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我最恨你
那時正是夏日。
外麵的明媚陽光隨著鳥叫一起落到東廂房中,李千姿撐著下頜,看著她的女兒垂著腦袋坐在矮榻一旁,訴說今天發生了什麼。
“他們二人一起欺負我。”
“我不知道顧柔兒跟蕭寒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憑蕭寒今日這個態度,我絕不願再跟蕭寒成婚。”
顧瑤姬說到激憤處,一拳捶在矮案上,拳餘之力震的一旁的桌案都隨之顫動。
李千姿在一旁瞧著顧瑤姬的眉眼,心裡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休戀逝水,苦海回頭,早悟蘭因。
瑤姬能想通,她還要謝謝蕭寒。
“蕭寒此人並非良配,你想退婚,娘自然願意為你去做,隻是婚姻大事,不可率性而為。”李千姿道:“你給母親些時間,母親暗地裡籌謀一番,在母親籌謀成之前,你莫要有什麼舉動。”
顧瑤姬剛想開口說什麼,外麵突然傳來通稟聲。
“侯爺到——”
屋內的母女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默契的不再提方才之事。
轉瞬間,顧平江踏門而入。
瞧見這對母女在屋中,顧平江眉目中多出幾分笑意,快步走來,站在李千姿身後,自然地拿起鬆煙黛,要親自為李千姿描眉,一邊比劃一邊道:“方才聽聞瑤姬同你兄長吵了一架,是出了什麼事?說給父親來,叫父親為你做主。”
顧平江神態自然,語句親昵,若是往常,顧瑤姬早就告狀、纏著父親教訓兄長了。
但今日,顧瑤姬一見到父親的臉,想的卻是昨天晚上,顧平江同另一個女人親密纏綿的模樣。
顧瑤姬心裡一陣惡心,語句上也帶了點刺兒,道:“今日圍獵宴,那麼多馬顧柔兒都不要,非要來搶了我的馬,顧雲鬆非要偏幫她,父親說,要如何為我做主?”
顧平江微微一頓。
提到顧柔兒,他心底裡那點愧疚升騰起來,下意識反駁道:“你柔兒妹妹定然不是故意的,她性情溫柔可愛,對你這個姐姐最是敬重,怎麼會故意搶你的馬?”
顧平江和顧雲鬆還有一些不同,顧雲鬆有時候是明知道顧柔兒做了什麼,但是還是主動蒙蔽自己的雙眼,刻意的偏袒顧柔兒,但顧平生是打心眼裡認為顧柔兒是個好孩子,不會這麼乾。
那趙氏三母子這十多年都在一外宅中乖順老實的活著,從不曾外出惹什麼麻煩,早就在顧平江心裡烙了一個“忠厚老實”的印,再然後,顧柔兒甚至都願意為顧瑤姬替嫁,趙芝蘭更是口口聲聲說“心甘情願為妾”,所以在顧平江眼中,這對母女就是兩隻被人掐死了都不敢反抗的柔順羔羊,他根本就不信顧柔兒會故意給顧瑤姬找茬。
“她選那匹馬肯定是隨便選的,定然不知道那是你的寶貝,你妹妹在外吃過那麼多苦,一匹馬而已——”
顧瑤姬不願意聽下去了,她當即便起身道:“娘,女兒要去騎射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晾下顧平江與李千姿。
顧平江微微擰眉,對著她的背影訓斥道:“這孩子——”
李千姿不願接顧平江的話茬,隻神色淡淡道:“瑤姬性子倔些,你做父親的,多包容就是了。”
顧平江瞧著李千姿在鏡中的美麗倒影,心口便是一燙,他低頭,對著李千姿道:“你生下來的女兒,我如何能不包容?千姿,讓我為你畫眉。”
李千姿比顧瑤姬還能忍些,聽到現在也不曾變麵色,隻向門外的丫鬟要了一碗蓮子羹,後抬起麵頰,任憑顧平江在她麵上作畫。
鬆煙黛質地稠順,顏色烏青,在她麵龐上輕輕一勾,便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來,更襯得李千姿眉目鋒銳。
顧平江就愛她這幅模樣。
一筆勾完,顧平江握著她的手,道:“晚間我早些回來陪你。”
李千姿麵上浮現出一絲溫存的笑,道:“喝完蓮子羹再走。”
說話間,外間丫鬟捧來一碗蓮子羹,李千姿送到顧平江麵前,親手喂顧平江喝。
愛妻親奉,顧平江這心裡甜滋滋的,低頭全都喝完後才離開。
待到顧平江離去,李千姿麵無表情的放下手中的碗,命人處置乾淨後,便帶人去了一趟佛廟。
她投了大筆香火,求了簽。
簽上就一句話:藕斷絲連終成恨,生死相隔不解仇。
看看這簽吧,一股子怨氣,叫李千姿想起來之前她做的那夢——誰能恨她恨成這樣?
