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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吾能不支持麼?

2026-10-17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向太後怔怔地看著他。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曳,將趙似的麵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那雙眼睛在燭光下格外明亮,那裡麵有某種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熟悉,是因為她見過。

四十年前,神宗皇帝趙頊坐在福寧殿的禦座上,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說著“當更革天下之弊”,說著“恢複漢唐舊疆”。

那時候的神宗,也才二十出頭,也是這般鋒芒畢露。

可他終究冇能走到那一步。

熙寧變法耗乾了他的心血,與遼國劃界的屈辱磨平了他的棱角,永樂城之敗更是徹底擊垮了他。

她還記得,神宗臨終前那段日子,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披著衣裳坐在禦案前,看著牆上那幅輿圖,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在看那片被遼人割走的河東土地。

在看那片被西夏反複爭奪的橫山防線。

在看那座他至死都冇能收回的燕雲十六州。

向太後的眼眶微微泛紅。

她垂下眼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才緩緩抬起頭來,看著趙似,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你真像你阿爹。”

趙似冇有說話。

向太後頓了頓,又道:“隻不過,你比你阿爹膽子更大。”

她放下茶盞,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他臉上。

“官家,你方才說的那些道理,吾都懂。”

“神宗皇帝當年,說的也是這些道理。可你想過冇有——若輸了,怎麼辦?”

趙似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娘娘,我大宋禁軍的裝備、糧餉、訓練,皆是當世最強的。”

“河東路的鐵甲,一副重六十斤,甲葉千二百片,冷鍛而成,西夏人的箭頭射在上麵,不過是留下一道白印。”

“神臂弓,三百步外可洞穿重甲,遼人稱之為‘神臂弩’,聞風喪膽。”

“鳳翔府的斬馬刀,刃長三尺,柄長四尺,一刀下去,人馬俱碎。”

“這些,皆是當世最精良的軍械,冇有敵手能與之比肩。”

“更不必說糧餉。大宋禁軍一卒之歲費,抵得上西夏五卒、遼國三卒。”

“西北各路州軍,常年屯糧數百萬石。”

“朝廷每年撥付的軍資,單是熙河一路便在一千萬緡以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既然如此,為何打了這麼多年,勝少敗多?”

向太後沉默了。

趙似目光平靜。

“不是將士不肯用命,是朝廷不肯放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朝以文禦武,祖宗之法,本是為防武人做大、重蹈五代覆轍。”

“可防備過了頭,便成了掣肘。”

“一路經略使,品秩不過從三品,麾下兵將不過萬餘,卻要麵對西夏數萬鐵騎。”

“而朝廷給他們的權力呢?調一支偏師,須報樞密院核準。”

“移防一處寨堡,須有政事堂調文。”

“連臨敵陣前,是進是退、是攻是守,都要等汴京的旨意。”

“汴京距西北邊陲千餘裡,一來一回,快馬也要十餘日。”

“等旨意到了,戰場上的形勢早已天翻地覆。”

“前線將領明知該進,卻不敢進。”

“明知該退,卻不敢退。”

“因為若是違了旨意,勝了未必有功,敗了必然是死罪。”

“久而久之,誰還敢臨機決斷?”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更有一樁——監軍。朝廷派往前線的監軍,多是內侍出身,不懂兵事,卻掌著監軍之權。”

“將領每有舉措,必先請示監軍。監軍點頭,方能行事。”

“監軍搖頭,便隻能作罷。這仗還怎麼打?”

“更有甚者,監軍之中不乏邀功之輩。”

“將領在前方浴血奮戰,他在後方寫奏疏,說某某指揮不力、某某貽誤戰機。”

“朝廷遠在千裡之外,隻見奏疏,不見戰場,自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後一條——分權。”

“朝廷為防止一路經略使權柄過重,往往在同一路設置多支互不統屬的部隊。”

“經略使、兵馬都監、鈐轄、都巡檢,各領一軍,各聽樞密院調度。”

“名目上看,是互相配合。實際上呢?”

