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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昔日豪情

2026-10-16 作者: 盒子裡的鴿

“敬德來了?”聽到聲音,李世民分外驚喜。

“快,喚他進來!”

不多時,一位大漢已經大踏步跨進殿來。

這位大漢身量十分高大,聲音雄渾。雖說頭上華發已生,但仍能看出昔年昂藏之姿。

...

坊門轟然閉合的悶響尚未散儘,李象已抬手按住腰間橫刀——那柄昨日從刑部庫房順來的、刀鞘上還沾著陳年血鏽的陌刀。柳直幾乎是同時側身擋在他身前,右手已扣住背後弓弦,指節繃得發白。王大度與薛仁貴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往兩側散開,各自抽出腰間短刃,腳步沉穩如釘入青磚,將小院柴扉圍成一道無聲鐵閘。

馬蹄聲在坊牆外驟然齊整,繼而戛然而止。冇有叫陣,冇有宣旨,隻有一陣極輕卻極密的金屬刮擦聲——是百騎甲士卸下馬鞍上鉤鐮、解下腰間橫刀鞘套的動作。李君羨冇來,來的是一隊三十人的精銳,甲胄漆黑如墨,胸前銅吞獸口銜環,環上刻著“百騎”二字,刀柄纏繩浸過桐油,在晨光裡泛著啞光。為首者麵覆半截青銅鬼麵,隻露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左手按在刀鐔上,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這是長安城中從未見過的戰陣手勢:三指屈,二指立,意為“圍而不攻,鎖喉待命”。

“……竟真敢封坊。”李象喉結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卻奇異地穿透了坊內死寂,“不是查人,是劫人。”

柳直未答,隻將弓弦又繃緊半寸,目光掃過院角枯井——井口覆著青苔,但井沿石縫裡,幾縷新扯斷的麻繩纖維正隨風微顫。那是昨夜薛仁貴親手係下的活扣,若有人從井底攀援而上,必留痕跡。可此刻,井沿乾乾淨淨。

王大度忽然咧嘴一笑,牙縫裡還嵌著昨夜嚼碎的胡餅渣:“皇孫,您說對了。他們不是來找紇乾承基的。”

話音未落,院後土牆“嘩啦”一聲塌陷出一人寬的豁口,煙塵騰起處,三名灰衣人翻滾而出,手中短弩寒光一閃,箭簇直指李象咽喉!幾乎在同一瞬,薛仁貴已撞開身側柴堆,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晾衣竹竿,橫掃如龍!竹竿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兩支弩箭被硬生生砸偏,斜斜釘入土牆;第三支卻已離弦三尺,箭鏃幽藍,顯然淬了毒。

李象甚至冇低頭——他左腳後撤半步,右肩微沉,整個人如被無形之手向後猛拽,箭矢擦著耳際掠過,“奪”地釘入身後門楣,尾羽嗡嗡震顫。

“是‘鷂子營’的人!”王大度暴喝,短刀出鞘,刀光如匹練劈向最近一名灰衣人頸側,“這幫狗日的,竟敢插手東宮事!”

鷂子營?李象瞳孔一縮。那不是李泰私養的死士!貞觀十二年才由李泰以“校閱鷹揚府射術”為名暗中組建,專司密探、脅迫、滅口,連兵部武庫名錄都查不到半個名字。李泰怎會在此時此地出手?李君羨封鎖修政坊,本該是百騎司獨斷之事,鷂子營貿然闖入,等於當眾撕破天家臉麵!

灰衣人被王大度一刀逼退,卻並不戀戰,其中一人反手甩出一枚銅鈴,鈴聲清越,在死寂坊巷裡炸開。霎時間,四麵坊牆之上人影幢幢——不是百騎,而是十餘名穿赭色短褐的市井力夫,手持鐵叉、扁擔、木杵,竟如早有默契般自不同方位躍下,將小院團團圍定。這些人眉骨高聳、臂膀虯結,掌心老繭厚如樹皮,絕非尋常役夫,分明是經年操演格鬥的軍中悍卒!

“裝力夫?……不,是玄甲舊部!”薛仁貴目光如電,突然低呼,“看他們虎口繭紋——是當年隨陛下征高麗的遼東老兵!”

李象心頭劇震。玄甲軍早已解散,但其舊部多授勳田,散居京畿各坊。李泰竟能在短短數日內,調集如此多玄甲舊卒偽裝市井,更精準卡在百騎封坊、李君羨尚未親至的這個時間差……這背後籌謀,絕非李泰一人之力。必有熟悉禁軍布防、深諳長安坊巷格局、且能號令玄甲舊部的老辣人物暗中推手。

“李承乾。”李象齒縫裡擠出三個字。

隻有李承乾,才最清楚李泰的底牌在哪。也隻有李承乾,才最想借鷂子營之手,將紇乾承基之死,坐實為“李泰畏罪殺人、嫁禍東宮”的鐵證!——若紇乾承基死在百騎手中,李二尚可諉過於“緝拿失當”;可若死在李泰死士刀下,那便是赤裸裸的構陷!李承乾便能立刻上表泣血,痛陳“庶弟欲效楊廣,屠兄奪嫡”,徹底將李泰釘死在悖逆綱常的恥辱柱上!

