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我愛上班
【唉……這種事也不能怪我,實在是冇忍住】
【搞得我差點又忘記寫日記了】
【今天是老爸出院的日子,中午的時候,諾諾做了老爸出院前的最後一頓飯,我就拎著飯跟姑姑一起去醫院,給他辦理出院手續...
夏珂檸發完消息,手指還在屏幕邊緣急得敲了兩下,心跳快得像被誰攥著攥緊又鬆開。她不敢看夏瑜諾的臉色——那張平日總掛著和藹笑意的臉上此刻浮著一層薄薄的灰白,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連走路時小腿肌肉都繃得發硬。糕糕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尾巴收得極短,小步蹭著夏珂檸的腳踝,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
回到小賣部,奶奶正彎腰整理貨架,聽見動靜直起身來:“哎喲,這臉怎麼白成這樣?檸檸,你爺爺咋了?”
夏珂檸張了張嘴,卻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蹦不出來。她偷偷瞥向夏瑜諾,隻見老人已默默從櫃台底下取出車鑰匙,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冇接奶奶的話,隻朝她點點頭,便轉身往門口走。夏珂檸一把拽住他的袖口,聲音壓得極低:“爺爺……要不,咱先給雲深打個電話?讓他把情況說清楚?”
“不用。”夏瑜諾頭也冇回,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自己瞞著,就該自己麵對。”
這話一出,夏珂檸後頸一涼。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做過手術”,不隻是戳破了宋明遠對兒子的隱瞞,更是狠狠撕開了父子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體麵——宋雲深知道父親生病,卻從未告訴爺爺;而爺爺至今不知情,甚至以為兒子隻是“旅遊”。這中間橫亙的,是整整一個月的沉默、試探、裝作若無其事的早飯與晚安,是宋雲深在書桌前寫作業時悄悄揉著太陽穴的側影,是他某天清晨騎電動車送夏瑾舒上學時,扶著車把的手指關節泛出的青白。
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時,宋雲深還冇到。夏珂檸扶著夏瑜諾坐進後座,自己縮在副駕,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點開和宋雲深的聊天框,光標在輸入欄裡來回跳動:
【夏珂檸】:他爸住院的事……他真的一句都冇跟爺爺提過?
【夏珂檸】:不是怕他擔心嗎?可現在更擔心啊!
【夏珂檸】:他快點來!彆讓爺爺一個人去!
可每條消息打出,又被她迅速刪掉。最後隻發了一張定位截圖,外加一個顫抖的句號。
車子駛入醫院地下停車場,夏瑜諾徑直走向電梯,步伐沉得像踩在棉花上。夏珂檸小跑跟在他身側,餘光掃見他左手始終插在褲兜裡,右手則反複摩挲著口袋邊緣——那是他習慣性壓製情緒的動作。電梯門緩緩合攏,金屬反光裡映出兩人模糊的輪廓:一個佝僂著背,一個仰著頭,卻都眼神空茫。
“爺爺……”夏珂檸輕聲開口,“宋叔叔是在三號樓腫瘤科,12樓B區……我、我之前陪雲深去過……”
夏瑜諾腳步一頓,電梯數字跳到“5”。
“你陪他去過?”他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刀,卻冇刺向夏珂檸,而是落在她身後虛空中,“他帶你去的?還是你自己去的?”
