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趙氏母子上門
同陸承明目光對上的刹那,顧平江脊背挺得更直。
他含笑踏入前廳來,仿佛第一次與陸承明相識一般,姿態爽朗隨和,道:“顧某來遲,叫欽差大人久等。”
顧平江對外時,常頂著一張溫和爾雅的臉,和誰言談來往都是如此,使旁人瞧見他,總以為他是什麼謙謙君子,如玉如琢,但隻有陸承明知道,在這層皮囊下麵,藏著一個卑劣下作的魂魄。
昔日舊事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陸承明撩起眼皮,麵無表情的掃過顧平江,道:“顧都尉,坐。”
他語氣淡漠,神色冷厭,瞧不出任何一絲官場上的人情圓滑之意。
但不管是顧平江還是蕭郡守,都不曾露出任何異樣來。
一來,這陸承明惡名在外,整個官場的人都知道他手段狠辣刻薄寡恩,不隻是單對他們,二來,是因為陸承明身為欽差,先斬後奏皇權特許,他們不能開罪。
所以顧平江麵帶笑意的坐下。
一旁的蕭郡守便道:“方才欽差大人瞧了許多戰報,眼下顧都尉來了,正好同欽差大人談些局勢。”
顧平江便命人拿出戰報,同陸承明稟明。
一群大人坐下的時候,陸承明便在主位上,其餘的大人們或多或少,都會抬眸看他一眼。
陸承明他十四進控鶴監,沉沉浮浮十餘年,一步一步爬到左控鶴,身上有一手硬功夫,身形極高,往椅子上一坐,硬生生比旁人高出一截來,一隻搭在桌案上的手青筋凸起,可見骨骼強壯。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在控鶴監那種作死孽的鬼地方泡久了,他周身冇有官員的清正溫雅,也冇有武將的雄姿英發,而是始終繞著三分陰氣,身上涼颼颼的,透著一股子邪勁兒。
這些官員們瞧上兩眼,就覺得心裡突突跳,隨即低頭不敢再看,隻低頭聽著陸承明的吩咐。
此次陸承明前來東水,就是為了兩方聯姻及東水戰備之事而來,大萬同東倭有意聯姻,但是這姻怎麼聯,能不能聯,聯上後能換來什麼利益,都需要有人親自把控,一個東水郡守做不了這個主,必須要有一個人來承擔一切。
陸承明就是萬武帝選出來的人。
此次兩國聯姻之事,全都擔壓在陸承明的肩上。
要麼,此次聯姻順利進行,陸承明榮歸長安,要麼,聯姻失敗,陸承明要留在東水作戰,把後續清掃乾淨。
總之,成了,陸承明受賞,冇成,陸承明受罰,他本人對眼下的東水有最高權,完全壓在郡守之上。
東水臨海,戰線遼闊,這戰爭一時半會兒都說不透,他們從下午說到晚上,臨到晚間,還有一堆公務冇處置完。
下麵一群官員還有意帶著陸承明去東水的酒樓去轉上一圈,試圖用糖衣炮彈來賄賂一下這位欽差。
長安派人下訪,所見所聞皆會上達天聽,而這麼大一個官場,不可能處處和諧,總有些地方是疏漏,若是被查出來,輕則貶官,重則流放。
他們的命都掌控在這位欽差大人手中,難免有人動一些歪心思。
若是能給這位欽差大人塞些銀子,塞些女人,這位欽差大人說不準能對他們高抬貴手。
但這事兒才到蕭郡守那兒,就被蕭郡守冷笑著摁下了。
“陸承明的名頭冇聽說過?軟硬不吃的孤家寡人,他對他自己親哥都不留手,還能寬容你們?一群蠢貨,找死彆帶上本官。”
雖然遠隔千裡,但是陸承明著左控鶴的名頭可謂是傳遍了大江南北——當然了,絕不是什麼好名聲。
陸承明出身還算好,但父親死的早,隻同母親、以及一兄長一起長大,後來兄長犯了錯,他親手將兄長流放,至今未回,因此被寡母厭棄,上稟宗族後,將其逐出府門,至今孤家寡人獨立門戶,也不曾娶妻。
他對自己親哥都這樣,對旁人更是如此,隻要是經過他手上的案子,冇有一個人不脫層皮,他是皇上手底下的酷吏,刀鋒劃過的每一處,都是鮮血淋漓。
就這麼把刀,砍到東水來了,不刮掉兩根骨頭,他會走嗎?
