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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2026-10-15 作者: 祈禱君

半月前,H市,漫展現場。

八月的太陽掛在中天,熱得地磚都能煎雞蛋,卻絲毫冇有影響漫展活動現場的熱情。

扮成女武士的Coser穿著泡沫板裁出來再噴了金屬漆的盔甲,把道具大劍杵在地上當拐杖,兩隻手疊在劍柄末端,熱得好似下一秒就要暈過去,卻能麵不改色地配合著一群小姑娘合影的請求,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微笑。

她身邊的男生扮成了吸血鬼,黑色披風,白色襯衫,眼線已經花了,邊緣洇開一圈淡灰色,看起來更像個鬼。天太熱,他把披風脫下來頂在頭上擋光,又引起一群人圍觀和拍照。

太陽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壓在腳下,扁扁的,短短的,像一地被曬化了的黑色蠟燭。

展館裡麵比外麵也好不了多少。

空調開著,但展館的穹頂是鋼架和玻璃的結構,陽光從頭頂灌進來,被鋼架切成一塊一塊的光斑落在人頭上、攤位上、地麵上。空調的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往下吹,還冇落到人身上就被熱氣吞掉了。

C區場館的簽售台正在布場,場館外擠滿等待入場的人。

簽售台後的桁架上掛著噴繪布,噴繪布從桁架頂端垂下來,漆黑的底色,正中展示著這次活動的主題——

《被遺忘的目擊者》原畫集簽售

——開心小刀·粉絲答謝專場——

購買原畫集的粉絲隊伍從C區入口開始,沿著通道蛇形繞了三折,他們從入口處的攤子那買了畫集或其他周邊,拿到了簽繪卡,才有資格進入內場,去簽售台排隊找支持的漫畫家簽字。

簽售台則是一張折疊長桌,鋪著桌布。桌上也擺著幾摞原畫集,封麵朝上,黑色的。

一個掛著“現場統籌”胸牌的中年女人從簽售台後麵匆匆走過去,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正在用一種“我同時在跟這裡的三個人和電話裡的兩個人說話”的語速講電話。

“——對,原畫集補貨到了冇有?庫房還有多少?你讓他先把車上的搬下來,剩下的我找人去——說好的周邊呢?我這邊預售就賣完了!你昨天跟我說今天上午到——你讓他優先送,我這裡排隊已經排到外麵了,把庫房電話給我——”

她走過簽售台的時候,看了一眼前麵的排隊人群,扭頭吩咐另外一個工作人員。

“今天人太多了,提醒開心小刀老師那邊一聲,彆把人嚇到了。”

***

簽售會休息區的門牌是用A4紙打印的,上麵寫著“簽售嘉賓休息區”兩行字,四個角用透明膠帶貼在門板上。

漫畫家胡桃坐在最角落裡的一把折疊椅上,把口罩往上拉了又拉,指尖捏著鼻梁處的金屬條又壓了一遍,帽子是黑色的,口罩是黑色的,穿著件白襯衫。她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挺像個要做壞事的犯罪分子,一出門就要把自己藏在陰影裡。

“像犯罪分子也挺好的,”她想,“至少不用解釋為什麼一個畫了這麼多年犯罪漫畫的人,長了一張這樣嫩的臉。”

手機在口袋裡震。

她掏出來,屏幕上跳出“責編連”的稱謂,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接了起來。

“你現在還能走。”連姐的聲音從聽筒裡衝出來,又急又厲,“我把車停在了側門,你從後台走廊穿過去到安全出口,三分鐘就能上車。後麵收尾的工作我來做,如果你不知道怎麼處理,我就說你突然身體不適,不會……”

口罩的耳掛被手機壓得有點緊,胡桃把手指插進去,往外扯了扯。

“我不走。”

“彆任性!”連姐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畫的是犯罪題材,這幾年你冇在任何地方露過麵,你的讀者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不知道你多大,他們有猜你是法醫的,猜你是刑警的,猜你被關在精神病院裡偷偷畫畫的,你自己看看你評論區,上周還有人說你畫得那麼真,肯定是殺過人。每個人都在你身上投射他們想看的東西。就因為扒不出你的身份,每次討論你真實身份的話題都能把你的熱度往上推。但是,你今天往簽售台後麵一坐,哪怕戴著帽子和口罩,隻要他們看出來你是個年輕女人——”

“看出來了又怎樣呢。”胡桃的聲音從口罩後麵傳出來,悶悶的,不快不慢,像她平時說話一樣,“我不是這些人,他們就不看我的漫畫了嗎?”

這些話,胡桃早就想對人說了,她憋了很久,“如果他們是因為我畫得好才看的,那我這個人是貓是狗,是男是女,是四十歲還是二十三歲,有什麼區彆?我又不是明星。”

她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

連姐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

“好。人設的事先放一邊。”連姐的語速忽然慢下來,從追逐變成了堵截,“那你知不知道,你的黑粉和狂熱粉絲幾乎一樣多?你的讀者裡有多少是真的喜歡你的故事,有多少是等著你翻車好衝上來踩一腳的,你自己分得清嗎?”

胡桃分不清。

連姐也知道她分不清。

“每個看過你漫畫的人,都對你的臉有一個自己的猜測。就算你隔著口罩和帽子跟他們說謝謝,你覺得他們會關心嗎?他們花幾個小時排隊,就是為了盯著你的眼睛,你露出來的額頭,你的手指,你握筆的姿勢,他們會用所有這些碎片拚出一個你,然後在網上告訴所有人他們拚出來的答案。狀況可能比你隱身更糟——你準備好了嗎?”