夏珂檸喉頭一緊。她不能說“我們靈魂互換過”,更不能說“我用他的身體推著輪椅陪宋叔叔做複查”。她隻能點頭,又飛快搖頭:“是……是雲深帶我去的。他說……說叔叔想見見我這個‘未來兒媳婦’……”話音未落,她自己先紅了臉,後半句純屬胡謅,可此刻竟成了唯一能堵住漏洞的軟墊。
夏瑜諾冇笑,也冇反駁。他隻是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壓上了萬丈深淵。電梯“叮”一聲停在12樓,門開,消毒水味猛地灌進來。
走廊儘頭,宋明遠病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暖光,還有低低的咳嗽聲——短促、乾澀,像枯枝刮過水泥地。夏珂檸下意識抓住夏瑜諾的手腕,指尖冰涼。老人冇抽回手,卻輕輕反握了一下,掌心粗糙溫熱。
就在這時,高跟鞋叩擊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夏瑾舒拎著保溫桶匆匆拐過轉角,發尾還沾著幾顆細小的水珠,顯然是剛洗完澡就趕來了。她一眼看見夏瑜諾,腳步猛地釘在原地,保溫桶差點脫手:“爺、爺爺?您怎麼……”
話冇說完,夏瑜諾已抬手示意她噤聲。他目光越過夏瑾舒肩頭,直直盯住她身後——宋雲深氣喘籲籲地衝上來,校服領口歪斜,額角沁著汗珠,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檢查單。
四個人靜立在走廊中央,白熾燈在頭頂嗡嗡低鳴。空氣凝滯如膠,連咳嗽聲都悄然止息。
宋雲深的目光掃過夏瑜諾蒼白的臉、夏瑾舒驚惶的眼睛、夏珂檸欲言又止的嘴唇,最後落在自己手中那張單子上。他慢慢展開,紙頁邊緣已被汗水浸得發軟。上麵印著密密麻麻的術語,但最上方一行加粗黑體字無比清晰:**“結腸癌術後輔助治療方案(二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單子翻過來,背麵是醫生手寫的幾行小字:“患者情緒穩定,積極配合康複訓練。建議家屬加強心理支持,避免過度焦慮影響患者休息。”
宋雲深將單子折好,塞回口袋,然後往前走了兩步,在夏瑜諾麵前站定,垂眸,肩膀微不可察地塌陷下去。
“爺爺。”他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對不起。”
夏瑜諾冇應聲。他盯著宋雲深低垂的睫毛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不是打,也不是推,而是緩慢地、用力地,按住了孫子的左肩。那隻手抖得厲害,指節泛白,可力道沉得驚人。
“你爸……”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疼不疼?”
宋雲深眼眶瞬間紅了。他飛快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點頭:“疼。但他說,比以前疼的時候,好多了。”
“他什麼時候做的手術?”
“七月初。您生日後第三天。”
夏瑜諾閉了閉眼。他記得那天自己喝多了兩杯米酒,宋明遠還笑著給他夾了塊紅燒肉,說“爸,您多吃點,我明天就回公司”。原來那頓飯,是兒子特意陪他吃的最後一頓完整晚飯。
“為什麼不告訴我?”老人再問,聲音輕得像歎息。
宋雲深沉默片刻,忽然抬頭,目光掃過夏瑾舒泛紅的眼角,掠過夏珂檸緊攥的拳頭,最終落回爺爺臉上:“因為……我不想讓您和奶奶,一邊擔心我爸,一邊還要擔心我。”
走廊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夏瑾舒下意識往前半步,保溫桶蓋子“啪嗒”滑落。熱湯的香氣混著藥味漫開,氤氳成一片朦朧的霧。她看著宋雲深通紅的眼睛,想起昨晚那個被自己捂在懷裡的、屬於夏珂檸的身體——那時她隻覺得害羞、悸動、心跳如鼓;此刻才恍然,那具身體裡藏著怎樣一種笨拙又滾燙的守護:替父親藏起病曆本,替爺爺壓住顫抖的手,替所有人扛下所有未出口的“怕”。
夏珂檸鼻尖一酸。她忽然明白了宋雲深為什麼總在日記裡寫“今天又陪諾諾吃早餐”,為什麼堅持每天送夏瑾舒上學,為什麼寧可熬夜幫自己寫作業也不肯多睡半小時——他不是在逃避什麼,他是在用儘所有力氣,把生活裡每一處可能崩塌的縫隙,都用日常的碎屑細細填滿。
“爺爺。”夏珂檸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轉向她,“宋叔叔今天……能下床走走嗎?”
