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我?揍尉遲敬德?
李麗質頗不放心,想要與李象同往,卻被李象勸住暫歇。
她的氣疾還未好得完全,此時仍在休養。況且自己目的不就是作死,哪好處處讓這位好心姑姑為自己強出頭?
好容易才以照顧李厥的名義將她勸下,...
血珠順著匕首尖端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幾粒燒紅的炭,在晨光裡蒸騰出微不可察的白氣。紇乾承基仰麵倒下時,右胸那處創口並未噴湧,隻汩汩地、沉悶地往外冒血,仿佛他體內最後一點熱氣正被長安初秋的涼風一寸寸抽走。他左手還下意識抓著自己胸前衣襟,指甲翻裂,指節泛白,似想按住那驟然崩塌的心脈——可心早停了,血冷得比這清晨的霜氣還快。
李君羨僵在原地,甲胄未卸,腰刀半出鞘,喉結上下滾動三次,卻一個字也未能咽下。他身後數十名百騎軍士齊刷刷退了半步,甲葉相撞發出一陣細碎而驚惶的鏘響,如同驟然被抽去脊骨的鐵甲傀儡。柳直的手已徹底按死在短刃柄上,指節發白;王大度雙拳緊攥,青筋暴起如虯龍盤繞,卻終究冇動——他看見李象抬腳踩在紇乾承基尚在抽搐的小腿上,靴底碾過褲管,沾了血,又緩緩抬起,鞋尖懸停於半空,微微晃動。
“皇孫殿下……”李君羨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生鐵,“您……您這是……”
“殺人。”李象答得乾脆,順手將匕首往紇乾承基屍身衣擺上蹭了兩下,血跡糊開一道暗紅斜痕。他抬眼,目光掃過李君羨慘白的臉,又掠過百騎們繃緊的下頜線,最後落回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軀體上,語氣竟奇異地平靜下來:“他害我阿耶,構陷東宮,致太子幽囚、庶人廢籍、親族流徙。我昨夜問他一句‘誰指使你’,他咬牙不說;今晨百騎圍門,他又眼露喜色,分明是算準了入宮之後,便能攀誣舊主、顛倒黑白、反咬一口——既如此,留他何用?”
他頓了頓,忽而一笑,那笑裡冇有溫度,隻有冰碴子似的鋒利:“李統領,你說,若他進了宮,見了陛下,開口第一句便是‘太子授意,命臣偽證’,第二句便是‘魏王暗助,共謀廢立’,第三句再哭訴‘臣實為保命,不得已而屈招’……那陛下,是信,還是不信?”
李君羨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他當然知道——紇乾承基若真進了宮,供詞必如毒藤瘋長,纏住李承乾,勒緊李泰,再順勢勒住所有可能被牽連的東宮舊屬、魏王府僚、甚至刑部大理寺那些曾參與審案的老吏。而皇帝要的,從來不是真相,是局麵可控、風波可平、儲位安穩、史筆無瑕。屆時隻要一道敕令,紇乾承基“畏罪自儘於獄中”,所有供詞便成廢紙,可東宮冤屈之名,卻再也洗不淨了;魏王流放之罪,也永遠成了“欲蓋彌彰”的伏筆;就連李承乾本人,若僥幸複起,也將終生背負“構陷兄弟、操控證人”的陰鷙惡名——這比廢黜更毒,比幽禁更蝕骨。
李象彎腰,從紇乾承基懷中摸出一方油布包。打開,是一疊薄薄紙片,邊緣焦黑,似被火燎過一角,字跡卻完好:《東宮內侍名錄》《崇文館學士履曆考》《貞觀十六年六月東宮收支賬目附注》……每一頁右下角,皆以朱砂畫著一枚小小的、扭曲的蠍子印記。
“昨夜逼問,他不肯說誰指使。”李象將油布包遞向李君羨,指尖染血,卻穩如磐石,“可他自己,把證據揣在懷裡帶出來了。”
李君羨遲疑著伸手,指尖觸到那微潮的油布,尚未接過,李象卻已收手,反手將油布包塞進自己袖中。“此物,我自有處置。”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釘入青石縫隙,“李統領不必操心。至於紇乾承基……”他抬腳踢了踢屍身小腿,靴尖沾血未乾,“人,你們帶不走了。屍首,我自會差人送至刑部——驗傷、錄供、呈卷,一樣不少。隻是供詞麼……”他冷笑一聲,目光如刀刮過李君羨額角,“就寫‘畏罪自戕,臨死招認,指使之人乃魏王府長史杜楚客,受其脅迫,偽造東宮印信,構陷太子’。”
“胡言!”李君羨失聲低喝,隨即驚覺失態,忙壓低嗓音,“杜長史早已病故三年!皇孫此舉,豈非……”
“豈非坐實魏王黨羽餘孽未清,構陷東宮之心不死?”李象截斷他的話,笑意愈深,“對啊,所以陛下才更要徹查魏王府舊案,追索杜楚客遺書、查抄其故宅密室、嚴審其門生故吏——李統領,這可是天賜良機,讓陛下親手剜掉魏王最後一塊腐肉,順便把當年所有經手此案的官員,統統拉出來曬曬太陽。您說,這功勞,夠不夠您升遷左驍衛將軍?”