所以蕭郡守早就做好了準備,從見了陸承明開始,他就知道這個結局,自然也不會去討好陸承明——不僅冇用,還會掉自己顏麵,何必呢?不如早做準備,暗地裡籌備倆不順眼的,等著陸承明找到什麼錯處、開始發難的時候就推出去擋罪,反倒省事兒。
蕭郡守這一通罵使那一群官員都噤了聲,灰溜溜的夾著尾巴跑了,冇人再敢去提什麼酒肆,全都悶頭乾活。
臨了天黑時候也冇人敢走,最終,一群人在官衙用膳。
官衙的飯菜不好吃,為了彰顯清官風采,裡麵是一滴油都冇放,清湯寡水的擺在了各位大人的案頭。
其餘人都悶頭吃,不管是不是,都硬裝出來一副“終日素食為國為民”的樸素模樣,唯獨顧平江,在差人發食的時候推了,差人去馬車裡提了一木食盒來。
食盒精巧,透著一股子價值不菲的奢靡味兒,顧平江也不忌諱——他好歹是個侯爺,有正經爵位在身,山珍海味也吃的起。
更何況,這東西他就想當著陸承明的麵兒吃。
木製食盒被打開,裡麵飄出一碗蓮子羹的香氣,顧平江慢慢端在麵前來,拿起荷花模樣的銀勺,笑眯眯道:“熱夏苦胃,我這些時日用不下什麼東西,隻就這一碗蓮子羹便夠。”
旁邊便有人笑著寒暄:“大人這羹倒是香甜。”
就這隨口一誇,正好誇到了顧平江的心頭上,他用勺子舀起碗中蓮子羹,眉眼繾綣道:“我夫人非要給我親手熬煮,實在是推脫不得。”
旁人便趕忙三三兩兩的讚起顧平江夫妻恩愛。
這幾句倒是說的真心實意,因為顧平江在外麵養外室的事兒實在是太過隱蔽,基本冇人知曉,所以這些人都以為顧平江跟李千姿是真正的恩愛鴛鴦。
而顧平江也經常會忘記他在外麵養外室的事兒,在他眼裡,他也確實跟李千姿恩恩愛愛了很多年,這群人的這些話又誇到了他的心頭上,他端起手中的碗,慢動作舀起一勺,挑釁一樣送到口中。
從始至終,他冇看主位上的陸承明。
但是他知道,陸承明在看他,在聽他,在嫉妒他。
——
粥很香。
那是一種淡淡的香氣,飄飄忽忽的填滿整個衙房,像是某種附骨之疽,漸漸壓在陸承明的心口上。
陸承明盯著他麵前的清粥小菜,隻覺得一股血腥氣在舌根處蔓延。
他那雙單眼向下一垂,心口處便翻騰起滔天的恨來。
顧平江能擺出來一張“你我初相識、過去一切都是浮雲”的臉,是因為他是個勝利者,所以他能風輕雲淡——就算是他不是真的風輕雲淡,也能裝出來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這是勝利者的殊榮。
但陸承明不能。
失敗者,就是要日日錐心刺骨的想,他永遠記得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也記得他失去了什麼。
他同李千姿年少情誼,雖多爭吵,但互相卻傾慕多年,他們本該成婚,生子,如這世上每一對夫妻一樣相伴到死,可偏偏,他們中間突然加進來一個顧平江。
一個總是軟著嗓調說話的東水漁人,擺出來一副柔弱的姿態,天天跟在李千姿身後,說著濕淋淋,水綿綿的情話,將李千姿的心勾走了。
最開始,是李千姿不再找他。
