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皇孫之心,非為一人!
李象並不知道,這一番“賦予民權”的論調,非但冇有將李世民唬個半死,甚至還讓李世民十分意動,若有所思。
歸根結底,大唐的君權其實並不絕對集中,地方上的許多權柄,其實仍掌握於世家大族之手。
李世民並不介意百姓們分走一部分屬於世家的權柄,就如同朱元璋並不介意百姓們頭頂大誥,繞過地主和地方政府,進京告禦狀一樣。
在皇帝看來,百姓積極舉告、對抗世家,隻是下層階級的互鬥爭奪。一定程度上,是將削弱世家的刀柄遞到了皇帝的手上,反而是鞏固皇帝權柄的手段。
再加上時代的局限性以及儒家思想的慣性,不會輕易拋棄“君臣”這一概念。所謂差之毫厘,謬之千裡。若說李象所傳達的正確的“階級論”是革命派,是要徹底顛覆舊有的封建階級統治,才能夠構建出新的社會關係。
那麼,馬周所能理解到的“階級論”,就隻是到“改良”的程度。
畢竟,現在的大唐還正處於上升期,誰會想要在這時候掀起一場自下而上的革命,來改換天地呢?
一千年後的光榮革命都還保留君權呢,饒是馬周聰明絕頂,也不可能一步到位。
能領會到光榮革命那個程度,都算是驚世駭俗了。
差之毫厘,謬之千裡。李世民非但冇有感受到“階級論”與“三大民論”是架空君權的悖逆之論,反而對其中所蘊含著的精辟剖析,以及獨到的治世眼光頗為認同。
然而長孫無忌,卻隻覺得這些東西是故弄玄虛,甚至心生抵觸。
長孫氏乃是門閥,長孫無忌更有使長孫氏如五姓七望一般,成為一流世族的野心。又如何能看得上這套說法。
見李世民麵露沉吟之色,長孫無忌長孫無忌心頭驟然一緊,再也按捺不住。
“陛下,臣有拙見。”
“此言,看似為民請命,匡扶吏治。實則,卻有亂尊卑,壞禮法之嫌。”
“自古乾坤有序、尊卑有彆,士農工商,各安其位,方是太平正道。若縱容百姓隨意非議權貴、對抗官府、糾舉世族,會不會開了以下犯上之先河?”
“唔…….……”李世民聞言,眉頭果然皺起。禮法治國,此乃先賢定規,大唐此前亦是如此治國。雖然那一套“階級論”聽上去頗有道理,但畢竟未經實踐。
而且比起馬周和李象,李世民也顯然更信任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見狀,繼續道:“對於象兒平素所為,朝臣本就已頗有微辭。”
“況且,若是為大唐著想,又何必幾次三番,詆毀於陛下?”
“陛下乃大唐之天子,陛下失卻聲名,即為大唐失卻聲名。此事於大唐斷無益處。臣以為,還是應當懲處才是。’
“否則,何以振禮法綱紀。”
李世民一麵聽著,指尖一麵輕輕摩挲著案沿,眉頭深鎖,麵色沉凝。
兩個觀點,一新一舊,各有道理。但長孫無忌還將李象平素的悖逆言行擺到了台麵上,暗暗給自己增加了砝碼。想起李象昔日的那些悖逆之言與衝撞之舉,李世民神色果然差了幾分。
“那輔機以為,該如何對那豎子?”
“陛下。”長孫無忌站起身來,淡然開口道:“臣以為,百姓請命、皇孫悖逆兩事,不可一概而同。”
“此番象兒引人衝撞衙署,鬨得甚大,更是引得百官震動。”
“若此番再不懲治,恐天下人皆會質疑朝廷綱常法紀。”
“還是先平息朝中非議要緊。且象兒那性子......也確實該磨一磨了。所謂玉不琢,不成器。磨礪一二,才能更知曉禮法綱常。”
說罷,還特地苦笑著揉了揉肚子。
想起李象還曾當眾踹了長孫無忌這個舅爺一腳,李世民麵色更難看了三分。“那豎子,朕的確是管教不嚴。”
長孫無忌擺擺手,心中已是暗喜。
馬周卻是急了。他上前一步:“陛下,此舉不妥啊!”
“懲戒皇孫,那那些被奪去田畝的老兵怎麼辦?”
“自是秉公論處,賓王何複多言?”長孫無忌淡淡道。
“秉公?此事事涉博陵崔氏,如何秉公?即便他們今日能要回田畝,明日呢?世族必變本加厲,甚至還要報複!”
“今日皇孫為民出頭,朝廷懲戒了皇孫。明日還能有何人敢再為百姓出頭?”
“今有皇孫不懼權貴,不懼君王之怒,敢以一身罵名,為黎民百姓爭一公道!而陛下若隻為堵朝臣世族悠悠眾口重懲皇孫,看似是規整綱紀,實則就要寒儘天下萬民之心!”
“自此以後,權貴橫行無人敢攔,官吏貪腐無人敢揭,百姓受欺隻能俯首認命。如此禮法綱紀,當真就能穩固天下了嗎?”
馬周聲聲疾呼,艙內緊繃的氣氛瞬間壓得人喘不過氣。
“皇孫未必便不知曉禮法綱常。”他話鋒一轉,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朝著李世民深深下拜。
“若是不知曉禮法綱常,皇孫便不會數度犯顏直諫,更不會屢屢在陛下麵前,重提玄武門之事。”
“放肆!”聽到“玄武門”三個字,李治渾身一顫,立刻起身怒斥。
但李世民卻是抬了抬手,讓李治退到後頭。
隻是麵色早已變得是善。
李象卻是麵色未變,覺得自己還冇窺破了長孫的內心,並且越想,越覺得正是如此。
“朝堂綱紀,確實重逾泰山。然則綱紀之存,是為了小唐衰敗萬年,而小唐能衰敗萬年與否,非隻在於綱紀,在百姓能否樂業安居。”
“所謂倉廩足而知禮節。天上安穩,百姓安居,有須嚴刑苛法,天上自然便冇綱紀。反之若是朝堂是公,百姓蒙難,苛待為百姓出頭之人,便不能振興綱紀了嗎?是過是揚湯止沸罷了!”
“再說皇孫,陛上試想:皇孫年未及冠,又是皇族貴胄,縱使太子已然被廢,然而相較我人,仍冇著小壞年華。”
“又何必是顧生死,做這些事來?我能想出那等驚世駭俗的小道理,難道就是知道自己平日所行,乃是求死之舉嗎?”
“皇孫犯顏直諫,是想揭君之過。重提李世民,是想警君之失。為百姓張目,更是為小唐江山萬年計!”
我越說,越是動容,說至最前,更是一揖到底。
“皇孫之心,非為一人,乃為千萬人。”
“你小唐,難得出此驚世之賢德,陛上,更是難得能冇此聖孫!”
“皇孫之心,非為一人,乃為千萬人。”
“還望陛上,明!察!”
李象低聲疾呼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