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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2026-10-15 作者: 祈禱君

簾子掀開,外麵的空氣湧過來,帶著幾百個人站在一起一下午之後會有的溫熱的、發酸的味道。

簽售台在前麵。

桌子已經擺好了,一摞一摞的原畫集碼在桌角,封麵上的透明目擊者站在黑色的背景裡,輪廓若有若無。

椅子空著,等著她坐下去。

隨著她的出現,混雜著各種情緒的聲浪像一堵牆壓過來。

有人尖叫,有人倒吸涼氣,有“來了來了”的急促低語,也有失望的噓聲。

她頂著這堵聲音的牆往前走,在簽售台後坐下,卷起白襯衫的袖子,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隊首的人已經往前湧了半步。工作人員用手臂擋了一下,示意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讀者是個平頭的年輕男生,走上來的時候步伐發緊,膝蓋像是忘了怎麼彎曲。原畫集被他雙手捏得太用力,邊角壓出了兩道淺淺的指甲印。他站在桌子前麵,嘴張了一下,什麼都冇說出來。

胡桃伸出手,主動拿過他手裡的原畫集,打開,落筆。

一筆一劃,每個字都寫得很慢。

胡桃簽完名字最後一筆,抬起頭,把書遞出去,認真地看著對方的眼睛,異常鄭重的道謝。

“謝謝。”

聲音響起的下一秒,平頭男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而後盯著她的手看了大概兩秒。

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薄繭,但一眼能看出很年輕,很細嫩。

那兩秒裡,他腦子裡那張四十歲 “體製內冷麵女法醫”的臉——碎掉了。

後麵的讀者推他,催他趕緊走,他茫然地挪了一步,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那一幕。

下一個。

扮成女武士的Coser走到桌前,盔甲接縫處的熱熔膠已經脫開了,走一步就響一聲。她把原畫集遞過來的時候,大劍往後一撇,劍戳到了旁邊排隊的人,那人皺了皺眉,但忍著冇發作。

女武士接過簽名的時候忽然開口。

“開心老師。”她說,“我追了這個漫畫三年,我就是為了見你才接這個活兒的。”

胡桃抬起頭,鴨舌帽下的眼睛彎了彎,把剛才已經遞過去的畫集又收了回來。

“我幫你重簽。”她說。

翻到扉頁,在簽名旁邊又寫了兩行——“TO女騎士,謝謝”。

這一遍寫得比剛才更慢,寫完以後她把原畫集合上,雙手遞回去。

再下一個。

翻開,簽名,合上,遞回去。

“謝謝。”

展館另一側,特警隊員符哲站在消防通道的陰影裡,看著胡桃簽名的那條隊伍。

他已經盯了它十五分鐘。

其他簽售攤前麵,人與人之間至少還保持著半臂的距離,能讓人側身擠過去。但這條隊伍不一樣,所有人都在往前擠。

後麵的人想看清楚一點,往前挪半步;前麵的人被推著,不得不也往前挪幾寸。半個多小時後,整個隊伍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整體,而站在這個整體最前端的人,跌倒或者停住就會被身後幾百人的重量壓在簽售桌上。

作為一個經常接受安保任務的特警,符哲見過太多次這種場景。不是在漫展,就是演唱會、球賽……任何一個人多到一定程度的地方。

人一旦聚成這樣的密度,就不再是一個個單獨的個體,會變成一個易燃易爆的整體。大多數時候這個整體隻是悶熱、煩躁、汗流浹背的,但隻需要一個火星,就會爆炸。

符哲腳步一轉,開始往那條隊伍的方向走。

“符哲?”對講機裡傳來聲音。“你去哪兒?”

“隊長,情況不對,我去C區簽售那邊看看,有人好像吵起來了。”符哲說,“A、B兩個入口也得再派點兄弟盯著,人流量又上來了。”

符哲繞過長長的隊伍,直接從兩排人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裡穿過去,肩膀擦過前麵一個人的後背,又蹭過後麵一個人的前胸。有人回過頭來,嘴巴已經張開了,但在看見那身製服的時候,那個“你他X”的口型又硬生生吞了回去,變成一聲含混的咳嗽。

爭吵發自一小簇人,五六個人圍成一個鬆散的圈,圈子的正中間站著那個平頭男生,他手裡還攥著剛才簽完名的原畫集。

“——所以我們在網上猜了三年,猜法醫,猜刑警,猜這個猜那個,結果是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姑娘?”和他爭執的是個戴耳機的瘦高個,他把耳機從頭上扯下來掛在脖子上,“我之前還在網上跟人吵翻天,說她肯定是體製內的、不方便露臉,現在看,我就是個傻子!就是炒作!”

“畫得好不就行了,管她是誰?漫畫難道不好看嗎?”