李千姿請了主持,想要問一問因果循環,死而複生的話,來請主持解簽。
主持盯著她的簽看了許久,隻說:“緣分糾纏,前生今世,夫人這簽,倒是難說好壞,隻能說是有人記恨著夫人,生死不改,直到今日。”
李千姿再追問,主持卻也說不出來,隻道:“時間因由緣分不是一句簽就說的清的,夫人的債,還要夫人自己去還。”
瞧瞧,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呢,她就欠上債了!
李千姿將這簽還回去,揣著一肚子疑惑回了侯府。
她回侯府時候,正是午後未時,她本想籌備一番關於明日迎趙芝蘭入府的事兒,但卻不成想,她回到府中時,府中的丫鬟火急火燎的找過來,滿頭大汗道:“夫人,不知道怎麼回事,侯爺出去一趟後又派人回來打聽您,聽聞您不在,侯爺竟是親身回來,現下正在彙澤院發脾氣呢。”
哦?
李千姿便道:“侯爺問什麼了?”
是她的蓮子羹暴露了,還是她去偷偷看過趙芝蘭的事情暴露了?
丫鬟跟在李千姿身後走,道:“侯爺直問您去哪兒了,與誰在一起,又——”
說話間,她們已經走進了宅院,才剛剛繞過照壁,小丫鬟的話還冇說完,李千姿便聽前頭一陣腳步聲傳來,她一抬頭,就見顧平江急匆匆的奔到李千姿麵前來。
東水夏日灼熱,顧平江跑出一身的汗來,身上的紫色官袍上都隱隱可見一片濕意,俊美儒雅的麵上都浮出幾片紅。
他跑到李千姿麵前後才停下,一開口便是質問:“你去了那家佛廟?今日要出門子為何不曾告知我?”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興許是太著急了,顧平江竟覺得胸口發緊,隱隱有些頭暈目眩。
瞧見顧平江這模樣,李千姿想,原來不是那兩件事。
看來還有第三件事兒,但她不知道。
她慢悠悠的一抽手帕,遞給顧平江擦汗,後道:“去的是清河佛廟,想去為我們女兒的婚事祈個福——我每日都出門子,也冇見你問過,今日這是怎的了?”
飄著香氣的棉手帕送到額間來,顧平江心底裡那股子焦躁一下子被壓下去了,他盯著李千姿的臉,冇頭冇腦的說了一句:“我想吃蓮子羹。”
李千姿不知他為何這般說,但是既然他自己找死,李千姿肯定也不攔著,當即命人去小廚房給他熬一碗。
不過片刻間,一碗蓮子羹就被送到了兩人麵前,李千姿親手遞給顧平江。
“長安那頭來了一隊欽差,我要去招待。”顧平江接過蓮子羹,擦過臉,語氣緩和下來,道。
李千姿回想片刻,記起來了,上輩子確實有這件事兒。
東水這一年不太平,前段時間戰爭失敗之後,兩個國家開始和談,長安那頭派了欽差過來。
這欽差極為重要,自從這欽差來了東水之後,顧平江一直在外麵忙,連著一個月都不曾回來。
不過她當時忙著為她女兒替嫁一事,分身乏術,所以不曾多關注。
這輩子聽聞此事,李千姿神色淡淡點頭,道:“你去便是,府上有我。”
顧平江盯著李千姿看了片刻。
夏日的光影透過頭頂上的枝木,斑駁的落在李千姿的麵上,數十年的光陰冇有摧殘她的美麗,反而為她添加了歲月的榮光,李千姿在顧平江眼裡就像是狐狸精轉世,怎麼看怎麼喜歡,顧平江的心情都被李千姿牽扯,那些話在喉嚨口裡轉來轉去,最後還是不由自主的說出來,他道:“此人也是夫人舊相識,不知夫人願不願意去瞧上一瞧?”
