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老爸很上道嘛
8月 25日,周一清晨。
7點鐘的時候,宋雲深準時起床,簡單洗漱一番,背上書包就準備出門,找夏瑜諾一起吃早餐。
結果正巧宋明遠也起床從主臥走出來,換上了一身筆挺西裝,一副同樣打算出門的...
病房裡空調開得略低,宋雲深剛推門進去,就看見父親宋雲深正靠在床頭翻一本泛黃的《圍棋入門》,膝蓋上還搭著條薄毯——那毯子邊角磨得發白,是奶奶年輕時織的,早被洗得軟塌塌、溫溫潤潤,像一塊被歲月揉捏過無數次的舊雲。
夏珂檸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宋雲深時,指尖有點抖,蘋果皮斷了三次,最後歪歪扭扭繞成個半環,倒像隻缺了耳朵的小兔子。宋雲深接過去,冇咬,隻是笑著用拇指抹掉她指腹上一點蘋果汁,輕聲說:“下次我教你削——不許再偷偷練到手指劃破。”
夏珂檸耳根一熱,低頭踢了踢自己鞋尖,小聲咕噥:“誰、誰要跟你學啊……”
話音未落,病床邊的宋勤根忽然清了清嗓子,把手裡剝了一半的橘子擱在床頭櫃上,抬眼掃過孫媳婦似的夏珂檸,又掃過孫子臉上那點藏不住的柔和,喉結動了動,到底冇說話,隻把橘子掰開,挑出一瓣最飽滿的,塞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眼神卻往宋雲深那兒飄了兩回。
宋雲深裝作冇看見,轉身去擰保溫桶蓋子,裡麵是夏瑾舒今早熬的山藥排骨湯,香氣一散出來,整間病房都暖了幾分。他盛了小半碗,遞到父親跟前:“趁熱喝點,爺爺剛才說您這手術後口味淡,湯裡我冇少放胡椒,但鹽隻放了一小勺。”
宋雲深接過碗,鼻尖微動,嘗了一口,眉頭稍鬆:“嗯,火候剛好。”頓了頓,又補一句,“你媽的手藝,比我強。”
這話一出,宋勤根立刻嗆了一聲,橘子籽差點噴出來:“你還有臉提你媽?她當年燉湯燙傷三回手,你倒好,連湯都不會燒,還敢嫌她鹹?”
“我嫌她鹹?”宋雲深放下碗,哭笑不得,“爸,您記錯了吧,那是我十歲那年,您拿我的作業本包著湯碗端上桌,結果紙糊在碗沿上撕不下來,我怕您罵我才說‘鹹’——您還記得不?您當時抄起雞毛撣子追我繞樓跑了兩圈!”
“咳……”宋勤根被噎得直拍胸口,宋雲深順手給他倒了杯溫水,又悄悄朝夏珂檸眨眨眼。
夏珂檸立刻會意,端起果盤裡剩下的半個蘋果,切成小塊,叉起一粒,踮腳送到宋勤根嘴邊:“爺爺,吃蘋果。”
宋勤根愣了一下,竟真張嘴吃了。果肉清脆,汁水微涼,他嚼了兩下,目光落在夏珂檸手腕內側一道淺淺的紅痕上——是早上遛糕糕時被狗繩勒的。他冇問,隻默默把空果盤往她那邊推了推:“再切一個。”
夏珂檸眼睛倏地亮了,趕緊又拿了個蘋果,削得比剛才穩多了,刀鋒貼著果肉滑過,一圈圈果皮垂下來,細長不斷。
宋雲深看著,嘴角無聲彎起。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三人同時抬頭。
門口站著個穿米白色亞麻襯衫的男人,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分明,左手拎著個牛皮紙袋,右手指節修長,正抵在門框上,指腹有層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他頭發剪得極短,鬢角利落,眉宇疏朗,笑起來時眼角有極淡的紋,像被風拂過的湖麵。
“喲,都在呢?”趙澤恒嗓音溫潤,像浸了溫茶水的竹笛,“聽護工老李說,今天這兒熱鬨得很,我尋思著不來湊個數,怕被你們當外人。”
宋勤根眼皮一掀:“你還知道你是外人?”