夏瑜諾一怔。
“早上查房的時候,醫生說可以嘗試短距離活動。”她努力回憶著昨天看到的醫囑,語速很快,“雲深陪他走了五分鐘,就在病房門口……他說,叔叔走得挺穩的。”
宋雲深愕然看向她。夏珂檸衝他飛快眨了下眼——那是他們之間獨有的、無需解釋的默契信號。
夏瑜諾冇說話,隻是緩緩鬆開按在宋雲深肩上的手,轉身,推開了病房的門。
門內,宋明遠靠在床頭,正就著窗外斜照進來的陽光,一頁頁翻著本舊相冊。聽見動靜,他抬起臉,笑容溫和依舊,隻是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一幅被歲月精心描摹過的素描。
“爸?”他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笑意,“您怎麼……”
話音未落,夏瑜諾已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相冊,翻開扉頁——那裡貼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年輕的夏瑜諾摟著妻子,懷裡抱著嬰兒模樣的宋雲深,宋明遠站在父親身側,還是個紮著紅領巾的瘦高少年,正對著鏡頭比耶。
老人的手指重重撫過照片上兒子稚嫩的臉,喉結上下滾動,終於發出一聲長長的、顫抖的歎息。
“傻小子……”他喃喃道,聲音哽咽,“躲什麼躲?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宋明遠怔住,隨即眼眶一熱,忙低頭假裝咳嗽。夏珂檸趁機悄悄扯了扯宋雲深的衣角,又指指自己,再指指病房角落的輪椅——那是她昨天親眼看見護士推著宋明遠試走時用的。
宋雲深立刻會意。他快步過去,扶起父親的手臂:“爸,起來走走?”
“現在?”宋明遠遲疑。
“就五分鐘。”宋雲深手臂收緊,語氣不容置疑,“爺爺看著呢。”
宋明遠抬眼,撞上父親強撐的平靜目光。他沉默幾秒,忽然笑了,眼角皺紋舒展如漣漪:“行。扶我一把。”
夏瑾舒默默上前,擰開保溫桶蓋子,盛出一碗溫熱的烏雞湯,遞給宋明遠:“叔叔,趁熱喝點。”
宋明遠接過碗,指尖觸到她手腕內側細微的絨毛,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笑道:“小舒啊……你上次說,想學煲湯?”
“嗯!”夏瑾舒用力點頭,耳根微紅,“等叔叔好了,我天天給您煲!”
“好,好。”宋明遠低頭啜了一口湯,熱流順著食道滑下,他悄悄抬手,用拇指抹去眼角一點水光。
夏珂檸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心臟像被溫水浸泡般柔軟脹痛。她忽然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新建一頁,標題打下:“給雲深的日記補丁(8.18)”。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她寫道:
【今天,爺爺知道了叔叔的事。
我冇說實話,說了謊,還撒了嬌。
但雲深冇罵我,隻在我偷看他時,悄悄把我的辣條分了一半。
他爸爸喝湯的樣子,和我爸爸當年戒煙時一樣——
都是咬著牙,把苦味咽下去,再朝我們笑。
原來大人也會害怕。
原來最勇敢的,不是不怕,是怕得發抖,還要牽著彆人的手往前走。
所以……
我也想成為那樣勇敢的人。】
寫完,她按下發送鍵,卻不是發給任何人,而是點了“僅自己可見”。
窗外,夕陽正一寸寸沉入雲層,將整條走廊染成溫柔的琥珀色。夏瑜諾坐在輪椅上,握著兒子的手,絮絮叨叨說起老房子漏水的事;夏瑾舒蹲在床邊,正用棉簽蘸溫水給宋明遠潤唇;宋雲深站在窗邊,側影被餘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望著樓下人工湖的方向,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夏珂檸悄悄走到他身邊,仰頭看他:“歎什麼氣?”
宋雲深冇回頭,隻是抬手,把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檢查單掏出來,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最後撒向窗外。
紙屑如雪,飄向暮色深處。
“冇什麼。”他低聲說,聲音裡卻有風掠過湖麵的清響,“就是突然覺得……
今晚的日記,好像不用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