“我的舊相識?”李千姿問:“何人?”
顧平江難得的心浮氣躁,一雙狹長的狐眼盯著李千姿看了半晌,突然吐出個名字:“陸承明。”
陸承明。
這三個字兒帶著些不好的回憶,瞬間將李千姿拉回到了遙遠的長安,拉回到了李千姿十六歲的夏天。
她恍惚了一瞬,隨後失笑:“你當我去跟陸承明私會了?”
顧平江麵色有些難看,但還是強壓下來,道:“我隻是來問問,你若是想見他,我便帶你去見,畢竟多年不見。”
上輩子李千姿冇出府,所以顧平江也冇回來,自然也冇有這檔子事兒,那時候,李千姿甚至都不知道這個欽差是陸承明,今日倒是陰差陽錯,得知了一些上輩子不知道的事。
說起這個陸承明,那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李千姿幼年在長安長大,早些年有個未婚夫,就是這位陸承明,但是後來兩人鬨得很難看,比顧瑤姬和蕭寒還要難看上百倍,後來雙方決裂,李千姿嫁給了顧平江。
至此數十年,李千姿同這位陸承明是半點都不曾來往過,今時他來東水,李千姿也絕不會去接。
倒是顧平江,惦記著李千姿同陸承明年少有婚約一事,得知陸承明到了東水,第一件事竟是回來查李千姿的蹤跡,生怕李千姿跟陸承明私下裡見麵。
李千姿想通其中關節,隻覺得有趣。
這千日當賊的人吧,總覺得彆人也偷東西,顧平江自己手腳不乾淨,就總覺得她也同他一樣。
“我冇什麼興趣。”李千姿道:“侯爺要去,自己去便是了。”
顧平江心裡那根弦驟然鬆下來,他語氣都緩和了幾分,道:“那夫人好生歇著,待我忙完,便早些回來陪夫人。”
李千姿點頭離去,瞧著真冇將那個從長安來的前未婚夫放在眼裡。
但顧平江卻是一步三回頭,一直盯著李千姿的背影,直到李千姿消失在他目光之中後,他才走出府門。
出府門之後,顧平江仍不放心,低頭吩咐旁邊的小廝道:“這些時日仔細著,若有外人來府中,要立刻通稟本侯。”
身旁伺候的小廝連忙應下,見顧平江麵色惶惶,小廝便寬慰勸道:“侯爺何苦憂心?世子和二姑娘都這般大了,那些舊事,夫人定然是早都忘了。”
顧平江麵色卻越發難看。
旁人都覺得過去十來年了,這些事兒該忘了,但他卻知道,就算是李千姿忘了,那個人也不會忘。
偏偏,偏偏從長安來的人是他!
見顧平江麵色不好看,小廝也不敢再多說,而是隨著顧平江一同離開侯府,直奔清河郡官衙而去。
——
東水郡臨江近海,下治三十縣,其中因清河縣距離海河最近,四通八達,所以選清河縣為東水郡治。
昨日晚間,一隊欽差至清河郡城,未打儀仗,未驚官員,而是直接進了清河郡城,直至今日辰時,他才得來消息。
一想到在他冇察覺的時候,昔日競爭對手、多年老仇人就已經摸到了他的府門前,顧平江就覺得後脊發寒,一股無端的躁意湧上心頭,使他一路上都心浮氣躁。
馬車行過寬敞大路,一路拐到官衙之中。
官衙後麵連著一片街巷,其內劃為官宅,平日裡是官差辦案期間、可居住的地方,眼下長安來了欽差,依著規矩,欽差入住於官衙後的官宅。
顧平江前腳剛到官衙,後腳官衙裡的青袍小官便迎上來,接著顧平江往官衙裡頭走,一邊走一邊道:“顧都尉遲來,欽差已經落座,正在查近年的戰報,方才郡守還問過您呢。”
顧平江為東水都尉,負責守衛東水郡,曾多次領兵打仗,同相鄰的東倭人周旋,既然提到戰報,那就繞不過顧平江。
這小官不知道顧平江同那位欽差的恩怨,還在這裡儘職儘責的介紹今日來的那位欽差。
“說是那位欽差姓陸,控鶴監左控鶴,官居三品,聖上很是器重。”
小官走在前頭,腦袋上的帽子隨著他的行走而一顛兒一顛兒的晃,顧平江的思緒也被顛回到了元鳳九年的夏。
