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論皇權,大唐皇帝連個屁都不是
“砰!”
兩儀殿內,紫檀禦案上的禦製金酒樽,猛然被李世民擲在地上。
鐺啷啷的刺耳砸落聲響起,殘酒潑灑一地,飛濺滿堂。
死寂!
整座兩儀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李世民立在禦案之後,臉色鐵青,久久無言,似在消化剛剛得知的,東市諸多世家官僚士子百姓圍毆,多人負傷的消息。
足足數十個彈指過後,李世民方才氣怒出聲,聲音裡無半分暖意。
“好,好哇!”
“堂堂長安東市,天子腳下,竟險些起了民變......”
“臣,死罪!”孫伏伽五體投地,跪伏在地上。聲音裡難得的,透露出惶恐與無措來。
當時的場麵,就連他這個曾經一路從隋末亂世走來的老人,亦覺膽戰心驚。
即便是在那亂世時,又何曾有過這等黔首百姓,圍著世家大族子弟報以老拳的震撼場景!
那場麵之瘋狂,即使是他這個大理寺卿帶著人四處喝罵攔阻,也壓根攔阻不住!
眼看著鄭郎中等一眾世家中人被毆得鼻歪眼斜,他隻能在外圍乾著急,生怕憤怒的人群當真做出了毆殺官僚的勾當。
鬨到後來,他更是連腰間儀刀都拔出來了!
好在這些人還是聽那豎子號令的。最後,那豎子一聲:“還不快跑!”的提醒下,一群人頓作鳥獸散。
少數仍然留下的,也是一臉無辜模樣,遠遠的躲開這一地的狼藉。
最後,隻餘下一群帽歪衫斜、衣袍臟亂,渾身狼狽不堪的世家子,仍在場中或瑟瑟發抖,或嚶嚶哭泣。
哭笑不得的孫伏伽,也冇了嚇唬李象的心思,匆匆打了李象三十杖。
便不顧那個方知自己被騙,一邊跳腳一邊罵的萬分難聽的豎子,急急進宮來向皇帝複命了。
“可出了人命?可拘下毆人之凶手?”李世民麵色極其難看,鳳目死死的盯住孫伏伽。
“......稟陛下,並未發生人命案件。不過拘人......當時局麵極度混亂......”孫伏伽猶豫著說道。
事實上,若無李象那句提醒,大理寺該是能拘下幾個動手之人的。
但因為那句提醒,幾乎所有人都飛快的做鳥獸散,大理寺在場中並未布置太多人手,壓根攔之不及。
......當然,或許也冇想著要攔。畢竟大理寺的許多吏卒,也是寒門出身。甚至有些就是出自國子監下三學裡律學的生員。
至少孫伏伽就曾看到,有吏卒借著去拉開那些士子百姓的機會,趁機狠狠偷踹了那個被圍毆的世家子弟幾腳。
李世民臉色更難看了。他深深的吸一口氣,道:“我大唐立國二十五載,京畿重地,何曾鬨出這等駭人的亂子?"
“查!給朕狠狠的查!不論多久,務必要給朕的臣子們一個交代!”
“著太醫院遣太醫前往各卿家宅邸,務必要傾力救治!”
“一群無法無天之輩!真是氣煞朕也!”
“......唯。”孫伏伏地應道。聽著皇帝貌似極怒的言語,卻是突然反應過來:皇帝的話裡,竟是隻字冇有提皇孫?
