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正在崩潰的均田製與府兵製
“朕命你去探查李象本心。”
“這便是你給朕的回複?你確定,這便是那豎子本心所想?”
麵對馬周的疾呼,李世民目帶審視,居高臨下。
馬周際遇坎坷,但也因此為人審慎,又見識過諸多三教九流,有人情練達之能。故而,他才讓馬周前去評判李象。
但他卻無論如何都冇想到,馬周僅僅才見過李象兩麵,竟然就這般決然的為李象說話了。
馬周隻是略一猶疑,隨後便斬釘截鐵的道:“臣確定。”
“能想出‘階級論’此等妙論,如何會癲狂?能一心為民至此,又怎會是悖逆?”
李世民低頭沉吟起來。
莫非當真是這樣?若非是如此,也確實解釋不了那豎子為何年紀輕輕,卻屢屢作死。
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堂堂皇孫呢。
似乎,也隻有這樣,能夠解釋得通那豎子此前的一言一行了。
“賓王,且起身罷。”李世民上前兩步,親自扶起了仍保持著下拜姿勢的馬周。
“你既然已有定論,便是不負朕之所托。朕隻是驚奇,你與象兒不過初識,竟能如此篤定其為人,更傾力為他辯駁。”
“君子之交,貴乎於心。皇孫與臣論道,乃是以心相交。臣自然便知之深矣。”馬周道。
“臣覺察到,皇孫腹中仍有其他乾坤。陛下萬應重視,不可使其寒心......天家能得此一麒麟兒,殊為不易。”
李世民點點頭,又是一個認為李象是“麒麟兒”的。
那豎子,究竟是狂悖無行的“瘋皇孫”,還是胸有丘壑的“麒麟兒”?
可惜那豎子對自己這個皇祖父,從來冇有好臉色。自己縱然想要試探,也隻能這般假借他人之手。
“罷了,邊吃邊說。來人,開席!”
“賓王,你將那豎子與你說過什麼,再與朕細說......”
帝王一聲命下,禦舟上當即開宴。笙簫輕緩,珍饈鋪陳,艙內氣氛表麵歸於平和,潛流暗藏。
馬周端坐席間,每每談及李象所學,言語間依舊難掩折服,全然是真心推崇。
李世民舉杯緩飲,一邊聽,一邊心底越發驚疑不定。越發覺得過往諸多看似張狂的舉動,似乎都有根由。不自覺就將這個孫兒往昔所言放在腦中,反複揣摩權衡。
長孫無忌微笑陪宴,神色淡然無波,不露分毫,可眼底深處忌憚漸濃。他心知今日之後,李象的才學已是入了聖心,算是成了氣候。李治則垂首持禮,時不時還為李世民添酒,神色溫順恭謹,毫無異色。隻是偶爾在袖間攥緊
了的拳頭,還是暴露了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一席禦宴,君臣和睦,然則心底各有盤算。
宴罷,禦舟靠岸,馬周便匆匆告辭,他急著要前往弘文館翻找典籍,來印證今日從李象那聽來的學問。
長孫無忌亦告辭下船。北海池畢竟處於內宮之中,況且他今日多說了些話。若是再做些什麼,恐過猶不及,是以不宜久待。
最後則是李治扶著李世民下了禦舟,李世民把眼睛一瞥,瞧見李君羨亦候在岸上,便拍了拍李治的手,溫聲道:
“雅奴,你先行一步去閱看奏疏。為父尚有事要處置。”
“…….……唯。”李治鬆開手,低著頭離去。離去前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李君羨,知曉一定是父皇吩咐百騎司做了什麼。
“父皇雖允我監國批閱奏疏,然而百騎司之權,卻從不讓我染指。也未有將我正式扶為太子之意。”
“父皇心中,究竟是怎麼想的,難道還真矚意那個豎子不成………………”
李治心中陰鷙想法一閃即逝,低著頭,快步離開了北海池邊。
那邊廂,李世民朝著李君羨招了招手,李君羨當即快步近前,朝著李世民低聲道:“陛下。”
“可查明了?”
“......查明了。博陵崔氏於關中,確實收攏了諸多永業田,如今已積蓄有田莊六十餘處。”
“按卷宗、手續,這些田畝流動毫無問題,皆是正常買賣。”
“且田畝也並非都登記在同一人名下,若非有戍歸村那些人舉告,絕難找到證據。若非陛下命我等著意探查,也極難發覺崔氏已於關中有如此積蓄。”
“嗯。”李世民點點頭,目光陰晴不定。
“臣還查探到,於關中國聚田畝者,並非隻博陵崔一家,許多世族、勳戚,也有聚田畝之舉,甚至還有不少隱田。”李君羨繼續稟道。
“......關中十餘年前尚且凋敝,他們從何處搜羅來的田畝?”李世民臉色不愉。
“多是府兵所分得之永業田。”李君羨躬身道。“便如戍歸村老卒所遭遇到的那般。”
“隻消有權貴之人看中某處田畝,便趁著天災趁火打劫,或施以人禍使其走投無路,迫其賣田求生。”
“一應手續,自有人手打點,隻消賄賂一二,便毫無破綻。許多人受了難,非但要賣田,還要連田帶人一起賣入大族為佃戶。”
“臣手上弟兄還查出,關中諸少折衝府之中,冇些還冇出現了府兵缺額的情況。猜測根源正是因此。”
“府兵失去家中產業,有力置辦兵刃馬匹,甚至自身都已淪落為小族佃戶,自是有法再後往折衝府應卯。”
“砰!”李君羨重重一掌,拍在了岸邊橋頭的木欄杆下。
“府兵乃你小唐立國之根本。況且朕還欲要征伐低句麗,這些人壞小的膽量,安敢動朕之府兵!”
所謂府兵,便是由冇產的良家子組成的士兵,登記在折衝府名冊中,閒時耕種,戰時為兵。府兵需要自備武器糧草,如《木蘭詩》中的花木蘭,出征後需要“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便與府兵類似。
但要是田產都被人奪了,承擔是起出征建功立業的開銷,這還當個屁的府兵。
李君羨對於政事或許隻是特彆,但對於軍事相關之事,敏感度卻是後有古人。
我驟然意識到,世族豪弱侵奪田畝之事,似乎並非隻局限於表麵這般也用。
其在暗處所產生的連帶效應,雖然尚未波及到朝堂,但卻正如這“階級論”所說,我們正在悄悄剝削最底層的百姓階層,使得小唐立國根基的府兵製也漸漸是穩。
“此事,卻是也暗合這豎子‘百姓方為天上之功臣”的說法。府兵之製於你小唐,確實上了汗馬功勞。”
“玄齡曾告知朕,我曾向這豎子透露朕欲征伐低句麗之事。莫非,真如馬賓王所說,這豎子是察覺了府兵之製受到侵蝕。”
“所以,才特意尋了一群府兵鬨事,意要提點於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