李君羨渾身一震,瞳孔驟縮。他當然懂——李二最恨的不是兒子爭鬥,而是有人借兒子爭鬥之名,行架空皇權之實。若真能借紇乾承基之死,將魏王殘黨連根拔起,再順藤摸出幾個曾在貞觀十六年案中弄虛作假的刑部郎中、大理少卿,那李二非但不會怪罪李象擅殺,反而會暗讚此子“識大體、明利害、知進退”。可這念頭剛起,便被另一重寒意攫住:李象怎會如此精準地掐住陛下的命門?他如何篤定杜楚客之死可作文章?又如何料到百騎司今日必至?莫非……昨夜東宮,根本未曾打算滅口?所謂“儘快誅殺紇乾承基”,不過是放出的煙幕,隻為誘使陛下急怒攻心,親自出手,好將這一局,從暗鬥推至明麵?
他猛地抬頭,望向李象。少年皇孫立在竹籬影裡,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挺直的肩線,眉宇間不見絲毫慌亂,唯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漠然。那眼神裡冇有少年意氣的灼熱,冇有權貴子弟的驕矜,甚至冇有一絲對帝王威權的敬畏——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後的疲憊,以及一種……早已將生死榮辱拋諸腦後的決絕。
李君羨忽然想起昨夜宮中密詔:陛下在太極殿後閣枯坐整夜,燈未熄,茶涼透,案頭攤著李承乾親筆所書《孝經疏義》手稿,紙頁邊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內侍不敢近前,隻聽他喃喃自語:“承乾幼時,亦曾伏於朕膝上誦此篇……一字不錯。”
原來,陛下也在賭。賭李象不敢殺紇乾承基,賭李承乾終究存一絲父子情分,賭這盤棋,還能收束於皇家體麵之內。
可李象,偏偏斬斷了所有退路。
“……末將,遵命。”李君羨終於垂首,聲音沙啞如裂帛。他不再看地上屍首,轉身揮袖,厲喝:“撤!坊門即刻解封!所有人,歸營待命!”玄甲鏗鏘,馬蹄翻飛,百騎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滿地淩亂蹄印與幾道未乾血漬。
院中霎時寂靜。薛仁貴默默上前,取來麻布與清水;王大度蹲下身,用刀尖挑開紇乾承基胸前衣襟,查驗傷口深淺;柳直則悄然踱至院牆根下,指尖拂過青磚縫隙,確認無人窺伺。
李象卻未動。他盯著自己染血的右手,忽然問:“柳直,昨日我讓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柳直立刻躬身:“回殿下,已查實。昨夜三更,有兩名著素袍、裹襆頭的男子,自延壽坊側巷潛入修政坊,在薛將軍宅邸外徘徊近半個時辰,後被巡街武侯驅離。其身形步態,與前日刺殺殿下之賊首,七分相似。”
“果然是他。”李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寒潭,“房遺愛……你倒是比我想的,還要迫不及待些。”
王大度聞言,霍然抬頭:“房遺愛?駙馬都尉?他怎敢……”
“怎敢?”李象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那方油布包,指尖撫過蠍子印記,“他不敢弑君,不敢謀反,卻敢借刀殺人,借陛下之手,除東宮之患。紇乾承基是他尋來的,供詞是他潤色的,連那枚假造的東宮印信,怕也是他府中工匠所刻——可惜,他千算萬算,冇算到紇乾承基臨死前,竟把這份‘投名狀’揣在懷裡,送到了我手上。”
他將油布包遞給薛仁貴:“薛大哥,煩你即刻持此物,赴將作監尋少府監李淳風。告訴他,此物事關東宮冤案重審,請他務必以‘太史局秘檔’之名,加蓋火漆印鑒,並附親筆證詞:‘此蠍紋印,乃魏王府故長史杜楚客獨創密記,專用於謄錄機密賬目,凡經其手之文書,必有此痕。’李淳風與杜楚客曾同修《五代史誌》,此事,他清楚。”
薛仁貴雙手接過,肅然頷首:“某即刻動身。”
“另,”李象轉向王大度,“王大哥,你持我手令,去一趟西市‘德源當鋪’。掌櫃姓周,見令如見人。取三件東西:一匣‘雲母片’,一卷‘素絹摹本’,一本‘貞觀律疏補注’——補注者,署名‘弘文館學士劉洎’。取回後,交予柳直。”
王大度一愣:“劉洎?他不是……去年已貶嶺南?”
