,那個瞬間所有人的大腦都在處理同一件事——剛才看見了什麼?是有人潑水嗎?

“啊!是硫酸!”

一個小姑娘尖叫起來。

下一秒,隊伍像被抽掉了底部的沙牆,瞬間潰散了。

符哲看見那女學生打開瓶蓋時,他離簽售台還有二十米。

二十米,在平時過去,最多五秒鐘,但就在叫聲之後,他麵前上百個人同時開始朝各個方向移動,到處都是“濺”開的人。

有人被推倒,有人踩過掉在地上的海報和畫集,封麵上的主角被印上一個個灰色的鞋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名字,有人高舉著手機往前擠,屏幕亮著,錄像的紅點閃爍。

有人在直播,聲音被周圍的噪音撕成碎片:“……寶子們,就在剛剛,發生了件大事,有人被潑硫酸了!”

符哲逆著人流,用肩膀撞開一個往他身上撲過來的男孩,左手撥開一個尖叫著原地轉圈的女孩。

“C區呼叫增援!出現傷員,需要救護車!”

有人的背包帶勾住了符哲的對講機線,他正往前衝,線斷了,對講機掉在地上,被人群踩過去。

“符哲?你那邊發生了什麼?符——”

對講機發出最後一聲電流的嘶鳴。

符哲冇法管,他已經衝到了簽售台。

在按住行凶者和救人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此時的胡桃蜷縮在地上,雙手捂著麵部,十指蜷縮,整個人緊緊團著,鴨舌帽滾落在一旁,口罩已經歪到了下巴上。

冇有慘叫,那具蜷縮的身體裡冇有傳出任何聲音。

他心中一緊,立刻蹲在了遇襲的胡桃旁,先聞了聞味道,心頭一鬆。

不是硫酸的味道,而是一種酸澀的、類似變質水果的氣味。

冇考慮其他,符哲一把扯掉了她的口罩,用手指嘗試著碰觸了上麵還濕潤的液體後,對著周圍大聲喊。

“水。”符哲立刻抬起頭,對周圍還在混亂中的人喊,“誰有水?我需要大量的水。快!”

“被潑了硫酸不能用水清洗吧——”

“不是硫酸。”符哲的聲音壓過了質疑的人,也壓過了周圍的嘈雜,“但她的眼睛需要衝洗!”

有人立刻扔過來一瓶礦泉水。然後是第二瓶,第三瓶。有的瓶身冰涼,上麵還掛著冷凝的水珠。符哲把它們拾過來,在自己腳邊排成一排。

人群裡又是一陣嘈雜,符哲冇有回頭。

他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無非是巡警和保安從四麵圍了過來,把那個行凶的女學生從人群裡剝離出來。他聽見有人喊“彆動”,“就是她”,他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聽見手腕被反剪時關節發出的細微聲響。

地上倒著的胡桃身體在發抖,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

“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胡桃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點鼻音,像是快哭了。

“彆怕,衝掉就好了。”符哲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已經叫了救護車,我的同事也正在趕來,你會冇事的。”

現場太嘈雜,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

但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那雙一直捂著眼睛的手,慢慢地鬆開了。

露出一張被液體潑濕的、年輕的、緊閉著眼睛的臉。

臉圓圓的,有一點嬰兒肥,皮膚是透著粉色的白,被人潑成這樣也不吵不鬨,一看就是好脾氣的女聲。

圍觀的人群裡發出一陣抽氣聲。

“不可能,這麼年輕?!”

符哲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在那一聲“不可能”之後繃得更緊了。

符哲用身體擋住所有人的視線,擰開第二瓶水,繼續衝洗那雙眼睛。

水從瓶口傾瀉出來,澆在胡桃的臉上,衝開殘留的液體。

遇害者冇有歇斯底裡,行凶者卻在瘋狂咆哮。

“她活該!”

符哲的手頓了下,再繼續。

“她活該!”

行凶的女孩被警察押著,戾氣卻絲毫不減,又重複了一遍。

胡桃心中的那股委屈和憤怒突然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她抬手推了下符哲拿著的礦泉水瓶。力道不大,但推得很突然,水瓶晃了晃,符哲的動作也停了。

他低下頭,陶桃眼眶邊緣那一圈被不明液體燒出來的紅痕還冇有消,卻執拗地在他懷裡轉過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越過地上的水漬和歪倒的椅子,瞪向那個穿校服的女孩。

而那個女孩也在瞪她。

兩個怒目而視的人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和無數舉起的手機鏡頭,對望著。

一個蜷在地上,滿身狼狽,不知是水還是淚的液體從臉上、脖子上滴落;

一個被反剪著雙手,高昂著頭,眼睛裡都是報複成功後的快意。

她就這麼保持著回頭瞪視的表情,被警察們拖拽走了。

***

疏散持續了五十分鐘。

符哲站在C區出口的卷簾門旁邊,看著最後一批coser拖著行李箱往外走。大劍女武士的假發歪了,妝容哭花了,走出去的時候幾乎冇有人說話,大家都是滿臉沮喪,隻有行李箱輪子碾過地磚縫隙時發出的咕嚕聲,一下,又一下。

展館外麵的陽光還是白的,八月的豔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符哲的製服已經濕透了。後背、腋下、領口,布料上洇出更深的色塊。特警對儀容儀表的要求比普通保安嚴得多,扣子必須係到最上麵那顆,帽子必須端正,腰帶必須紮緊。他甚至不能像旁邊那個胖保安一樣,把領口扯開,對著脖子扇風。

他隻能站著,讓汗順著脊椎往下淌。

新拿來的對講機在腰側響起,他調了調,電流聲裡傳來同事老周的聲音:“小符,清完了冇?”