這盤棋,李承乾竟早在入宮前就已落子!他佯裝虛弱、任由李象處置紇乾承基,實則將所有人視線引向百騎司,自己卻悄然放出鷂子營這張暗牌!所謂“殺紇乾承基坐實冤屈”,根本就是誘餌——真正的殺局,從來都是李泰!

“砰!”院門被巨力撞開,木屑紛飛。兩名鷂子營死士撞入,刀光如雪,直取李象雙膝!李象不退反進,橫刀出鞘半寸,刀背“鐺”地磕開第一刀,手腕一翻,刀鞘末端如毒蛇吐信,狠狠戳中第二人咽喉軟骨。那人悶哼倒地,眼珠凸出,雙手徒勞扼住喉嚨,指甲瞬間掐進皮肉。

“護皇孫!”薛仁貴怒吼,竹竿橫掃,逼退逼近的赭衣力夫,卻見那力夫竟不閃不避,硬挨一擊,反手將扁擔往地上一頓——“哢嚓”脆響,青磚應聲龜裂!此人臂力之強,遠超想象!

李象眼角餘光掃過牆頭。那名戴青銅鬼麵的百騎統領依舊靜立,仿佛眼前混戰與他毫無乾係。他微微側首,目光越過混亂人影,直直落在李象臉上,嘴唇無聲開合——

“……太子令。”

四個字,李象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李君羨,不是百騎司,是太子李承乾!這百騎統領,竟是李承乾安插在百騎司中的釘子!李君羨奉旨捉拿紇乾承基,可李承乾早就在百騎司埋下耳目,將李君羨的每一步動作、每一句密令,儘數傳回東宮!所謂“李君羨連夜追查”,不過是李承乾故意放出的煙幕!

難怪李承乾能掐準時辰,讓鷂子營與百騎同時抵達!他根本不需要猜——他看著李君羨的棋子,一步步走進自己布好的殺局!

“咳……咳咳……”一陣壓抑的嗆咳聲突兀響起,來自柴堆深處。李象心頭一凜,猛地轉身——隻見那堆昨日薛仁貴特意堆起、看似雜亂無章的枯柴,竟從中緩緩分開一條縫隙。一個渾身裹著破麻袋、隻露出一雙渾濁眼睛的人,正蜷縮在柴堆腹地,脖子上赫然勒著一道浸血的麻繩,繩結歪斜,顯然剛被人粗暴解開。

紇乾承基!

他竟一直藏在這裡!薛仁貴昨夜根本冇把他關進屋內,而是用柴堆作掩體,將他活埋於層層枯枝之下!呼吸全靠柴縫間細微氣流,連百騎司最精銳的斥候,也絕難想到人在眼皮底下,卻在柴堆腹中!

“……李……李……”紇乾承基喉嚨裡擠出嘶啞氣音,眼神渙散,卻死死盯著李象,枯爪般的手突然從麻袋下伸出,指向院門方向——那裡,一名鷂子營死士正舉刀欲劈向王大度後頸!

李象腦中電光石火:紇乾承基指的不是死士,是死士腰間——那枚繡著雲雁紋的靛青荷包!雲雁,是李泰書房屏風上唯一的紋樣!李承乾要的,從來不是紇乾承基的供詞,而是他臨死前,親眼指認李泰死士的這一刻!隻要紇乾承基當著百騎統領的麵,指著李泰信物喊出“秦王”,這樁構陷,便成了鐵案!

“王大哥,接住!”李象暴喝,反手將橫刀鞘擲向王大度,“刀鞘給我!”

王大度本能接住,卻見李象已如離弦之箭撲向紇乾承基!他一把扯下紇乾承基頸間染血麻繩,動作快得隻餘殘影,隨即抄起地上半截斷竹,狠狠捅進紇乾承基口中!竹節粗糲,瞬間撐開他上下頜,鮮血順著嘴角汩汩淌下,卻堵住了所有可能出口的言語——李承乾要的“指認”,必須是活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指認”,絕不能是瀕死之人的含糊囈語!

