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長孫老陰人的忌憚
聽到李世民的詢問,長孫無忌斟酌著進言道:
“陛下,李象不過是一個稚子。其言語,也多為挑撥陛下與世家。所言不可采信。”
“陛下又何必過於深思。”
“一介稚子?”李世民挑了挑眉。
說著,他從禦案之上拿起一折奏疏,拋到長孫無忌麵前。
“你且看看,這奏疏,乃是那豎子關於如何改革科舉的構想。”
長孫無忌展開那份奏疏,卻是越看越是驚訝,忍不住抬頭道:“這......這真是那稚子所寫?”
“不錯。那豎子,確實有幾分才學。”
“可惜這豎子實在悖逆,總想方設法的給朕難堪!”
麵對自己的好基友長孫無忌,李世民毫無防備的抱怨著,甚至冇有注意到自己的語氣之中,竟是流露出幾分後悔之意來。
“朕將你留下,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那豎子所言,‘科舉改製,當改去儒學取士的根本,可不可行?”
李世民的眼中,閃爍著濃濃的忌憚。
從前,他專注於朝堂製衡,一門心思想著通過關隴士族,通過聯姻勳戚,來製衡世家,防止世家獨大鞏固君權。
卻從冇有想過,自古以來,君權為何不斷旁落。
君權旁落,因何而始?
自獨尊儒術!自天人感應!
誠然,獨尊儒術,最早之時,是漢武為了鞏固皇權而生。
漢初奉行黃老,與民休息。然而至景帝時,就已經出現了諸侯為亂、皇權難製的情形。
漢武要統合天下,以抗匈奴。而儒學主打尊君、等級、大一統、禮樂秩序,從表麵上看,恰好能用來約束臣民,壓製地方、強化皇權。
天人感應,更是神化皇權,將皇帝奉為天子。漢家帝王希望以天人之說,保天下江山萬世一係,使天命常在劉氏。
然而,漢武帝看到了它抬高君威,收攏人心的妙用,卻忽略了這柄雙刃劍的另一麵。
天人感應將皇權置於天道之下,等於承認天子亦需受製於天,而解讀天意、闡釋災異的權力,卻牢牢握在了熟讀經典的儒生手中。
從此,朝堂之上多了一層無形的約束。但凡水旱地震,日食星變,儒生便會借機直言進諫,直指帝王施政過失。
久而久之,儒生群體擰成一股力量,以禮法、天道為依仗,敢於直麵皇權、抗衡君意。
獨尊儒術亦造就了龐大的士族文官集團,他們擁有共同的思想信仰與政治訴求,不再唯帝王馬首是瞻,反而開始以禮法道德束縛皇帝。
皇權想要肆意擴張,便會被禮法攔住;帝王想要獨斷專行,便會被“天意”駁斥。
原本用來壓製諸侯、統禦萬民的工具,慢慢反過來限製了君主。地方藩鎮的威脅漸漸消弭,朝堂內部的士族勢力卻不斷壯大。
最終,百年過去,世家把持了朝堂大權,比起直接威脅皇權的諸侯,世家們通過儒學直接寄生於皇權,通過儒學掌控權力,隱晦的排擠、操縱皇權,直至如今。
即使以後,世家隨著大唐崩潰,也會出現宋之文臣,也仍有明之東林......掌控儒學的階層形態不斷變化,但做的事情卻未曾變:
把儒學與封建治國製度綁定,將儒學包裝為治理天下、鞏固君權的治國之學,而後借助儒學,來寄生於一整個國度,為一整個階層攥取權力!
而皇帝,卻始終隻會忌憚這個階層:唐皇忌憚世家,宋皇忌憚文官。
卻都不自知,世家與文官專權,隻是表象。真正的根源,在於貌似於君王有利,實際上,卻是任世家們打扮,任文官們解釋的臃腫儒學。
直到今日,這層窗戶紙,被李象的所謂“遺”給捅破了。
李世民感覺到,自己似乎走出了儒家為曆代帝王們編織成的怪圈,讓他意識到,鞏固權力,或許不能單靠朝堂製衡,而應該嘗試去掌控更為根源的取士渠道。
科舉,在李世民心中的意義,被李象以一己之力無限的拔高了。
聽著李世民的詢問,長孫無忌卻是心驚無比。不止心驚於皇帝竟然想動儒家,亦心驚於,那個豎子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竟是莫名的提升了不少?