“——老師,您準備好了嗎?”

簾子外麵探進來一個掛著工作證的年輕女孩,打斷了兩人的通話。

“今天來的人有點多,大家都希望能早點開始簽售。”

胡桃站起來。折疊椅在她起身的時候發出一聲金屬摩擦的輕響,她把手機貼回耳朵邊。

“連姐。”

“嗯。”

“我走了。”

電話那頭有幾秒冇有聲音,而後是一聲無聲的歎息。

“你想清楚。”連姐說,“我就在這個位置等你,你要是後悔了,隨時可以上車。”

電話掛斷了。

胡桃把手機塞進口袋。工作證女孩還掀著簾子等她。

簾子外麵是簽售台的方向,能聽見人群的嗡嗡聲,像很遠的地方有一鍋正在煮沸的水。

同樣的場景,直接將胡桃的思緒拉回三年前。

那時候,《被遺忘的目擊者》剛剛起步,胡桃得了第一個獎項,是某個動漫盛典的新人獎。

雖然她的漫畫成了平台公認的年度“黑馬”,但她是個小透明,無人認識。活動現場的工作人員提前一天給這些漫畫家開會,介紹第二天的盛典流程和安排,她孤零零坐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裡,認真地記著筆記。

兩個穿西裝的人在會後找到了她,一男一女,胸口都掛著她所在漫畫網站的工牌,說話的時候會輪流看她的眼睛,像是在分配誰負責哪一部分的說服工作。

女的那個,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麵前,笑著問她多大。

她回二十。對方點了點頭,和男同事對視了一眼,像確認了什麼後,說出一句莫名的建議。

“你長得太冇有‘專業性’了,最好和公眾保持距離,這樣反而有話題度。”

胡桃當時冇聽懂,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的白襯衫,以為是自己穿得不夠正式。

“你畫的是犯罪題材,讀者對你的期待,是一個能鎮得住這些案子的人——法醫、刑警、調查記者,至少是個見過世麵的人。可你看起來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這樣不是不好,但是不夠有‘有震懾力’。”

男的那個接過話,語氣很溫和,話裡的意思卻不溫和。

冇有震懾力。她記得自己坐在哪裡,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他們說平台會負責運營她的公眾形象。不露麵,不接采訪,不在任何社交平台上發帶臉的照片。他們會幫她把“神秘感”打造成一種人設。她不需要做任何多餘的事,隻需要畫好漫畫。漫畫好,話題度自然會上去。

她問了句:“那頒獎呢?”

男人說:“最好也不去。缺席反而比出席有話題。”

後來,她站在後台,看著那道掀起等待的簾子,工作人員問她:“——您準備好了嗎?”

她盯著光透進來的地方,搖了搖頭,轉身走回了黑暗。

回到家,她把那件白襯衫疊好,收進衣櫃最下麵的抽屜裡。

那天,她一個人待在家裡用手機回放盛典。她看到彆人的名字被念出來,看到彆人走上台,看到觀眾席上有人鼓掌。頒獎結束以後主持人念了一段她的“缺席聲明”——平台幫她寫的,措辭很官方,說她“因個人原因未能到場”,說她“感謝組委會的認可”,說她“將繼續用作品說話”。

她把頒獎禮看完,關掉手機,拿起筆,開始畫下一話。

平台的運營官是專業的,她缺席的“新人獎”確實引起了不少話題。

隻聽說過老藝術家淡泊名利,冇見過新人對榮譽毫不在乎。

“開心小刀”這個筆名開始在論壇上被人討論——為什麼不來領獎?是不是體製內的不方便露麵?是不是根本就是某個大佬的馬甲?是不是反社會人格?每個猜測都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蕩開,把她的名氣推到更遠的地方。

漫畫的點擊量開始漲了。訂閱開始漲了。評論開始除了吵劇情,還吵她。有人信她是法醫,有人賭她是刑警,有人說她能畫出那些細節肯定是自己動過手。

她什麼都冇說。因為平台運營部的人告訴她,什麼都彆說。

沉默就是最好的運營,神秘感就是最大的賣點。

她聽從了三年。

頒獎禮後,胡桃在網上裡看他們討論劇情,看他們為某一個分鏡的暗示爭上幾十頁,看他們把她的名字和“法醫”“刑警”“變態”綁在一起猜測。她想說那個水的反光確實是畫錯了,下一話會改。想說你們吵的那個伏筆我根本冇有埋。想說謝謝你們來看我的漫畫……

但她從來冇有在粉絲群裡冒過泡。後來,乾脆連粉絲群也不看了。

網站給她分配了一個專門的責編連姐。她很專業,能解決她所有的外務問題,更冇有溝通的必要。三年。她像一座孤島。島上有她畫出來的所有屍體和血跡,有她構建的無數個案子和無數個分鏡。她在島上待著,把橋收起來,把窗簾拉上,把帽子和口罩戴好,在數位屏前麵一格一格地畫。

但今天她不想藏起來了。

冇有具體的理由,就是忽然覺得很累。

水燒不開,一直在灶上坐著,總會有一個時刻,壺底冒出第一個氣泡。

於是今天就冒了。

她想走出去。

“我準備好了。”

胡桃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掀開簾子,頂著無數人好奇和期待的眼神,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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