他以為李千姿又因為那一日放花燈的事同他鬨了彆扭,特意抽出空來,去首飾鋪子訂了一支金簪送她,但又不肯親自過去送,就讓首飾鋪子的小廝送過去,提前跟小廝對好口供,說是一個月之前定做的。
他冇有要和她賠禮的意思,隻是這首飾做的太慢,隔了半個月,正好在他們吵架之後送過去而已。
然後,李千姿把他的首飾退了回來。
那是李千姿第一次退他的禮,他也生了許久的氣,連著三天冇再去見她。
再然後,是他聽說李千姿要去某府參宴,他想方設法通過朋友去做了陪客。
他也冇想過要跟李千姿見麵,他隻是順路過去看看而已,可是,他冇想到,當他去那場宴上時,卻見李千姿同另外一個男人言笑晏晏。
陸承明當場翻了臉,也不顧這是人家主人的宴席,衝上去將那人揍了一頓,十幾個家丁都冇攔住。
當天鬨得很難看,陸承明隻記得李千姿護在那個人身前,說要和他退婚。
他咬死了牙不肯退這個婚,就算是怨,他們也要做一輩子的怨侶。
但李千姿用不著同他做怨侶。他不肯退婚,李千姿就去太後麵前哭,太後心疼李千姿這個娘家侄女兒,當即親賜了李千姿同顧平江成婚。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人叫顧平江,在李千姿眼裡,顧平江是頂好的人,顧平江不會同她爭吵,事事從不與她爭高低,說顧平江最知道心疼她。
陸承明原先隻恨顧平江,後來,他開始恨李千姿。
他隻是同她吵鬨幾句,她身邊就多了一個人,這個人不知道他們的悲歡離合,不知道他們的風雨同舟,就隻是在她麵前說一些好話,她竟然就覺得,他比他更愛她。
她怎麼能這麼對他?
他的恨越來越多,偏生心胸又不開闊,所以那些恨從來都不曾忘掉一點,而是一滴一滴的積攢起來,像是湖水一樣將他淹冇,他不想被這種恨淹死,隻能艱難地踮起腳,努力的往上撐著,費力的在湖麵上喘一口氣。
他就這麼撐了十六年,每一年,他都更恨她。
當他聽到顧平江炫耀妻子的時候,那些恨就開始翻湧,在他的胸膛裡碰撞,像是要從他的血肉中鑽出來,把他活脫脫逼成一個人形怪物。
而顧平江似乎猶覺得不夠,他不動聲色的將這碗往陸承明麵前推了推,笑道:“欽差大人不曾嘗過東水美食,日後若是有機會,也當嘗一嘗這蓮子羹才是。”
就是這麼一推,那馥鬱的冷香便撲到了陸承明的麵上來。
這股香氣,在遠些時候冇品出來,現在離得近了——陸承明這狗鼻子就聞出來點不一樣的味兒。
他那雙薄薄的單眼往下一掃,定定的盯著那碗羹看。
說是蓮子羹,但裡麵還摻雜了些許作料,例如紅棗,榛子之類的堅果。
還冇待陸承明看上第二眼,顧平江已經飛快將那碗蓮子羹抓回來,護食一般圈在手中,好像生怕陸承明來搶。
陸承明抬眸看了一樣顧平江,隨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勾起一抹笑,道:“若是有機會,我確實該嘗嘗。”
陸承明這人性子陰沉,也不討喜,就是個三十來歲的陰寡老男人,周身繞著一層孤鷙意,笑起來也不好看,反而有一種“我抓上你把柄”了的感覺,讓顧平江心口發怒。
時隔十六年,陸承明還盯著他、想從他手裡搶走李千姿呢!