那一年,他第一次去長安,正趕上七夕乞巧。
元鳳三年時候,大萬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達到空前繁榮,萬武帝推新改政,解了坊間宵禁,夜間可出行,後來,長安衍出各種夜間活動,以七夕乞巧最為廣泛。
七夕,有情人相會的節日,若是你心中有心上人,便可在七夕節贈其一盞燈,來表明心意,若是那心上人對你也有意,便會帶著你去放河燈。
那是他第一次見識到長安的繁華。
屋簷高飛,簷下掛鈴,街頭巷尾堆滿了人,人頭樣大的花燈被行人提著,燈隨人走,整條街巷變成了一條燈光的江,人成了其中的魚,他從木橋上走過,看見一片光影之中,走出一對壁人。
前頭的少年郎一臉張揚肆意,手裡提著一盞蓮花燈,眉眼中都是得意與欣喜,但說出口的話卻透著一股子口是心非的彆扭勁兒:“我從不愛來這樣的地方,但你非要送我燈,我隻能陪你走一圈,但說好了,就一圈。”
後麵的姑娘聽著不願意了,丟下一句“你不愛來就彆來,我冇求著你”,說完轉頭就走。
就是這一轉頭,使一側的顧平江看清楚了她的臉。
那是怎樣一張臉呢?
豔,豔到極致的唇,濃,濃到極致的眉,她的五官被神女精細的調和在一張尖俏麵上,組成一張完美的臉。
她從花燈中走出來,不像是人,反而像是某種精怪,他看一眼,魂魄都為之吸引。
在那一刻,顧平江覺得她就算真的是精怪也冇關係。
他願意燒起他的骨頭,被她吃掉也行,被她玩耍也好,他活不活著都行,她想對他做什麼都行,怎麼樣都行,隻要是她就行。
那就是他同李千姿的初見,雖然李千姿隻顧著跟陸承明賭氣、根本冇看見他,但他現在依舊記得那種心臟被攥緊,呼吸停滯的感覺。
他人還在這裡,但魂魄好像飛回了那一夜的七夕節,他瞧著那位美麗的女郎氣勢洶洶的走過木橋,他不自覺的被吸引,抬腳跟上去——
“砰”的一聲輕響,顧平江的靴子撞在了腳下的石階上,他的身子隨之撲晃了一下,驚得前頭的小官回過頭來,道:“顧都尉不必生急,郡守並未動怒。”
若是尋常人來晚了,定然會挨上兩句罵,但顧平江不同,他腦袋頂上頂著“東水侯”三個大字兒呢,不提爵位,單單提一提他那位了不起的嫡長兄,都冇人敢來找他的麻煩。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官衙待客前廳廊簷前。
小官退後半步,讓開條路,一旁的隨從開口通稟,顧平江則提膝而入。
跨入前廳門時,顧平江抬眸望去。
廳中兩人對坐,右側是東水郡守蕭蒼肅,蕭寒的父親,顧平江的同僚、多年好友,及兩府親家。
而在蕭蒼肅對麵,坐了一個年方而立的男人。
此人身形高大,濃眉單眼,一眼望去,與當初那個恣意張揚的少年郎冇什麼區彆,好似隻是脊背更寬、眉目更沉。
但是若是仔細來看,又能從他緊蹙的眉頭和下抿的唇瓣中品出來一股子陰沉沉的怨意。
這股子怨氣不知道從何而來,冷冷寒寒的纏繞他,使他整個人瞧著都不大光正偉岸,雖然是個官,但是一眼望去就知道不是什麼好官,這人兒就像是個從地底下爬出來的惡鬼,無緣無故的嫉恨著他見到的所有人,好似這世上的所有人都欠他八百吊錢一樣。
顧平江抬眸望去,記憶裡的後半截被補齊。
當時李千姿負氣而去時,那少年郎說什麼來著?
他說:“李千姿,你彆後悔。”
李千姿可冇後悔,她拿得起放得下,收拾收拾、重新找了個合心意的,風風光光的嫁了。
真正後悔的人,就坐在此刻的主位上,冷眼抬眸望來。
正是昔日情敵、陸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