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清洗乾淨
隨著人數的不斷減少,大殿內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還活著的人,看向楊碩的目光,猶如見鬼。
最後這個抽紙牌的遊戲,但凡是上前參加的人,不是輸了就是打和。
可這絕對不可能。
冇...
江風獵獵,卷起楊碩的袍角,他負手立於船頭,目光沉靜如古井無波。身後艙內,數名西寧派高手盤膝而坐,氣息綿長,一呼一吸間似有金鐵之音隱現——那是內力已入筋膜、叩擊骨鳴的征兆。領頭者乃西寧派護法長老卓不凡,年逾六旬,須發如雪,左頰一道刀疤自耳根斜貫至下頜,皮肉翻卷如蜈蚣盤踞,卻不見半分猙獰,反透出鐵鑄般的肅殺。
他方才遞來一封密函,信封上朱砂鈐印未乾,是東宮直遞的加急密令:「揚州鹽引綱冊初稿已呈禦前,陛下口諭,太子抵揚三日之內,必開鹽引拍賣,首綱名額,限十戶,底價五十萬兩,銀契當場交割,逾期作廢。」
楊碩指尖撚著信紙一角,紙麵微顫,不是因風,而是因紙背所附的一枚極細銀針——針尖淬了西域“醉夢散”,無色無味,觸膚即溶,中者半柱香內四肢麻痹,一個時辰後神誌恍惚,三日不醒。此針非為害他,而是為防他中途生變,被西寧派某位暗伏的“監使”悄然刺入頸後啞門穴。
他早察覺了。
那人在他踏入船艙第三步時,袖口掠過腰際,袖風比旁人快了半息;第七步時,足尖點地聲比其餘三人輕了三成——那是提氣避震的痕跡;第十步,呼吸在喉結處停頓了一瞬,恰與船身晃動節奏錯開半拍。此人內功已達“聽息辨脈”之境,卻尚未臻至“觀氣知心”的地步。若真到了那一步,他連這半拍錯漏都不會露。
楊碩不動聲色,將信紙折好,塞入懷中。指尖順勢拂過左腕內側——那裡一道淡青色細痕蜿蜒而上,形如遊蛇,是昨夜穀姿仙以銀針刺入“青靈穴”所留。她不敢明言,隻說此乃“雙修府秘傳護脈之術”,可避邪祟侵體。楊碩自然識得,那是《天魔策》殘卷中“陰癸派”獨有的“鎖魄針”,專破諸般迷魂毒障。穀姿仙怕他死在半路,更怕他死在朱元璋手裡——一旦他倒下,東宮再無製衡皇帝的籌碼,雙修府餘脈頃刻便成齏粉。
船行至瓜洲渡口,江麵忽起大霧。
霧濃如乳,三步之外人影模糊,水聲、櫓聲、人語聲儘數被吞冇,唯餘一種低沉嗡鳴,似千百隻蜂蝶振翅,又似地底深處岩漿奔湧前的悶響。卓不凡霍然睜目,掌心一翻,一柄青銅短鐧已握在手,鐧身蝕刻“伏魔”二字,邊緣泛著幽藍冷光——此物取自元廷太廟地宮,曾鎮壓過蒙元國師薩迦班智達親煉的“黑曜降魔杵”,專克陰邪真氣。
“霧中有‘玄陰蝕骨陣’。”他聲音沙啞,“陣眼在江心礁石,布陣者至少三人,修為皆在烈震北之上。”
話音未落,霧中驟然響起一聲清越劍鳴!
不是金屬相擊,而是劍氣破空撕裂水汽的銳響——一道白練自霧中激射而出,直取楊碩眉心!劍未至,寒意已如冰錐刺入天靈,連卓不凡鬢角都凝出細霜。他怒喝一聲“大膽!”,短鐧橫掃,鐧風如龍卷撞向白練,卻在半途猛地一頓,仿佛撞上無形銅牆!那白練竟在距楊碩額前三寸處懸停,劍尖微微震顫,嗡嗡作響,劍脊上赫然浮現出一行血字:
【奉命清君側,誅偽太子!】
血字未散,第二道劍光已至!
這次來自腳下——整艘官船甲板轟然炸裂,數十塊厚達三寸的柚木板如活物般騰空而起,每一塊木板背麵皆嵌著一柄三寸長的柳葉飛刀,刀刃泛著靛青幽光,顯然喂了見血封喉的“鶴頂紅”與麻痹神經的“曼陀羅汁”雙料劇毒。刀鋒所向,竟是楊碩雙足腳踝大筋!
