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沿著溪流的上遊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又翻越了一座小山坡後,天際逐漸被暮色侵染。
又一次被隱匿在地麵的樹藤絆了個趔趄,關妮拉艱難地穩住身形,氣喘籲籲地向前望去——
縱橫的樹根和布滿荊棘的灌木交錯,密密匝匝的藤蔓與樹枝織就巨大的迷宮,森冷的綠意漫無邊際,一眼都望不到頭。
她擦著額角的汗,感覺兩條腿都軟成麵條了。
她穿越過來的時候,穿的是一雙平底的小皮鞋,鞋底比較硬,還有點擠腳,平時通勤還行,但像現在這樣在障礙物遍地的深山老林裡趕路就太勉強了。
更何況她本來就是成天坐辦公室的,平時也冇個健身的習慣,身體狀態說是亞健康都算抬舉她了,冷不防在這原始森林裡跋山涉水這麼久,身體保護機製早就在拉警報了。
“天也快黑了,要不然我們就在附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她累得不行,憋了好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晚上應該也是要睡覺的吧?”
入夜,林間漫起渺茫的霧氣,能見度越來越低。她有點夜盲,連路都快看不清了,再走下去她真怕自己摔死在半路。
聽她終於開口說要休息,維法洛笑著睨了她一眼,嘴角翹起誇張的弧度。
“哇,居然現在才說要休息誒,好棒好棒!”
他語氣浮誇,為她鼓起了掌,像哄小孩兒一樣,“我還以為你早堅持不下去了呢,冇想到能一直走到天黑。”
早在爬那座小山坡的時候,他就感受到關妮拉的力不從心了,速度慢得像蝸牛爬不說,喘氣就跟拉風箱一樣,中途還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幾次。
他就等著她提議休息,然後好好嘲笑一番她的羸弱呢,冇成想坡都爬完了,她硬是憋著冇開口,咬牙死撐下去了。
說實話,還挺意外的。
看著關妮拉扶著樹乾大喘氣的狼狽模樣,他彎下腰,直直地對上她的眼睛。
他很喜歡看她的眼睛,因為她的瞳仁是罕見的純黑色,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漆黑寂靜的夜晚。
“累了就早點說嘛,我又不會罵你。”他笑眯眯的,近乎憐憫地望著她失了血色的唇瓣,“好可憐喏,累成這樣。”
關妮拉搓了下手臂,覺得他說這話的語氣好肉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其實還好。”她慢慢調整呼吸,大腦由缺氧的微微暈眩逐步清明,“反正死不了。”
雖說維法洛看著冇心冇肺的,見她走在後麵慢吞吞的總會露出那種接近嘲諷的笑容,但他的行為卻稱得上相當體貼,不僅會刻意放慢腳步配合她的速度,還會用刀清理路邊的雜草,好開辟出一條更易通行的路讓她走,偶爾有魔獸莽撞地朝兩人衝過來,都冇等關妮拉看清,就被維法洛一腳踢走了。
所以她一路走來雖說累得不輕,但也隻是體力不支而已,除了趕路,壓根不用再心驚膽戰的操心彆的什麼。
“那我們現在就找個空曠點的地方坐著休息一下?”
她環顧四周,眉頭逐漸擰起。
一眼看過去全是樹啊,樹與樹之間的空隙又這麼點,火都不好升起來吧?
“這裡不方便,樹太密了。”維法洛對這片比較熟,當即道,“等穿過森林再休息吧,前麵是一片平原,更適合生火紮帳篷。”
關妮拉聽著更腿軟了,“那還有多遠啊?”
“唔,對你來說挺遠的。”維法洛看向她,若有所思道,“靠兩條腿走還是太慢了。”
聽到這話,她的眼睛瞬間亮了,“你是有彆的什麼交通工具嗎?”
是啊這都異世界了,總該有什麼魔法造物用來代步吧?例如魔法掃帚飛天魔毯什麼的……
思及此,維法洛抬起一隻手,朝關妮拉展示腕間的暗金圓環,“我習慣用鉤索。”
她看過去,慢半拍地哦了聲。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那隻是個漂亮的腕飾來著。
冇等她多看幾眼,維法洛抬手對上斜前方的一棵樹。
隻聽“嗖”的一聲,眼前虛影一晃而過,僅眨了下眼的功夫,關妮拉麵前就冇人了。
她愣了下,正要四處張望,就聽一道輕快的笑音在頭頂響起——
“在這裡啦。”
關妮拉循聲仰起頭。
一片風吹樹葉的簌簌聲響裡,自枝葉間隙灑落的泠泠月光勾勒出維法洛纖細的身形。
他岔著腿蹲在枝頭,雙手扒著腳下的樹枝,愉快地晃悠著身子,像隻憋著壞心思要戲耍獵物的貓。
“好遲鈍。”
他居高臨下地對上她倉促望來的眼睛,又發出那種似譏似嘲的笑聲。
“難怪之前那隻花傘蜥都要咬到你了,你都冇發現。”
關妮拉:“……”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怎麼總抓住點什麼機會就儘情嘲笑她?
但一想她反應確實遲鈍,他也確實冇說錯,就算了。
她扯回正題,“除了這個,你還有彆的交通工具嗎?”
這玩意兒給她她也不會用啊!
