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孫伏伽歸來
“隻是,這許敬宗,可信嗎?”武才人眸光似水,向李治確信道。
“……姐姐就放心吧。”李治回過身去,摟住了武才人。
“此人並不是我所接觸,而是我尋了表兄長孫衝,從旁提點,表兄便去尋了舅舅,...
薛仁貴聞言,端著酒碗的手微頓,腕骨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他抬眼望向李象,目光如淬火之刃,沉而銳,不卑不亢,亦無半分諂色——那不是困於市井卻未折脊梁的將種眼神。
“皇孫願用我?”他問,聲音低啞,卻字字如石擲地。
李象冇答,隻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鋪於案上。不是聖旨,不是告身,而是一幅墨跡未乾的《驪山行獵圖》草稿:山勢嶙峋,雪壓鬆枝,一行人策馬穿林,最前方者玄甲披風,腰懸橫刀,弓囊斜跨,身後數騎皆作右領軍府舊製裝束;圖側題有兩行小楷:“冬獵非為射禽獸,實為試人心。猛虎在前,方知誰敢當先。”
薛仁貴瞳孔一縮。
他認得這筆跡——前日隆慶坊外,那場突如其來的圍堵,數十禁軍被李象以三言兩語攪亂陣腳,最後竟由王玄策代筆、當場揮毫寫就《請敕重審太子案疏》並命人飛騎直送宮門……那疏文末尾,便蓋著一枚新鑄銅印,印文是“貞觀逆孫李象私記”,而疏中夾頁所附地形簡圖,正是這般疏朗峻拔、力透紙背的線條。
這不是權貴隨手畫的消遣,是戰圖。
是沙盤推演之後,落在紙上的殺機與生路。
“你若應下,”李象終於開口,指尖點在圖中那玄甲人影眉心,“我不授你官,不賜你爵,不許你前程。但自今日起,你薛禮之名,入我‘青鋒簿’——此簿無官府備案,無吏部存檔,唯我親書、親藏、親焚。簿上之人,不效忠於朝,不聽命於令,隻奉我一人心意。”
他頓了頓,目光如釘,直刺薛仁貴眼底:“你若死於驪山,無人為你申冤;你若活至歸京,我親手撕了這簿子,再給你一個真真正正的出身——右武衛中郎將,可帶兵五千,可開府建衙,可持節巡邊。”
薛仁貴喉結滾動,忽而低笑一聲,竟將手中酒一飲而儘,酒液順頜角淌下,濕了短褐領口。
“皇孫可知,我為何遲遲未投軍府?”
不等李象答,他自行續道:“因我知,大唐缺的不是會射箭的兵,而是肯在主將墜馬時,第一個撲上去擋箭的卒;缺的不是會列陣的將,而是敢在陛下震怒、百官緘口之時,跪在丹陛之下,把頭磕出血來也要說完一句話的人。”
他抬手抹去唇邊酒漬,目光灼灼:“李承乾謀反案,我查過。紇乾承基供詞前後七處矛盾,刑部卷宗裡燒掉的三頁紙,灰燼邊緣尚有‘東宮’二字殘痕——我本想遞狀,卻被老卒攔下:‘薛郎,你若遞,明日你墳頭草就三尺高。’”
李象靜靜聽著,麵無波瀾,隻將案上那幅圖往他麵前又推了寸許。
薛仁貴盯著圖中玄甲人影,忽而伸手,蘸了碗中殘酒,在案幾上寫下兩個字——
“薛禮”。
筆劃剛勁,橫如斷戟,豎似裂碑。
“青鋒簿,我入。”他說,“但我有兩個不情之請。”
“講。”
“第一,請準我攜妻同往驪山。柳氏通醫理,善金瘡、解蛇毒、識百草,曾隨我於隴西山中逐狼七日,救過三名墜崖士卒性命。她若在側,皇孫冬夜咳喘,不必忍到天明。”
李象頷首:“準。”
“第二,”薛仁貴抬眸,一字一頓,“請皇孫允我,隨行之日,不稱您為‘皇孫’,不喚您為‘殿下’。”
李象挑眉:“那喚什麼?”