楊碩仍未動。
他隻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就在第一柄飛刀即將刺入他右腳踝“解溪穴”的刹那,他掌心突然爆開一團熾白光芒!那光並非火焰,亦非雷電,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停滯”——時間本身在此處凝固了半息。
所有飛刀、所有碎木、所有噴濺的木屑、甚至霧氣中懸浮的微塵,全都靜止不動。唯有楊碩的手指,緩慢而堅定地向下虛按。
哢嚓。
一聲脆響,如琉璃崩裂。
凝固的時空碎片簌簌剝落,飛刀寸寸斷裂,木屑化為齏粉,連那柄懸於眉心的白練長劍,劍脊上血字也瞬間褪色、龜裂,最終“噗”地一聲,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持劍之人悶哼一聲,霧中踉蹌後退三步,手中長劍“當啷”墜地,劍身竟從中斷為七截,每截斷口平滑如鏡,仿佛被無形巨力硬生生“切”開。
卓不凡瞳孔驟縮——他認得這劍!此乃長白派鎮派之寶“寒潭秋水”,劍主是長白派掌門親傳弟子、“白榜”新晉高手嶽臨淵!此人三年前曾獨闖遼東女真王帳,斬其十三位薩滿祭司於祭壇之上,劍氣所至,冰雪凝滯三日不化!可如今……他的劍,竟被一掌虛按,斷作七截?
霧中再無聲息。
不是撤退,而是恐懼已凍結了所有動作。
楊碩收回手掌,袖口微揚,露出手腕內側那道青蛇狀細痕——此刻,細痕正泛起微弱金芒,如活物般緩緩遊走,所過之處,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金色經絡亮起,如星河初現。這是《雙修秘典》中“以欲燃情”逆練而成的“無相劫火”,本需男女交感、情欲相激方能引動一絲,可他偏以絕對理性為薪柴,以邏輯推演為爐鼎,硬生生將這股焚儘神魂的劫火,鍛造成可控的“時空錨點”。
他抬步向前,靴底踏過滿地木屑與斷劍殘骸,未曾沾染半點塵埃。
“告訴嶽臨淵,”他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濃霧,直抵百丈外蘆葦蕩深處,“長白派若想保住百年基業,明日午時前,派三名長老攜門中《北溟劍譜》全本,至揚州瘦西湖畔‘醉仙樓’等候。逾期不至,長白山巔積雪,將永不再融。”
霧中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隨即是衣袂破空之聲,急速遠遁。
卓不凡收起短鐧,喉結滾動,終是躬身一禮:“殿下神威,老朽……歎服。”
楊碩擺了擺手,目光投向霧靄深處江心——那裡,一塊黑色礁石輪廓若隱若現,石縫間隱約可見暗紅符文,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明滅。那是“玄陰蝕骨陣”的陣眼,也是今夜真正的大敵所在。
他忽然問:“西寧派當年助太祖定鼎,可曾屠過一座城?”
卓不凡一怔,隨即沉聲道:“洪武二年,太祖遣我派與武當聯手,圍剿盤踞川西的‘血焰教’。該教蠱惑流民十萬,築‘人骨京觀’七座,食童男童女心肝煉‘不死丹’。我派掌門率三百僧兵破其總壇,放火焚其巢穴,七日七夜,火光映紅岷江百裡。”
“燒得好。”楊碩頷首,“可若今日,有人在揚州城外,以十萬流民屍骨為基,煉一爐‘替死丹’,隻為保朱元璋多活三年……西寧派,還燒不燒?”
卓不凡臉色霎時慘白,手中短鐧“哐當”一聲砸在甲板上。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西寧派供奉的是佛祖,可朱元璋賜予他們的是土地、是敕建寺廟、是免稅免役的特權。佛祖不會給他們米糧,朱元璋會。佛祖不會讓他們子孫蔭蔽,朱元璋會。這世上最堅固的枷鎖,從來不是鐵鏈,而是恩賞。
楊碩不再看他,轉身步入船艙。艙門合攏前,他拋下一句話,輕如歎息,卻重逾千鈞:
“卓長老,你護的不是太子,是你西寧派的香火。而我……隻護我自己。”
艙內燭火搖曳,映照他平靜的側臉。案頭攤開的,正是朱元璋親筆朱批的《鹽引綱法細則》。在“綱冊十年不變”一句旁,朱元璋用朱砂圈出一個墨點,旁邊批注兩個小字——“善後”。
楊碩指尖輕輕點在那墨點上,嘴角微揚。
善後?他當然會善後。
不僅要善,還要善得驚天動地,善得青史留名,善得讓朱元璋在臨終前,親手將這枚墨點,改寫成“欽定”。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鋼筆,筆尖懸停於“善後”二字上方半寸,墨水在筆尖凝聚成飽滿的墨珠,將落未落。
窗外,濃霧正悄然退散,江風卷起,吹得艙簾獵獵作響。遠處揚州城方向,一點燈火如豆,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倔強地亮著。
那不是尋常燈火。
那是揚州鹽運司衙門最高處的“巡夜燈”,百年來從未熄過。今夜,它亮得格外刺眼,仿佛在無聲宣告:風暴已至,盛宴開場。
楊碩終於落筆。
墨珠墜下,不偏不倚,正正蓋住朱元璋的朱批墨點。
新墨覆舊朱,黑吞赤,靜壓躁。
一筆落下,艙內燭火猛地暴漲三尺,火苗呈幽藍色,映得他眸子深處,似有無數細碎光陰,正在無聲奔流、坍縮、重啟。
時間停止器,從來就不是用來暫停世界的。
它是鑰匙。
是撬動所有既定秩序的杠杆。
更是……埋向這個王朝心臟的第一顆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