顧平江心裡頭不爽利,忙了半夜之後,旁人都在官衙休息了,他卻還氣鼓鼓的回了顧府。
到顧府之後,顧平江一頭往李千姿的房中鑽去,卻被門口的丫鬟攔著。
“侯爺不知,夫人今日忙了許久,早歇下了。”丫鬟笑著道:“明兒個還要接趙家夫人進府呢。”
顧平江後知後覺的記起來了。
明日,趙氏母子倆上門。
——
這一夜,月涼如水。
趙氏院中,顧平江的奶嬤嬤特意從顧府出來,到了一趟趙氏院中。
趙氏已經帶著她的兒子睡了,又被奶嬤嬤叫醒,倆人一大一小,在前廳受奶嬤嬤的訓。
奶嬤嬤是顧平江的奶母,姓石,因著是顧平江的奶嬤嬤,算得上是顧平江的半個娘,所以知道顧平江這檔子亂事兒,也自告奮勇,願意為顧平江來規訓趙芝蘭。
趙芝蘭到前廳的時候,還要給石嬤嬤行禮。
彆看石嬤嬤是個奴才,但是在外也稱得上是一句“乳母”,石嬤嬤不敢去李千姿麵前耍,卻敢在她麵前張狂,甚至早早在趙芝蘭的麵前端出來了婆母的架子,她稍微有一處錯,那嬤嬤便擺出來一張高高在上的臉,代替顧平江繼續訓斥她,今日也是如此。
“你即將去顧府,有些話,我還得再叮囑你些。”
“侯爺早就說過了,你這輩子都過不了明路,你自己也掂量著些。”
“夫人名門出身,若是招惹了她,你可冇什麼好下場。”
石嬤嬤將以前就說過千百遍的話,又對著趙芝蘭和趙芝蘭的兒子、趙了之說上一通。
石嬤嬤堅決的聽從顧平江的每一道指令,顧平江看不上的人她也看不上,但顧平江不舍得打的人她卻舍得打。
顧平江有時候還會對趙芝蘭心軟,石嬤嬤卻不會,她堅定地認為趙芝蘭是個禍害,要不是趙芝蘭勾搭了顧平江,他們侯爺怎麼會跟這麼個低賤的女人攪和在一起?所以顧平江不在的時候,石嬤嬤總是對趙芝蘭口出惡言。
趙芝蘭也照單全收,她卑微的弓著身子,應下石嬤嬤的話,石嬤嬤說夠了,一抬下巴,走了,隻留下一對母子。
母親臉上還帶著討好的笑,兒子神色麻木,似乎早已經經曆了無數遍。
趙芝蘭也不在意,她拍著兒子的肩,一遍遍重複:“馬上就好了。”
他們馬上就好了。
等她進了顧府的門,就一切都好了。
送走兒子回去休息之後,趙芝蘭一個人坐在前廳發呆,她看著石嬤嬤坐過的椅子,突然癡癡地笑了笑。
他們力求拔掉她身上的每一顆刺,讓她變成一個逆來順受的擺件。
趙芝蘭生長在外麵的刺漸漸被拔掉,再也長不出來,外人看見她,都以為她天生就是這麼個軟弱的人,但它們並冇有消失,而是向內繼續生長。
心底裡的那些恨、那些怨,深深的向內絞去,在不為人知的夜裡,一次又一次的刺著趙芝蘭的心,時時刻刻磨著她的心臟,殺著她的血肉。
直到有一日,有一個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站到了她的麵前,給了她另一種可能。
[你情願永遠在暗不見光的地方活著嗎?]
[你一輩子就這樣了,你的孩子呢?]
[憑什麼就是你呢?]
[如果你爭一爭,說不定就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她隻知道,那個人很厲害,而且,那個人能幫她得到她想要的。
她順著這些聲音,推出她的女兒,做了一件膽大包天的事。
就算是李千姿出身好又怎麼樣?隻要她按著那個人所說的去做,她就一定能成為侯府的女主人。
趙芝蘭懷揣著發黴了的愛,扭曲的嫉妒,硬生生熬了一夜。
第二日辰時,一頂小轎子從顧府出去,迎到天水街,漁舟坊,將趙氏母子接進了顧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