“叫您……阿兄。”
滿室寂然。
連門外簷角積雪簌簌滑落之聲都清晰可聞。
薛仁貴垂首,卻未顯卑微,反倒像一柄收鞘長刀,靜待出鋒時機:“我薛禮一生,隻認一個主君,也隻敬一種身份——不是天潢貴胄,而是能托付生死的兄長。若您應了,我便不是您的扈從,是您的手足;若您不應……”
他冇說完,隻將空酒碗倒扣於案,碗底叩木,聲如擊磬。
李象凝視他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慣常掛在臉上的、帶著三分戲謔七分鋒芒的笑,而是真正鬆了肩頸、卸了眉棱、近乎少年氣的朗笑。
他起身,繞過案幾,竟真的伸出手,拍了拍薛仁貴肩頭——那一掌不輕不重,卻震得薛仁貴肩甲嗡鳴。
“好。”李象道,“從今往後,在我身邊,你喊我阿兄;在我帳下,你就是我親封的‘青鋒左衛’——不錄名籍,不設官印,唯有一枚鐵牌為信。”
他自懷中取出一物,掌心攤開——一枚不過拇指大小的玄鐵片,一麵陰刻“青鋒”二字,另一麵卻是空白。
“此牌無銘,因它要刻什麼字,由你來定。”李象將鐵牌塞進薛仁貴掌心,五指合攏,“待你護我平安歸京,再親手刻上你想刻的字。”
薛仁貴攥緊鐵牌,指節泛白,鐵片邊緣深深嵌入皮肉,卻渾然不覺痛。
這時,門外忽傳來急促叩門聲。
柳氏探進半個身子,神色微凝:“阿兄,王司馬來了,在坊門口,說有急事尋您,不肯進院,隻讓您速去。”
李象皺眉,與薛仁貴對視一眼,後者立刻起身:“我隨您去。”
三人步出宅院,卻見王玄策並未乘馬,而是徒步立於坊牆陰影之下,素袍染了薄雪,眉睫結霜,手中緊握一卷密箋,指節青白。
“出了事。”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於風雪,“半個時辰前,百騎司密報:有人在崇仁坊茶肆散播流言,稱陛下已密召太史局重訂《貞觀律》,擬增‘儲貳複立’專章,並欽點李承乾、李象父子共掌春闈——此言已有十餘家商隊馱貨出城,恐三日內即傳遍關中諸州。”
李象腳步未停,隻冷笑:“好快的腿腳。”
王玄策側身跟上,語速愈急:“更棘手的是……方才宮中傳出消息,武才人已奉詔隨駕,且內侍省特撥一頂紫帷肩輿,由四名千牛衛親抬——此輿規製,向來隻予皇後或皇太後出行所用。”
李象猛地駐足。
雪光映著他驟然陰沉的臉:“……她坐得,比我這個皇孫還高?”
“不止如此。”王玄策聲音更沉,“方才我遣人探問,那肩輿簾幕半掀時,有人瞥見她膝上攤著一冊《周禮·春官》,書頁翻至‘大宗伯’篇——而該篇所載,恰是‘天子立嗣,必卜於南郊,祭於太廟,告於社稷’之儀。”
李象沉默片刻,忽然問:“老王,你說……一個連‘大宗伯’該穿什麼顏色的朝服都說不全的才人,憑什麼看《周禮》?”
王玄策一怔,隨即臉色大變。
李象卻已轉身,大步往隆慶坊方向疾行,風雪撲麵,他衣袂翻飛如旗:“走!去右領軍府後山廠房!”
薛仁貴與王玄策疾步相隨。
路上,李象邊走邊道:“流言是我那位好三叔放的,但他絕不敢動武才人一根手指——能讓她堂而皇之捧著《周禮》招搖過市的,隻有一個人。”
“誰?”
“李二。”
李象冷笑,齒間迸出寒音:“他是在告訴所有人——他不僅不怕流言,他還樂見其成。他在拿承乾和我,當餌,釣那些真正想廢儲、想改立、想借機清剿異己的人出來。”
王玄策呼吸一滯:“陛下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早知道李治在動什麼心思。”李象腳步不停,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足印,“他故意讓武才人坐紫帷肩輿,故意讓她捧《周禮》,就是要讓李治以為——父皇已在默許儲位更迭之議。”
“可……這豈非引火燒身?”
“不。”李象忽然停下,轉身直視王玄策,“這是在逼火。逼李治把火點得更大,大到……他不得不親自出來踩滅。”
他目光掃過薛仁貴,最終落回王玄策臉上,一字一句:
“老王,傳我口諭——命柳直即刻點齊三十名老兵,不帶橫刀,隻攜強弩、鉤鐮、火油罐,半個時辰後,於曲江池畔彙合。再傳話給崔琰:就說他崔氏若還想保住‘博陵崔’三個字,今夜子時前,必須把崇仁坊所有散播流言的茶肆掌櫃、夥計、跑堂、甚至倒夜香的,全部給我‘請’到曲江池邊的破船坊裡。”
王玄策倒吸一口冷氣:“您要……”
“我要讓李治知道,”李象踏雪前行,背影凜冽如出鞘之劍,“他放出來的狗,我不僅能打,還能剝皮抽筋,熬成湯,端到他飯桌上。”
雪愈大了。
風卷著碎玉般冰粒砸在臉上,生疼。
可李象走得極穩,一步一印,如鑿石刻。
身後,薛仁貴默然解下腰間舊刀,以衣袖反複擦拭刀鞘,動作緩慢而鄭重——那不是擦拭兵器,是在拭去十年蟄伏的鏽蝕。
王玄策望著前方那抹玄色背影,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翻檢《貞觀政要》時,讀到太宗手批的一句:“夫創業之君,多起於布衣,故知稼穡艱難;守成之主,生於深宮,故不知民瘼。”
當時他隻覺悲涼。
此刻卻脊背發麻。
——這哪是什麼守成之主?
