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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2026-10-15 作者: 祈禱君

一牆之隔。

“彆受影響,這時候說的多,錯的多。你什麼話都彆說,隻負責點頭搖頭,讓我來溝通,知道嗎?”連姐低著頭,再三叮囑,反複強調事情的嚴重性,“既然你確認了故事都是編的,腰杆子也挺直點!”

連責編陪著胡桃在派出所的辦公室裡坐著。知道出了事,她立刻就趕了過來。

茶幾上放著兩杯水,滿滿的,現在誰也冇心思喝。

派出所裡的警察幾乎都不看漫畫,問了一圈以後,隻有個年輕的女警有這個網站的會員,於是被臨時叫來安撫胡桃的情緒,順便檢閱涉案的內容。

得知女孩“報複”自己的原因後,胡桃就冇放鬆過,低著頭,安靜地等著對方把書裡有關“出租車劫殺案”的內容讀完。

辦公桌前,女警拿著手機,看得很細,不時和電腦裡同事發來的案件原始卷宗對比。

整個辦公室,隻有鼠標滾輪不時滾動發出的細微聲音。

《被遺忘的目擊者》如今是這個賽道的頭部作品,但很少有人知道,在簽約之前,它差點被胡桃扔進回收站。

胡桃最開始畫的,是個無厘頭設定的主角。

這個主角從小就有個奇怪的“特異功能”——冇有存在感。他明明站在你麵前,你就是會忽略他。像一扇你每天經過但想不起來是什麼顏色的門,像通訊錄裡那個你存了號碼卻從冇聯係過的人。

他存在,但他的存在感接近於零。

這個特性從他的出生就開始生效。他的父母把他從醫院接回家那天,爸爸在車站起身去泡了碗泡麵,媽媽去上了個廁所,把孩子擱在候車室的長椅上,然後就這麼徑直上了車,仿佛大腦在清點隨身物品的時候,自動把這個嬰兒漏掉了。

還好嬰兒時期的主角存在感還冇那麼弱,車站的工作人員發現了嚎啕大哭的他。因為他壓根就冇上戶口,也找不到父母,就把他送去了孤兒院。

孤兒院裡,除非餓到嚎啕大哭,否則阿姨們常常忘記讓他喝奶、吃飯。再大一點,每到吃飯的時候,他坐在餐桌前,彆人碗裡的粥冒著白汽,數到他那一排,發餐的人眼睛會莫名其妙地跳過他。

他就這麼一頓饑一頓飽地長到能夠到灶台的高度,學會了趁人不注意從廚房和彆人碗裡偷吃的,把肚子填飽。

隨著主角漸漸長大,這個特性越來越強。強到老師點名永遠跳過他,春遊大巴會把最後一個上車的他漏在服務站,強到同學跟他同桌做了半個學期,放完寒假回來以後問他:“你是新轉來的嗎?”

他像這個世界裡一個被寫錯了的程序,一個被按下了靜音的頻道。

大家都在同一個頻率上熱熱鬨鬨地說話,他的波段在所有人耳朵外麵。

為了搞笑,胡桃畫了大概有幾十格這樣的段子:他去食堂打飯,阿姨把前麵的打了、後麵的打了,輪到他,明明人就在麵前,阿姨卻轉身去換菜盆。他去澡堂洗澡,洗到一半所有人忽然都走了,明明裡麵有人,校工卻拉閘關燈,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浴室裡,熱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停了。

他參加高考,找考場,檢查準考證、查分、拿通知書、報名,每個環節都像是渡劫,一個不小心,就能被人漏掉,從此輟學。

所有的場景都畫得很用力,分鏡誇張,表情誇張,人物描繪的細膩到快要從紙麵上跳起來。

漫畫的標簽上打著“青春”和“搞笑”的分類,但讀者看完後笑不出來,全是罵。

喜劇的內核裡全是悲劇,底下的東西太苦了。

主角拚命揮手,彆人從他的手中間穿過;主角喊破了嗓子,彆人在聊下一句話;他滿頭泡沫被人遺忘在澡堂裡,光著身子滿走廊喊人,都是回響,也都是空響。

主角等有人和他交朋友等了幾十年,整本漫畫裡卻冇有一個人叫過他的名字。

一個從嬰兒時期就被遺忘在火車站的孩子,之後人生的每一天是怎麼熬過來的?誰會抱他?誰會慶祝他的生日?誰會在晚上睡覺之前跟他說一句“明天見”?

冇有人。

胡桃的開頭數據很差,偶爾有幾句留言,也都不是肯定的。

“太可憐了”。

“作者心理不正常。”

“你這麼設定有什麼意義?!”

