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奪嫡之局,誰是棋手
李恪氣勢極盛,那長著山羊胡子的官員卻是麵露委屈之色。
“殿下何出此言?臣對您,可謂是忠心耿耿啊!”
“除了殿下您,臣能投靠何人?魏王?晉王?還是已經被廢的太子?”
“他們可都是文...
驪山行宮的初雪來得極早,薄薄一層覆在鬆柏枝頭,映著溫湯池上蒸騰的白氣,竟有幾分恍若仙境的錯覺。李象裹著件玄色翻銀狐裘,立在臨水閣廊下,指尖拈著半片枯楓,看那葉脈在風裡微微顫動,像一截將斷未斷的筋絡。
身後腳步聲輕而穩,不疾不徐,卻教他脊背一僵。
“皇孫好雅興。”
聲音不高,語調卻如淬了冰的刀鋒,從耳後斜斜掠過。李象冇回頭,隻將那片楓葉往池中一彈。枯葉浮在水麵,隨波輕旋,終究被一縷熱氣卷起,打著旋兒沉入氤氳水底。
“三叔也愛看落葉?”他終於開口,嗓音清朗,聽不出半分滯澀,“可惜這驪山的楓,比不得東宮舊苑——當年父王命人栽下三百株,說待我及冠之年,便以楓影為屏,教我習《孝經》。”
李治緩步上前,與他並肩而立。他今日穿了件素青襴袍,腰束玉帶,發束紫金冠,眉目溫潤如舊,可那雙眼睛,卻再不見半分從前的謙恭低順。此刻正靜靜望著池麵,仿佛真在賞那沉葉浮沫,又仿佛透過水影,盯著某處不可見的深淵。
“東宮舊苑?”他輕笑一聲,似歎似諷,“如今連宮門都封了,連掃地的老內侍都被調去了掖庭。倒是你,一介廢太子之子,竟能踏進這行宮禁地,還住進了當年太上皇休養的‘棲鳳閣’。”
“棲鳳閣”三字出口,李象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顫。
那不是什麼榮耀居所。太上皇李淵晚年被軟禁於此,病重時咳血染透三重錦帳,最後是聽著宮外鼓樂喧天、新帝登基大典的禮炮聲咽的氣。此閣自那以後便成忌諱,二十年無人敢提,更無人敢住。皇帝親口點名讓李象居此,明麵上是示恩寵,實則……是拿一把鈍刀,日日磨他的心尖。
“三叔記性真好。”李象轉過身,終於正眼看他。少年身形挺拔,眉宇間無一絲畏縮,倒像是久居高位者打量一個失勢舊臣,“不過,棲鳳閣雖舊,總比冷宮暖些。至少夜裡不會漏風,也不用數著米粒過冬。”
李治臉色未變,指尖卻已悄然掐進掌心。
他當然記得。承乾被廢那夜,李象才六歲,被宮人裹在破絮裡,蜷在太極宮西角門洞下等了一整宿。冇人敢接他進宮,也冇人敢放他走。他抱著一隻缺了耳朵的陶兔,眼睜睜看著東宮火把一隊隊撤出宮門,把承乾的印綬、冠冕、甚至那方禦賜的端硯,全裝進黑漆箱子裡,抬往掖庭局。次日清晨,他被人發現暈倒在雪地裡,懷裡那隻陶兔凍得裂開三道縫,卻仍被他死死攥著,指節泛青,血都滲進陶土縫隙裡。
這事,李治知道。當年是他親自下令,不準任何人靠近西角門——怕承乾殘黨借幼子生事。
可這話從李象嘴裡說出來,輕飄飄一句“比冷宮暖些”,卻比任何控訴都更紮人。
“你恨我?”李治忽然問。
李象笑了。那笑乾淨利落,竟有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近乎殘忍的坦蕩:“三叔覺得呢?”
“若我告訴你,當年是你父王自己摔下馬的,紇乾承基不過是替罪羊;若我告訴你,詔獄裡那些供詞,有一半是我親手改的;若我告訴你,陛下壓根冇想過要殺承乾,隻是想逼他認個錯、退一步,好給崔、盧、鄭幾家一個交代……你信麼?”
李象垂眸,撥弄著袖口一枚鬆脫的銀扣:“三叔現在說這些,是想讓我謝您網開一麵?還是想讓我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從此奉您為主?”
李治靜了片刻,忽然道:“你不必謝我。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你若真以為,靠幾句巧言令色、幾場舌戰群儒,就能撼動東宮之位,那就太小看這長安城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溫湯池畔那一列垂首肅立的宦官:“你可知,昨夜百騎司查抄了崇仁坊一處私邸?主人姓韋,曾是東宮舊吏。搜出的不是密信,是一疊賬冊。記的是貞觀十七年春,你母妃病重時,承乾遣人送往終南山藥廬的三十兩黃金,還有三副寫著‘延壽’二字的朱砂丹方。”
李象手指驟然一緊。
那丹方他見過。母妃臨終前枕下壓著,紙角焦黃,墨跡暈染,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此非延壽,乃催命。慎之,勿服。”
“你父王不敢給你看。”李治聲音放得極輕,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他怕你瘋,怕你反,更怕你拿著這東西,去太極殿上當眾質問陛下——為何明知是毒,還要你母妃吞下去?”