明明那豎子,滿口悖逆之言,次次把皇帝罵的狗血淋頭!
他努力穩定心神,輕捋須髯,道:
“儒學,乃天下正統之所係。”
“驟然更改,無異於自去正統,必然不妥。”
“陛下,那豎子雖有幾分才學,然終究不過是狂言。若不教天下人學儒,天下人如何能夠知道,何為忠孝節義?”
“況且,前隋創立科舉之製,其重點亦不在舉士。”長孫無忌說到此處,暫時頓了一頓。
“哦?”李世民果然被激起好奇:“輔機且說,那當在何處?”
“在於,牢籠誌士。”長孫無忌略略壓低了幾分聲音,道。
“昔日隋文帝、煬帝開科舉,看似是為寒門開辟進身之路,實則是將天下讀書人儘數納入朝堂規製之中。”
“世人寒窗苦讀,奔著功名而來,心思便係於朝廷一身,再不會遊離於體製之外,作亂生事。這便是‘牢籠誌士’的真意。”
“如今全天下有誌之士,自幼誦讀經,以孔孟之道立身,以入朝為官為畢生追求。儒學既是教化人心的準繩,也是維係朝野安穩的根基。”
“陛下若陡然改去儒學取士的根本,便是硬生生斬斷萬千讀書人的立身根基。他們寒窗十數載,一朝所學無用,心中積怨可想而知。到那時,非但牢籠不住誌士,反倒會將大批士人推到世家一側,與朝廷作對。”
他上前半步,語氣愈發懇切:“山東世家本就借著經學凝聚士林人心,如今正愁冇有發難的由頭。陛下此舉,恰好授人以柄。他們必會高舉‘衛道’大旗,串聯各地儒生、門閥,指責陛下背棄先賢,敗壞綱常。內有士林躁動,
外有世家煽風,邊境突厥、高句麗又虎視眈眈,大唐恐將陷入內外交困的境地。”
“陛下,天下安定不易。儒學縱有瑕疵,亦是天下安穩的根基所在。”
“豎子狂言,聽上去雖然誘人,卻當以天下安定為要啊!”
李世民指尖輕點禦案,神色並未動怒,隻是靜靜聽著。長孫無忌所言,句句切中現實利弊,也是他方才深思時有所顧慮的地方。
“以臣之見,便按此策中的第一策,稍改科舉之製便可。”長孫無忌拿著那本科舉改製的奏疏,說道。
“這第一策,已足以彰顯我大唐舉士之公平,亦足以堵住那些叩闕士子之悠悠眾口。便是那些山東世家,也必無話可說。”
“牢籠誌士?究竟是牢籠了天下誌士,還是牢籠了朕這個皇帝?”
“若仍以儒學舉士,出題的是儒生,審卷的是儒生,取出來的,一樣是儒生!”李世民有些焦躁的打斷了長孫無忌。
“儒學掌握在士族手上,取出來的人,自也會偏向於士族!”
“陛下不是正厘定《五經正義》......”
“正是因為連孔穎達那老匹夫都諂媚世族,才更足見於儒學一道上,天下人皆趨附世族家學!故而朕才更是忌憚!”
“朕意已決。此番革新科舉,當正本清源、儘除積弊。輔機,你即刻著手草擬科考新規,削減儒經在科考中的權重,斷世家借家學壟斷功名之路。”
“同時加重實學考核,務求選出經世致用的棟梁之才。”
見李世民心意已決,長孫無忌隻得低頭稱是,隨後斂衽不語。
心中卻是暗暗忌憚:這位妹婿決意一意孤行,一定要做成一樁事的模樣,已經有幾年未曾見過了?
是五年?還是十年?這幾年來,他明明已懶於折騰,隻要能維持住明君名聲.......
他對讓皇帝奮起的李象,更加忌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