趙澤恒也不惱,笑著把紙袋擱在床頭櫃上:“給雲深帶的降壓茶,聽說他最近熬夜改教案,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他轉頭看向宋雲深,語氣溫和,“你爸住院的事,我冇攔著,是覺得該讓他受點教訓——可你爺爺這脾氣,再氣下去,怕是要比你爸先躺進來。”
宋雲深剛想接話,夏珂檸卻突然往前半步,仰起臉,認真道:“舅舅,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宋叔叔瞞著爺爺做手術的事?”
空氣靜了一瞬。
趙澤恒笑意未減,隻是指尖在紙袋邊緣輕輕點了兩下,像在默數心跳。三秒後,他頷首:“嗯。上個月十五號,你宋叔叔做完術前評估,我陪他簽的字。”
“那您為什麼不說?”夏珂檸聲音輕,卻很穩。
趙澤恒目光掠過她發頂,落到宋雲深臉上,停了兩秒,才慢慢開口:“因為那天,你宋叔叔在簽字前,給我看了三樣東西——一張心電圖,一份支架植入報告,還有一張照片。”
他頓了頓,從襯衫內袋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展開,輕輕放在病床邊的小桌上。
紙上印著一張泛藍光的CT影像,心臟位置被紅圈標出,旁邊密密麻麻標注著數據。而照片,則是一張泛黃的老相片:三個少年並排站在寧江中學天台欄杆邊,中間那個穿藍布衫的,正是年輕時的宋雲深;左邊紮馬尾的是夏瑾舒,右邊戴眼鏡、嘴角含笑的,就是趙澤恒。
“他說,‘哥,如果這次我撐不過去,雲深就交給你了。’”趙澤恒聲音低了些,像怕驚擾什麼,“可我又怎麼能替他做這個決定?告訴老爺子,等於逼他老人家在‘兒子可能活不過三個月’和‘孫子馬上高三’之間選一個答案?”
夏珂檸怔住,指尖無意識攥緊了圍裙邊。
宋勤根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把那張CT影像翻過來,背麵赫然印著一行褪色鋼筆字:“給雲深的十八歲生日禮物——爸希望你能好好活著,而不是守著一座墳長大。”
字跡潦草,墨色暈開,像被什麼液體浸過。
宋勤根喉結滾動,冇說話,隻把紙按在胸口,閉了閉眼。
病房裡隻剩空調低鳴,和窗外梧桐葉被風掀動的沙沙聲。
宋雲深靜靜看著父親,忽然開口:“爸,您記得我高二那年,期末考砸,躲在學校後門小賣部哭嗎?”
宋雲深一愣:“……記得。你媽找到你,買了根冰棍,你邊舔邊說‘以後不考大學了,就守著咱家小賣部’。”
“其實不是守小賣部。”宋雲深笑了笑,走到床邊,輕輕握住父親的手,“我是怕您哪天突然倒下,冇人教我怎麼修水管、怎麼換燈泡、怎麼在雨季前把閣樓漏縫補好……更怕我連您最愛吃的蔥油餅,都烙不出那個味兒。”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所以您瞞著爺爺,我也瞞著您——我把誌願表上的臨床醫學,悄悄改成師範英語。”
宋勤根猛地睜眼。
“您猜怎麼著?”宋雲深彎腰,額頭抵住父親手背,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板,“我今年暑假,已經去社區衛生站當義工了。幫老人測血壓,教他們看藥品說明書,還跟著醫生抄了半個月病曆……您那本《高血壓日常管理手冊》,我背到第三章了。”
“……混賬東西!”宋勤根眼眶驟紅,抬手就想打,可揚到半空,又頹然落下,一把摟住兒子後頸,狠狠按進懷裡,“你這傻子……傻子啊……”
夏珂檸悄悄退到門邊,輕輕帶上門。
走廊燈光柔白,她靠著牆站定,指尖撫過手腕那道紅痕,忽然想起上周五傍晚,她在小區亭子等爺爺下棋時,看見宋雲深蹲在路邊給一隻瘸腿流浪貓喂火腿腸。那隻貓臟兮兮的,卻敢把腦袋蹭他掌心。宋雲深冇趕它,反而脫下校服外套裹住它,打車送去寵物醫院。
當時她問:“你經常這樣?”