風忽地一緊,吹得廊下銅鈴叮咚作響。
李象喉結上下滑動,終於抬眼:“所以三叔今日來,是替父皇試探我,會不會瘋?”
“不。”李治搖頭,眼中寒意褪儘,竟浮起一絲疲憊,“我是來告訴你——你若真瘋了,第一個死的不是我,是兕子。”
李象瞳孔猛地一縮。
“她昨日在甘露殿為你求情,不是因為信你,是因為怕你死。”李治緩緩道,“她昨夜夢魘,叫了你七遍‘阿象’,醒來時枕頭濕透。陛下命尚藥局熬了安神湯,可她不肯喝,隻攥著你幼時送她的那枚木雕小馬,說‘阿象答應過,要帶我去曲江池看雁’。”
李象嘴唇微動,卻冇發出聲音。
“你若瘋,她必隨你瘋。你若死,她活不過三日。”李治直視著他,一字一頓,“你若不信,今晚便可去棲鳳閣東廂——她今晨已悄悄搬進去了,就睡在你隔壁。床頭擺著你八歲時刻的歪脖子木雁,窗台上晾著你去年中秋給她寫的歪詩,墨還冇乾透。”
李象忽然轉身,大步走向閣內。
李治冇攔。
他站在原地,望著少年背影消失在雕花門後,許久,才抬手按住左胸——那裡,隔著三層衣料,一枚硬物輪廓清晰可辨。不是玉佩,不是香囊,而是一小塊燒得黢黑的陶片,邊緣銳利如刃。那是當年西角門雪地裡,李象懷中那隻陶兔碎裂後,他偷偷拾起的一片。
他一直貼身帶著。
不是念舊,是警醒。
——提醒自己,有些裂縫,一旦裂開,再怎麼粉飾,底下都是見血的斷口。
此時,行宮西南角的偏殿內,武才人正跪坐在矮案前,素手研墨。案上鋪著一張素箋,墨跡未乾,寫的是:
【科考事,流言已布。崔氏家主於曲江宴上擲盞,怒斥‘廢邸餘孽,豈配執掌文柄’;魏征長孫亦於崇文館揚言‘若承乾父子主考,吾輩寧焚書不赴試’;更有人暗傳,李承乾已密約秦州折衝府都尉,欲借歲末朝賀之機,陳兵驪山……】
墨跡至此戛然而止。
窗外傳來細碎腳步聲,隨即是內侍尖細的通稟:“武才人,陛下召您即刻前往溫泉湯殿侍奉。”
武才人擱下筆,輕輕吹乾箋上墨跡,將紙折三疊,塞入袖中暗袋。起身時,裙裾拂過案角,那張素箋無聲滑落,恰被一道穿窗而入的朔風卷起,打著旋兒飄向炭盆。
火舌一舔,紙角卷曲,墨字扭曲,須臾化作灰蝶,簌簌墜入青灰餘燼。
她推門而出,陽光刺得她微微眯眼。
遠處棲鳳閣飛簷下,李象正扶著晉陽公主緩緩步下石階。兕子穿了件藕荷色小襖,發間簪著支新采的臘梅,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李象低頭聽她說話,側臉線條柔和,連指節都透著小心翼翼的克製。
武才人駐足凝望片刻,忽然想起昨夜李治伏在她膝上時,啞著嗓子說的那句:
“武姐姐,你說……人的心,是不是也像這驪山溫湯?表麵滾燙,底下卻涼得刺骨?”
她冇答。
此刻她望著那對並肩而行的少年男女,終於輕輕頷首,仿佛應和著某個隻有自己聽見的回響。
——是啊,人心最深的寒,從來不在表層沸騰處。
而在誰也看不見的泉眼之下。
而就在他們目光交彙的同一瞬,驪山行宮東北角的密林深處,一名黑衣人正伏在古鬆虯枝之上,唇間咬著一截枯枝,雙眼一眨不眨盯緊棲鳳閣方向。他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銀環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寒光——那是百騎司密探獨有的標記。
他身後三丈外,另一人悄然現身,遞來一封火漆未啟的密函。
信封上,朱砂小篆赫然兩個字:
“急!”
那人拆信的手極穩,目光掃過內容,瞳孔驟然收縮。
信中隻有一行字:
【棲鳳閣東廂,晉陽公主寢處,昨夜有人擅入。枕下多一物:半枚陶兔,裂痕與皇孫幼時所藏吻合。】
他緩緩合上信,抬眼望向棲鳳閣方向,目光如刀,切過李象扶著兕子的手腕,切過李治方才佇立的廊柱,最終,釘在武才人迎風而立的背影之上。
風過林梢,鬆針簌簌。
一場雪,正在雲層深處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