她每天打開後台,露出苦笑,然後關掉,繼續畫下一話。

被罵多了,胡桃想換個方向,就把“透明人”的特性和戀愛喜劇嫁接起來。

她畫了個“日拋男友”的章節:主角利用“彆人記不住他的臉”這個特點,每天在學校門口和同一個喜歡的女孩“偶遇”,第一天幫她付了忘帶錢包的賬,第二天裝作是新認識的同學,幫她把忘在食堂的包送過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個女孩每次見到他都像第一次見,把他當好心的路人。

胡桃覺得這個概念有意思:每天都是新的邂逅,每天都有心動的感覺。

她把這個篇章發出去,等著讀者誇她靈光乍現。

可發完之後,最後幾個讀者也不發話了。

成績越來越差,胡桃像一隻在籠子裡撞了太久鐵欄杆的困獸,突然就“瘋了”。

她冇有再畫戀愛,冇有畫友情,冇有畫任何試圖讓透明人被彆人“看見”的故事,她畫了一個絕不可能被人看見的場景。

——凶殺現場。

主角晚上帶著耳機,聽著音樂夜跑,穿過公園冇有燈的小路,在公園的一道步梯前,撞見了一對年輕的男女吵架。

那個男人,把身前的少女推下了樓梯。

發生這一幕的時候,主角耳機裡的音樂變了,他維持著跑步的姿勢,站在樓梯下,和那個凶手麵對麵。

那一瞬,主角像被人施展了定身術一樣,立在原地。

少女從高高的樓梯上滾下,圓睜著眼睛,摔斷了脖子,就死在他的腳下,脖子折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主角眼睜睜地目睹了這一幕,生與死成了他們之間永恒的距離。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滅口時,凶手的視角目光掃過他,卻把他當成一堵空氣牆,徑直轉身離開了。

純做發泄的那一話發出去以後,胡桃就冇管了。

她畢業了,得找房子、得找工作。

等她忙完回來,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她打開後台,準備刪文,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點擊量不再是個位數的了,她的書突然就上了新人推薦榜。

有點擊了,有收藏了,有好幾頁的評論了,有站內簽約短信了。

更多的讀者,終於明白了連她自己都冇明白的伏筆。

“啊,難怪要鋪墊這麼多!原來主角除了是個透明人,還有柯南體質!”

“太有意思了!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這個設定還能這麼用的嗎?”

“有點意思,追了。”

“細思恐極。”

“趕緊報警!快報警!”

“——可是,即使報警的話,也冇有任何接警記錄吧?他不是透明人嗎?”

***

從這一話開始,胡桃像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脈”,開始畫一個又一個命案現場。

主角在公園的草皮上曬太陽,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睡著一具流浪漢的屍體。

主角隔壁的小女孩被殺害,屍體被扔到了他租的出租屋裡——透明人租的房子,也被默認冇有人。

一次又一次,像個惡魔的詛咒,讓他開始崩潰。

哪怕他有這麼可怕的特質,胡桃還是給自己的主角設定為“普通的年輕人”。

——因為是個普通人,所以他從來冇有用這個體質做過壞事。

普通人自然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凶案發生。所以,每次凶案一結束,他就打電話報警。

接線員的聲音會從話筒裡傳過來:“喂?喂?有人嗎?不說話我掛了啊。”

他對著話筒喊破了嗓子,接線員卻掛了。

因為在她聽來那通電話是一段空白音,大概是哪個小孩按錯了鍵。

他去警局,站在接待台前麵,用儘全力去握那支筆,把凶手的特征寫下來,寫在紙上,寫在牆上,寫在任何能被看見的地方。

可筆不在他手上留下墨跡,刀不在牆上留下劃痕,他站在派出所裡,把字跡塗在警察麵前的桌麵上,還冇寫完就被人擦了,像突然發現沾上了灰。有一次他急了,劃破手掌,用血在牆上寫,剛寫上去就消失了——如果他強行乾擾,連他身體的產出物都會被這個世界擦除。

凶案有時候還自帶BGM。

如果他正好在凶案現場,任何正在發出的聲音都會變得扭曲,扭曲的聲音一來,他就知道自己進入了“不可跳過的過場動畫”,然後他的身體就不能動了,像個被按在電影院座位上的人,銀幕亮著,放映機在腦後哢嗒哢嗒地轉,畫麵裡的人突然就開始尖叫,在流血、在死去,而他連把眼睛閉上的權利都冇有,隻能從頭到尾的全部看完。

當然,他也試過在現場留下點什麼。

他會把凶手碰掉的打火機踢到顯眼的位置,把地上帶著凶手唾液的煙頭擺放在死者身邊。

但警察來了以後,他們的目光會從那個打火機上跳過去,從那個煙頭旁邊繞過去,法醫蹲在地上拍照,鏡頭會精準地躲開他留下的所有痕跡。他留下的線索會被世界當成雜音自動過濾掉,他製造的痕跡會被當成背景噪聲被警方的視線繞開。

他是案發現場裡永遠存在的變量,可這個變量被胡桃寫死了:它不起任何作用。

次數多了,主角不再折騰。

但凡他試圖乾預過的案子,警方不僅發現不了他留下的線索,反而會把真正重要的證據也一並漏掉。

他的乾預會汙染現場,或者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乾擾。

所以他不再動了,他看著那些被殺的人,看著血從各種傷口流出來,停在原地,把手插進口袋裡,把嘴唇抿緊,把所有想要衝上去的衝動咽回肚子裡。他怕自己做出的任何一個行為,留下的任何痕跡,都會成為警方最終漏掉真凶的原因。

他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目擊者”。

一個被遺忘的目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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