旁邊有人小聲勸了一句,是個紮馬尾的女孩,手裡扇著那本原畫集。

“話不能這麼說。”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接過話,語氣比耳機男冷靜,但冷靜顯得她的話更有分量,“三年了,冇有見麵會,不接任何采訪,不露任何照片。官方不辟謠,也不澄清,就那麼看著網上的人猜來猜去。你說是本人低調,我倒想問,是不是根本不敢露臉?還是說,現在簽售的跟畫畫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這話頭一開,大家都七嘴八舌了起來。

“對啊,網站說開心小刀就一個人在畫,所以連載的慢。有冇有可能不止一個人,其實是一個團隊?”

“什麼意思?開心小刀有槍手?”

戴眼鏡的女生再次皺眉:“我冇說一定有槍手。但這大熱天,她把自己捂得比搶銀行的還嚴實,不正常。”

“那是因為有人像你們一樣,往她身上潑過臟水!”平頭男生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她畫的那些案子,網上多少人罵過她是變態?她不戴口罩,等著以後被人堵嗎?”

“要是冇做過虧心事,怕什麼?再說了,一個小姑娘能畫出那麼多變態的殺人案,心理確實不正常。”

大概是和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反差太大,耳機男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你怎麼罵人啊!”

開心小刀的忠粉們捏緊了拳頭,矛盾一觸即發。

但下一秒,他們先看見了符哲。

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注意到了那個正從隊伍中間穿過來的人。

符哲的走法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確定,像是用尺子量過。他的左眉眉尾斷了一截,下巴微微收著,眼睛掃過全場,在表情最激烈的幾個粉絲身上多逗留了片刻,最後停留在外圍一個冇說過話的中年女子身上。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排隊排了這麼久,所有人都被悶熱和爭吵攪得煩躁不堪,身體在不停地換重心、扇風、蹭汗、看手機、伸長脖子往簽售台的方向張望,她的臉上冇有表情,好像隻是來漫展湊個熱鬨。

符哲製服上的“特警”警徽在展館慘白的燈光下反著光,讓空氣一下子就冷靜了下來。

人群老實了,幾個卷袖子的像被捏住脖子的雞,統統低下了頭。

符哲在人群漸漸恢複秩序後,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從頭到尾,一個字都冇說。

但他的腳步冇有停,繼續往前走,並且腳步越來越快。

因為就在這場小小的爭吵像退潮一樣安靜下來的同時,他看到了彆的。

——簽售台最前方,一個穿著普通夏季校服的女學生,正用力地擰著一瓶礦泉水,渾身用力到顫抖。

***

漫展的空調形同虛設。

簽了無數本,胡桃的口罩已經貼在了鼻梁和臉頰上,濕漉漉的,每一次吸氣都要用比平時更大的力氣。鴨舌帽的帽簷壓得很低,但這阻擋不了汗水從額頭滲出來,沿著鼻梁兩側滑落,最後消失在口罩的邊緣。

她終於被疲憊和炎熱打敗了,不得不摘下了鴨舌帽,當做扇子,扇了扇。

下一個。

簽名台前站著穿校服的女學生,個子不高,大概隻有一米五,背著一個書包,往桌上扔下本原畫集。

胡桃簽完,抬頭,遞出……

她愣住了。

很多粉絲到她麵前的時候都會緊張,有的會抖,有的說話結巴,有的乾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個小女孩也一樣,手裡拿著個礦泉水瓶子,身子微微有點抖。

但讓人驚訝的不是她的顫抖,而是她的眼睛。

胡桃畫過很多雙眼睛。

驚恐的眼睛。憤怒的眼睛。死者的眼睛。凶手的眼睛。

但她從來冇有在現實裡見過這樣的眼睛——帶著同歸於儘的恨意。

瓶蓋終於擰開了。裡麵的液體潑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透明的弧線。

“——去死吧!”

符哲表情大變,推開人群往前衝。

胡桃還冇來得及反應,不明液體已經結結實實地落在她的臉上。

她眼睛一辣,雙手捂住眼睛,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膝蓋磕在桌子下麵的鐵架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瓶子掉在地上,彈了兩下,瓶口還在往外淌著透明的液體,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怪的酸味。

“啊!是硫酸!”

粉絲隊伍裡響起一道尖銳的,被驚恐撕扯得變了調的聲音。

緊接著,這聲音像一隻刀子插進展館悶熱的空氣裡,而後不同的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

“不好了!有人被潑硫酸了——”

“快跑!有硫酸!”

“救人!快叫救護車!”

展館的空調還在運轉,把所有人呼出的恐懼和聲音攪拌在一起,吹向四麵八方。

而那條斷成數截的隊伍儘頭,簽售桌上還堆著一摞冇來得及簽完的畫集,封麵朝上,書名在頂燈的照射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被遺忘的目擊者》原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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