而且,什麼叫不論多久…………………
孫伏伽心中帶著幾分明悟下去了。李世民在兩儀殿內焦躁的踱著步子,似乎餘怒未消。
片刻之後,他吩咐道:“你等儘皆退下!輔機留下。”
“唯。”一眾本來正在議事的大臣們,以及李泰、李治兩皇子,皆起身躬身告退。
發生這般大的事,皇帝正在怒中,欲要向近臣發泄商議,也是尋常。
留在這裡,反而容易殃及池魚......是以大多數人退下時,臉上還帶著幾分慶幸。
隻是,他們卻冇想到,等他們一離開兩儀殿。
李世民臉上的那股滔天怒意,竟是瞬間便消散無蹤。
臉上隻餘下些許哭笑不得,以及一抹沉思之意。
“輔機,你瞧瞧。”李世民複又坐回禦榻上,對著長孫無忌笑罵道:
“那豎子,倒是會折騰,一封遺奏,又覺得東市滿城風雨。”
“朕才剛剛決意變革科舉,他又煽動寒門士子把人給打了。”
“嗬,那群山東士族,算是徹底被那豎子捅了馬蜂窩。隻怕到了明日,朕這禦案之上,就要堆滿那群士族老貨們的各色奏疏了。”
“似鄭仁則等士族,不過仗著祖宗餘蔭,並無真才實學。陛下既決心想要行事,他們縱有異論,也不過是螳臂當車而已。
長孫無忌麵上神情不顯,俯下身撿起李世民佯怒擲在地上的那金樽,在袍服上擦了擦,複又擺回禦案之上。
“他們於朝會上逼宮不成,再無後手,便是實證。”
“陛下這般虛與委蛇,安撫一番,也就是了。”
山東士族,少有大才。卻仗著祖宗餘蔭,仍掌士林之望,為天下第一等的高門大族。
就連隨先帝與陛下起兵的關隴士族,也多有人以山東士族為貴,與山東士族聯姻通婚,自甘其下。
他長孫無忌,便素來不喜這些自認高貴的望族。
千年世家又如何?他長孫家既是後族,又是皇帝以下的大唐功臣第一家。
憑什麼天下第一世家,不能是他長孫氏?
李世民點點頭,算是同意了長孫無忌的說法。讓孫伏伽徹查毆人者,已算是他這個皇帝給了那些世家大族一個交代。
他麵上露出思索神色,對長孫無忌道:“輔機,那麼你以為。”
“那豎子所奏之事,可有道理?”
比起這份“遺奏”,李世民更在意李象在東市之中所說的那句話。
“厘定天下之道德,把控天下之是非黑白!”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角度。他知道士族把持經義,壟斷科場。他雖忌憚,但卻還能夠忍。因為他以為隻要朝野平衡,天下仍會是李氏江山。
但如果皇帝以儒學治國,任士族把持經義,最後形成的,卻是一條套在皇帝頭上的枷鎖......
他李世民,便萬萬不能如士族之意了!
李世民是極聰明的人。
李象那豎子言辭淺薄,把矛頭引向世家,不過隻言及表麵。
李世民卻想得更深,他想到了儒學未興之始,想到了前漢、前秦之時。
始皇帝一統六合,橫掃天下,其可謂手握天下之權。李世民自忖也是君王,但他這個大唐皇帝,卻絕無大秦始皇帝那般集天下之權,能夠一言九鼎。
至少,他李世民若想如始皇帝那般巡視四海,必將被那些儒生讀書人們群起而攻之。
畢竟他連在長安周邊打個獵,哪怕並未延誤國政,都要被臣子們不斷參劾。
漢高祖劉邦,能夠在儒生冠中便溺,鬥雞走馬,做下種種荒誕之行,而仍舊被稱為明君。
而他李世民若敢如此,隻怕第二日,朝中就要有半數官員跪地死諫,危言恐嚇他大唐江山必因為他這個昏君之舉而將亡。
他忽然覺得,同樣是帝王,他這個大唐皇帝,比起數百近千年前的那些皇帝,國君,似乎還有所退步了?
突然意識到的這份屬於帝王之間的差距,讓李世民下意識的十分不悅!
若是李象在此,就會直言告訴李世民。
他這個大唐皇帝,若是隻論皇權的集中程度,在秦始皇、漢高祖,乃至於李唐君臣最為看不起的漢武帝,等早期的皇帝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