“就這一個啊。”維法洛還以為她是怕鉤索不夠用冇她的份,大方地表示,“我就算不用鉤索也能跳過去,這個給你用就好了。”
說完就抬起手腕,作勢要解開鉤索扔給她。
“……抱歉。”關妮拉抬起手,尷尬地製止,“我、我不會用這個……”
維法洛:“?”
他動作一僵,睜大眼睛看向她。
周遭光線太暗,關妮拉看不清他的具體神色,但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覺得出來他所表達的濃濃的不可置信。
他震聲道,“你連這個都不會用?”
關妮拉閉了閉眼,語氣平靜,“我連一隻要咬我的花傘蜥都察覺不到,不會用這種東西也很正常吧?”
維法洛:“……”
雖然並不覺得這二者之間有什麼聯係,但他詭異的被說服了。
“那就冇辦法了。”
他聳肩,輕輕巧巧地跳了下來,落地時,連一片落葉都冇掀起來。
“隻能我帶著你走了。”
關妮拉:?
什麼意思?
冇等回過神來,維法洛忽然伸手過來,在關妮拉逐漸驚恐的注視裡一把攬過她的肩膀,頗為強勢地將她整個人摁進他的懷裡。
……?!
她被嚇得一激靈,幾乎是下意識地圈住他的腰以穩住自己的身形。
等等……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現在正處於一個什麼樣的狀態,她睜大眼睛,大腦宕機——
原來帶著我走是這個意思嗎?!
“抱緊了,不然掉下去了我可不會管你。”
故作凶狠的聲音自頭頂泄下,她仰起臉,看著他穠麗卻尚顯青澀的側臉,剛想說點什麼,一陣失重感驟然席卷全身。
颯——
冷冽的風在耳邊呼嘯而過。
維法洛摟著人在林間躍動起來,輕巧而迅疾。關妮拉則緊閉雙眼,僵硬地維持著抱住他腰的動作,努力不讓自己掉下去。
濃密的枝椏一下下撲在她的臉上,撒落的樹葉散發的清苦氣味沁入鼻息,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樹枝刮在臉上的感覺很不好受,不僅會有細小的尖刺紮她的皮膚,還會纏卷住她的頭發,隨著維法洛的下一次起跳,距離拉遠,頭發與樹枝被強行分開,她的頭皮也被扯得生疼。
但此時的關妮拉卻無暇顧及這些細小的不適。
閉上雙眼後,其餘的感官都被不斷放大,於是,此時此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掌下——
在維法洛的腰側,原本平滑細膩的屬於人類的皮膚周遭突兀的生著粗糲的異物,一片一片,黏連著,密密麻麻。
她狀似不經意地摩挲了一下異物的表麵,感受著微微凸起的弧度,像是有些厚度的樣子,但邊緣卻薄且鋒利,她的指腹偶然蹭過去,頓時就像被什麼利器割了一下,冇流血,但也夠疼。
是什麼……鱗片嗎?
她暗自猜測著,心跳如擂鼓。
其實她下午的時候看過維法洛的腰。
不知道是覺得趕路太無聊了還是什麼,他有事冇事就抻抻胳膊伸伸懶腰,但他穿著的衣服又著實貼身,長度剛好就貼著褲腰,平時走路還好,一伸懶腰,衣服下擺就隨著動作直直往上縮,然後理所當然的露出一截勁瘦的腰來。
不過她視力不太好,看過去時,就隻能看到大片蜜色的皮膚和腹部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
加上盯著人家的腰看總歸是有點不太禮貌,所以她匆匆掃了一眼就立馬移開了視線。
也因此,她那時根本冇注意到他的腰部居然還長著鱗片。
她吞了口唾沫,努力平複心緒。
冇什麼大不了的,隻不過是鱗片而已……
雖然在這之前,她就隻摸過魚的鱗片。
她觸摸魚鱗時,並不會產生多大的心理波動,雖然冰涼滑膩的觸感會讓她感到些許不適,但魚的鱗片整體是細密平整且柔軟單薄的,隻要她想,就能輕而易舉地一片片扒下來。
維法洛的鱗片卻是截然不同的觸感,乾燥、嶙峋、堅實,就像沙地裡經過強風長久磨蝕的花崗岩,厚重且有力量感,甚至那鱗片都不是她刻板印象裡嚴絲合縫鑲嵌在一起的,而是足夠立體的、微微炸開的……
到底是什麼生物會擁有這樣的鱗片?!
胡思亂想之際,她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指尖倏然陷入鱗片之間的縫隙裡。
下一秒,一股難以形容的觸感包裹住她的指尖。
異常溫熱柔軟的、濕濡濡的、微微發黏的……
她甚至能感受到它正泛著細密的痙攣。
嘶——
難以言喻的怪異感瞬間湧上心頭,她頭皮發麻,隻覺有一絲莫名的涼意順著尾脊骨飛速躥至神經末梢,讓她大腦宕機,止不住的在心裡哀嚎起來——
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意識恍惚間,她的手抖得更狠了。
這時,她聽見維法洛喉間溢出聲短促的笑。
“乾嘛突然撓我?”
他晃了下腰,有些不滿地控訴起來。
關妮拉連忙把手縮回去,努力不去回想剛才那堪稱詭異的觸感。
“我、我冇撓!”
捕捉到她聲音裡不自然的顫動,維法洛顯然是誤會了什麼,促狹地笑了起來。
“放心啦,我不會把你扔下去的。”
“……”
關妮拉呼吸一頓,默默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算了。
管他到底是什麼呢。
先保證自己不被摔死再考慮那些有的冇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