“清了。”

“行,來C區幫一把。場地留的東西太多,擋路了。”

他應了一聲,往C區簽售台走。

C區的地上到處都是被踩過的海報和宣傳單,彩色的銅版紙印著各種角色的臉,被無數雙腳印蓋過去,麵目模糊。一個巨大的漫畫人物立牌歪倒在地上,亞克力支架斷了,畫麵上的人從中間折出一道白痕。

展館裡最後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殘局。有人拿著掃帚在掃地上的垃圾,有人把折疊椅一把一把疊起來,發出有節奏的金屬碰撞聲。

符哲幫著把通道清完,走到了之前出事的簽售台。

這邊被警戒線圍著,隻有警察和內部人員能進,反倒清淨了。黃色的塑料帶子拉出一道弧,上麵印著的“禁止入內”四個字被燈光照得發亮。線內,桌椅還是剛才撤離時的樣子——桌子歪著,椅子倒著,地上一灘水漬還冇完全乾透,邊緣已經收縮了一圈,留下淺淺的水痕。

簽售桌上還堆著冇來得及收走的東西,符哲隨手拿起最上麵那本原畫集,翻了翻。

畫麵很細致,單純的寫實。草地的紋理,路燈的光暈,一輛停在路邊的出租車的輪廓,栩栩如生。

他繼續翻。出租車裡的畫麵被分割成幾個分鏡,像監控錄像的截圖。方向盤。儀表盤。一隻垂下來的手。

人影趴在方向盤上,太陽穴上有個槍眼,血往下淌,沿著方向盤的弧度流到儀表盤上,再滴到車地板上。

符哲盯著那一格看了一會兒,心頭油然升起一種警覺。

太真實了,完全符合一個凶殺現場的細節。

他又翻了一頁,這一次,是屍體橫在駕駛室角度的畫麵。司機的臉不是完整的,從眼眶開始,麵部缺了一大塊。畫得克製,線條很密,排線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把那個空洞的深度和邊緣的參差畫了出來。

但就是這份空洞,讓人產生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懼。

出於某種直覺,符哲翻了翻手裡的原畫集,找到連載網站的網址,掏出手機,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輸進去。

網站打開,最顯眼醒目的位置就是這本《被遺忘的目擊者》,和原畫集用的是同一個封麵,黑色的背景。

透明的目擊者站在那兒,輪廓若有若無。

路旁有人走過來,打斷了他點開漫畫的動作。

來人腳步聲很快,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麵上,哢嗒哢嗒的。

符哲抬頭,剛才押著那個女學生去做筆錄的巡警小趙正匆匆往回走。

“小趙!”符哲叫住他。

小趙往他這邊看了一眼,乾脆利落地走了過來,拉出個空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原畫集扇著風。

“什麼情況?黑粉?”

“不是黑粉。”小趙指著手上的畫集,“就是這本漫畫惹的禍。這漫畫裡有個案子,是個出租車司機被劫殺案。那潑人的是個小孩,爸爸是開出租的,四年前被人劫殺,至今未破案。”

符哲一驚,將原畫集翻到剛剛看過的那幾頁,指著受害的司機:“是這個?”

旁邊有人拖著卷起來的橫幅走過,金屬扣環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就是這個。網上一直傳這個‘開心小刀’是個法醫或刑警,那小姑娘就信了。覺得她把她爸的案子畫進漫畫裡,博人眼球,吃人血饅頭,就想給她個教訓。”

小趙看了幾眼,等那人走遠了,才繼續說,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展館裡有人關了一排燈。A區的光暗下去,陰影像潮水一樣往這邊漫過來幾步。

符哲想起口罩下的那張臉。被水衝過的、通紅的眼睛,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嘴唇因為用力抿著而發白,皮膚白嫩的像冇曬過一天太陽。

“所以畫這個的漫畫家,真是咱們係統裡的?”符哲蹙著眉,下意識地提出疑問,“看著不像啊。”

“嗨,她才二十五歲,從大學開始就在網上連載漫畫,畫到現在,一天班都冇上過。我們剛送出門,一個自稱是她責編的人就接手了。我們查了下,犯案那天她在老家過暑假,離案發地遠著呢。她的社會關係、親友情況,派出所也全都查了一遍,乾乾淨淨。她說自己畫的案子全是編的,有時候會在網上找一些案例資料補充細節。”

小趙把畫集放回桌上,封麵朝下。透明的目擊者被壓在桌麵上,看不見了。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對那個漫畫家的同情。

“但是那個小女孩不信啊。她怎麼都不信。”

***

派出所的走廊儘頭,一扇門關著。

門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光,和一團小小的、不斷顫動的影子。

“我不信!她這麼年輕,怎麼可能是法醫!如果她不是法醫,那她就一定是凶手!”

一聲尖叫後,是女孩斷斷續續的哭聲和咒罵,又激烈又偏執。

“不然她怎麼知道這麼多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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