分明是個披著皇孫皮囊的、剛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修羅。
曲江池畔,破船坊。
殘雪覆著朽木,寒鴉棲於斷桅,風過處,腐木吱呀作響,恍如垂死嗚咽。
三十名老兵已列隊肅立,皆裹黑氅,麵覆青銅鬼麵,手中強弩寒光森然。柳直立於隊首,左臂纏著滲血紗布,右手指節扭曲變形,卻穩穩搭在弩機之上。
崔琰負手立於艙門,錦袍不染纖塵,麵上笑意溫潤,仿佛隻是赴一場詩會。
“皇孫。”他微微躬身,“人,都在裡頭。”
艙門洞開。
裡麵不是囚徒。
是整整三十七具屍首。
或縊於梁,或刎於柱,或以發繩勒頸自儘於陶甕之中——人人脖頸纏著一截素白綾帶,帶尾係著一枚銅錢,錢麵陰刻“承乾”二字。
崔琰緩步上前,拾起一具屍首手中緊攥的紙片,輕輕展開,念道:“……承乾殿下仁厚,必不記前嫌……春闈若成,崔氏願獻良田萬頃……”
他抬眼,笑意更深:“崇仁坊十二家茶肆,三十七人,無一漏網。臣辦事,向來妥帖。”
李象踏入艙中,靴底踩碎一地薄冰,發出細碎脆響。
他彎腰,拾起一具屍首手中那枚銅錢,對著窗外雪光細看——錢背並非尋常紋樣,而是細密陰刻著一行蠅頭小楷:“貞觀十四年冬,戶部監鑄。”
他指尖摩挲錢緣,忽然一笑:“老崔,你這手筆,比我還狠。”
崔琰垂眸:“臣隻是……替皇孫省了力氣。”
“不。”李象將銅錢收入袖中,轉身望向艙外漫天風雪,“你是替李二省了力氣。”
崔琰笑意微滯。
李象已大步走出船艙,雪光映亮他半邊側臉:“回去告訴你們家老太爺——他若真想保崔氏百年,就彆隻盯著我的脖子,多看看驪山腳下,那條正在挖的龍脈。”
崔琰瞳孔驟縮。
李象卻不再看他,隻揚聲吩咐:“柳直!傳令——所有屍體,以素棺盛殮,列於曲江池東岸三日,棺上題字:‘貞觀十四年冬,殉於流言者’。”
“另,命人抄錄三十七份屍檢驗狀,一份送禦史台,一份送大理寺,一份……送入武才人肩輿之中。”
風雪呼嘯。
李象立於斷桅之側,玄袍翻飛如墨雲。
他忽然抬手,指向驪山方向,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整片風雪:
“告訴李治——他放的狗,我殺了;他布的局,我拆了;他想借刀殺人……”
雪片落於他睫毛,未化。
他緩緩眨眼,雪粒碎成齏粉,簌簌而下。
“——我就讓他,親眼看著,這把刀,是怎麼捅進他自己心口的。”
遠處,一騎快馬踏雪而來,馬上騎士玄甲染血,直奔破船坊。
是右領軍府斥候。
他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嗓音嘶啞:
“稟皇孫!驪山行宮急報——陛下昨夜突染風疾,昏迷三刻,醒後……親手撕毀三道擬旨,其中一道,朱批八個大字——”
斥候抬頭,字字如錘:
“‘儲貳不可,李象……不可!’”
風雪驟停。
滿世界,隻剩下斷桅吱呀,一聲,又一聲。
李象仰起頭,望著鉛灰色天幕,忽然笑了。
那笑聲清越,竟震得簷角冰棱紛紛墜地,碎玉迸濺。
“不可?”他喃喃,隨即朗聲大笑,笑得前俯後仰,笑得淚光盈睫,“好!好一個‘不可’!”
他轉身,拂袖,大步而去,玄袍卷起雪霧如浪:
“那就讓天下人看看——”
“什麼叫……不可為而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