“正是。”李象眸色轉深,“去年他因諫言激怒陛下,被斥‘結黨妄議儲位’,流放欽州。可他在弘文館時,親手批注的這本《律疏》,至今仍在館中秘藏。其中‘偽證’一章,引《漢律》‘凡證人受脅而供者,其詞不采;若主使授意,則主使者罪加三等’,旁批小字:‘今之刑獄,多蔽於此,慎之!慎之!’——這八個字,就是我要的‘證詞’。”
柳直眼中精光一閃,已然明白:“殿下是要……以劉洎之死諫,反證紇乾承基之供詞無效?”
“不。”李象搖頭,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是讓陛下知道,早在一年前,便有朝臣看清了這案子的膿瘡所在。而陛下,卻任由它潰爛至今。劉洎之言,是藥引;李淳風之證,是砒霜;這匣雲母片……”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竹籬,“是用來照見,誰才是當年真正遞刀給紇乾承基的人。”
他緩步踱至竹籬旁,伸手折下一枝青竹,竹節清脆斷裂之聲在寂靜小院中格外清晰。他將斷竹握於掌中,輕輕一拗,竹身應聲而裂,露出內裡瑩白如玉的纖維——纖毫畢現,毫無雜色。
“真相,從來不在迷霧深處。”李象低頭看著手中斷竹,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它就在那裡,乾淨,利落,一刀兩斷。隻是有些人,寧願捂著眼睛,也不願低頭看一眼。”
話音落,他忽然將斷竹狠狠擲於地上。竹節迸裂,碎屑紛飛,幾片青皮打著旋兒,飄落在紇乾承基尚溫的屍首旁。
此時,遠處坊門方向,忽傳來一陣騷動。不多時,一名皂隸跌跌撞撞闖入院中,撲通跪倒,額頭抵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皇……皇孫殿下!不好了!宮中……宮中急詔!陛下……陛下暈厥於太極殿,禦醫……禦醫說……恐……恐有不測!”
滿院俱寂。
薛仁貴手中油布包滑落一半,王大度攥緊的拳頭鬆開又攥緊,柳直的手已按上腰間短刃,指節泛白。
李象卻隻是靜靜站著,望著那皂隸額前滲出的冷汗,望著他顫抖的肩頭,望著竹籬外漸次湧來的、越來越多的、身著不同顏色官服的內侍與禁軍——他們不是來傳詔的,是來圍困的。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隻剛剛染過血的手,慢慢抹過自己額角,拭去一滴不知何時沁出的冷汗。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長安初秋的空氣清冽微涼,帶著青石與草木的氣息,湧入肺腑。
“知道了。”他開口,聲音平穩如常,“備馬。我要入宮。”
他轉身,不再看地上屍首,不再看眾人神色,徑直走向院門。陽光穿過竹隙,在他玄色袍角投下斑駁光影,一步,兩步,三步……袍角翻飛間,隱約可見內襯雪白裡衣上,用朱砂繡著一行極細小的字:
【請陛下稱太子】。
那字跡,與紇乾承基供詞上,偽造的東宮印信邊角花紋,如出一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