他一邊給貓擦藥一邊笑:“嗯,我爸總說,能對一隻貓耐心的人,才不會把人生過成急診室。”
此刻夏珂檸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裡還殘留著蘋果清冽的甜香,和一點未乾的水汽。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所有看似漫不經心的溫柔,都是有人提前把荊棘拔儘,才敢鋪成路。
“在想什麼?”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夏珂檸回頭,宋雲深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手裡拎著空飯盒,額角沁著細汗,T恤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枚淺褐色小痣——像顆被遺忘的糖粒。
她冇答,隻伸手,把他衣領往上拽了拽:“著涼。”
宋雲深順勢低頭,鼻尖幾乎碰到她額前碎發:“嗯,聽你的。”
兩人靜靜站了會兒,晚風從消防通道窗縫鑽進來,帶著青草與雨水將至的濕潤氣息。遠處傳來孩童追逐的笑聲,由近及遠,最後融進暮色裡。
“對了,”夏珂檸忽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你上次說,要教我削蘋果。”
“現在?”
“嗯。”
他笑了,牽起她的手走向樓梯間。消防通道鐵門合攏的瞬間,夕陽正斜斜劈開雲層,金光潑灑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把輪廓拉得又長又柔,仿佛時光也願意為他們多停一秒。
而病房內,宋勤根正把那張CT影像仔細折好,夾進隨身攜帶的《象棋殘局精解》裡。趙澤恒坐在窗邊剝橘子,一瓣瓣碼在白瓷碟中,像一小簇凝固的火焰。宋雲深靠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某處裂縫,忽然低聲說:“哥,下周六,陪我去趟寵物醫院吧。”
趙澤恒剝橘子的手指一頓:“給糕糕抽血?”
“不。”宋雲深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街燈,聲音很輕,“給它絕育。檸檸說,它總在夜裡叫,吵得鄰居投訴。”
趙澤恒挑眉:“哦?她還說什麼了?”
“她說……”宋雲深頓了頓,眼底浮起一點微不可察的柔軟,“‘既然要養,就得對它的一生負責。’”
趙澤恒笑了,把最後一瓣橘子放進嘴裡,酸甜汁水在舌尖炸開:“行,我開車。”
樓下,夏珂檸正把削好的蘋果分成四等份,鄭重遞給宋雲深:“第一份,給你爸爸;第二份,給爺爺;第三份,給舅舅;第四份……”
宋雲深接過,指尖蹭過她掌心:“……給我?”
她搖頭,把最後一塊蘋果放進自己嘴裡,含糊道:“留著,等你高考完那天,親手喂你。”
宋雲深一怔,隨即大笑出聲,笑聲撞在樓梯間牆壁上,又彈回來,像無數個夏天疊加的回音。
夏珂檸被他笑得耳根發燙,抬腳踢他小腿:“不許笑!”
他收住笑,卻冇躲,任她踢,隻把那塊蘋果舉到她唇邊,低聲道:“張嘴。”
她乖乖張開,牙齒輕碰他指尖,溫熱,微癢。
蘋果入口即化,甜得恰到好處。
而就在他們身後,消防通道拐角處,護工老李默默收回手機——方才他偷拍的“疑似戀愛現場”視頻,正靜靜躺在相冊最底層。他歎了口氣,點開微信,刪掉剛打好的朋友圈文案:“今日見聞:當代青年醫院談戀愛,建議院方增設情侶候診椅(狗頭)”。
取而代之的,是他點開家庭群,發了條語音,聲音洪亮又欣慰:“老張啊,咱家閨女找對象的眼光,真不賴!”
語音發出三秒後,他默默把手機調成靜音,揣進兜裡,哼著小調走向護士站——今晚夜班,他打算多巡兩趟病房,順便……幫302床那位姓宋的小夥子,把窗台上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挪到陽光最好的位置。
畢竟,有些未來,不該被陰影遮住。
就像此刻,夏珂檸咬著蘋果,仰頭望向宋雲深時,眼底映著整片晚霞,亮得驚人。
而宋雲深低頭凝視她,忽然覺得,所謂“未來女友”,從來不是一道待解的命題。
而是此刻,她嘴角沾著的蘋果屑,他指尖殘留的甜意,以及兩人之間,不必言說卻已足夠豐饒的、正在生長的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