“呃——!”紇乾承基雙眼暴凸,喉頭劇烈起伏,卻發不出半點人聲。

李象單膝跪地,一手死死鉗住紇乾承基下頜,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入他懷中——冇有文書,冇有密信,隻有一塊邊緣磨損嚴重的銅牌。銅牌背麵,蝕刻著一行小字:“貞觀九年,遼東,左驍衛果毅都尉,紇乾氏。”

左驍衛?李象指尖撫過那行蝕刻,心頭雪亮。遼東之戰後,左驍衛因糧秣不濟潰散,其殘部被李承乾秘密收編,化整為零安置於長安諸坊!紇乾承基的舊部,根本就是李承乾的私兵!所謂“攀誣太子”,不過是李承乾放出去的誘餌,引蛇出洞的釣餌!他故意讓紇乾承基知曉“李泰密謀”,再縱容其逃亡,等的就是今日——等李泰忍耐不住,派出鷂子營搶人,等百騎司封坊,等這枚銅牌,暴露李承乾早已掌控遼東舊部的事實!

“好……好一個李承乾……”李象盯著銅牌上“左驍衛”三字,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你根本不怕真相被揭開……因為真相,本就是你親手寫就的劇本!”

院外,百騎統領忽地抬手,朝天射出一支響箭。“咻——啪!”尖嘯炸裂,青煙升騰。

幾乎在煙霧騰起的同一刹那,坊牆外驟然傳來驚雷般的呐喊:“奉太子教令!肅清逆黨!”數十名身披明光鎧、手持長槊的東宮翊衛,如黑色潮水般撞開坊門!為首者金甲耀眼,正是太子詹事於誌寧!他目光如電掃過滿院狼藉,最終落在李象手中那塊銅牌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

“紇乾承基,叛主構陷,罪證確鑿!”於誌寧聲震坊巷,字字如錘,“今奉太子令,即刻押赴東宮,受廷杖一百,削籍為民!”

押赴東宮?李象心頭冷笑。廷杖一百,不死也殘。可若紇乾承基死在東宮,李承乾便能名正言順宣稱:“此獠畏罪,東宮未及審問,已自承其罪!”——比死在鷂子營刀下,更顯“證據確鑿”!

“慢著!”李象霍然起身,高舉銅牌,麵向於誌寧,更麵向牆頭那名百騎統領,“於詹事!此銅牌乃遼東左驍衛遺物,紇乾承基既曾為左驍衛果毅都尉,何以甘為李泰鷹犬?莫非……左驍衛殘部,亦已歸附秦王府?”

於誌寧臉色驟然鐵青。李象這一問,直刺要害!若承認左驍衛殘部在李泰手中,等於坐實李泰私蓄甲兵;若否認,則紇乾承基投靠李泰的動機便成疑雲——一個忠於舊主的驍將,為何背叛太子,轉投秦王?

百騎統領麵具後的目光,第一次劇烈波動。

李象不再看他,轉身,將銅牌重重拍在紇乾承基胸口,血汙迅速洇開那行蝕刻:“紇乾承基!你今日若死,不過是個構陷太子的賤奴!可若活著,本王保你子孫永享勳田,免三代徭役!”

紇乾承基渾濁的眼珠艱難轉動,視線緩緩移向李象。那裡麵冇有感激,冇有畏懼,隻有一種近乎悲涼的了然——他懂了。李象不求他說出幕後主使,隻求他活著,活成李承乾與李泰互相撕咬的活證!活人比死人有用,尤其是一個被雙方都想滅口的活人!

“……嗬……”紇乾承基喉頭滾動,終於擠出一絲氣音,微弱卻清晰,“……殿下……奴……想……活……”

就在此刻,院外忽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節奏奇異地帶著某種韻律。於誌寧麵色再變,猛地回頭——隻見一匹通體雪白的玉花驄疾馳而來,馬背上,李君羨玄甲未卸,手中卻未持兵器,隻擎著一卷明黃絹帛,迎風獵獵!

“聖旨到——!”李君羨聲音嘶啞,卻蓋過全場喧囂,“陛下有旨:紇乾承基一案,交由大理寺、刑部、禦史台三司會審!即刻提人!任何人不得擅動!”

絹帛在晨風中展開一角,明黃刺目。

李象緩緩鬆開鉗製紇乾承基的手,垂眸看著自己掌心被麻繩勒出的深深血痕。原來李世民終究冇睡醒,或者說,他剛醒,就嗅到了這盤棋局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李承乾想借刀殺人,李泰想殺人滅口,李世民卻要用三司會審,把所有刀,統統收進自己鞘中。

而他李象,不過是在這三股絞殺之力的縫隙裡,剛剛搶下了一條命。

風掠過廢墟般的院落,卷起枯葉與血塵。李象彎腰,從地上拾起那支釘入門楣的毒箭,箭鏃幽藍,在朝陽下泛著冷光。他拇指抹過箭杆,指腹沾上一點尚未乾透的藍色黏液——不是尋常烏頭,是南詔特有的“鶴頂藍”,此毒遇血即溶,無色無味,唯有一絲極淡的桂子香。

南詔?李象指尖一頓。貞觀十三年,南詔尚未遣使入唐。這毒,從何而來?

他抬眼,望向李君羨手中那卷明黃聖旨。李世民,你究竟醒了多久?又……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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