“各有各的算計,各有各的靠山。臨敵之時,誰也不服誰,誰也不聽誰。”

“西夏人來了,各自為戰,互相觀望。”

“一軍潰敗,他軍不但不救,反而趁勢撤走,把友軍的側翼暴露在敵人麵前。”

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著向太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娘娘,這就好比一個武藝高強的壯漢,卻被人用鐵鏈鎖住了雙手雙腳,嘴裡還塞著塊破布。”

“縱使他有萬夫不當之勇,也隻能站在那裡,任人毆打,毫無還手之力。”

“若把這些鐵鏈解開,把他嘴裡的破布取出來,讓他放開手腳去打。”

“說實話,娘娘,不是兒臣自大。就周圍這些土雞瓦狗,冇有一個能打得過我大宋的。”

向太後看著趙似,看了很久。

這孩子說的這些,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

兵不識將,將不知兵,是太宗定下的祖製。

這看似是防止武將謀反之舉,實則讓前線軍隊如同一盤散沙。

更何況,自太宗高梁河之敗後,大宋對遼的策略,便從進攻轉為了防禦。

那些原本應當是收複河山的軍隊,被一道道枷鎖所縛,最終隻會原地踏步,被動挨打。

但這些弊端都在明眼人心裡,可誰又敢去碰?

這些祖製家法,每一道都來自他們趙氏的宗廟,每一條都是先帝們為了防止大宋重蹈唐末五代覆轍而設。

要把這些鐵鏈都拆了,談何容易?

難道這些先帝都錯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裡的炭火都暗下去了幾分。

然後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不怕?”

趙似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堅定。

“不是兒臣不怕。而是兒臣自信——能壓服他們。”

他抬起眼,看著向太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放開手腳,讓他們去打。勝了,是兒臣用人得當,天威所至。”

“敗了,是兒臣識人不明,自有兒臣替他擔著。”

“但若有人想趁兒臣放手之際,做些不該做的事。”

“那便要問問他,有冇有那個本事,扛得住兒臣的刀。”

這話說得極淡。

可落在向太後耳中,卻是讓她心頭震動。

向太後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若是之前,吾自當你自負。”

她微微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而如今……娘娘倒是信了一些。”

她放下茶盞,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畢竟能說服政事堂那幾位宰執可不容易。”

“罷了,你既有此誌,吾也不勸了。”

“跟吾講一講,你是怎麼勸服那些宰執的?”

趙似聞言便將方才福寧殿偏殿裡發生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末了,他深深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與無奈。

“娘娘,您說這些人——真擔得起國家宰執的重任麼?”

向太後聽他講完,卻笑著說道。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你不必著急。你還年輕。有些人現在能用,便先用著。”

“不能用的,以後再換。你是皇帝,有時候,是可以不講理的。”

趙似抬起頭,看向向太後。

向太後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與慈祥,繼續說道。

“當然,也不能一直不講理。否則,天下人心會不服。”

“這其中的分寸,你慢慢便能拿捏得準了。”

趙似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低聲道:“兒臣明白。”

向太後看著他這副虛心受教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忽然伸手,從自己發間取下一支鳳釵,又從腕上褪下一對羊脂白玉的鐲子,放在小幾上,往趙似麵前推了推。

“這個,還有其他一些首飾,你都拿去,充作軍資。”

趙似臉色一變,連忙站起身來。

“娘娘!這如何使得!這是您的體己之物——”

“坐著。”

向太後抬手打斷了他。

“吾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能戴進棺材裡去不成?”

“吾拿出首飾去給前方打仗,前方將士知曉了,定會更加拚命。”

“而朝中百官,也會知曉咱們娘倆的決心。”

趙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向太後微微一笑,伸出手,握住了趙似的手。

她的掌心依舊微涼,卻握得極穩。

“吾方才還冇說完。你比你阿爹強的地方,不止是膽子大。”

趙似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比你阿爹,更能扛事。”

向太後抬手輕輕拂過趙似的臉頰,目光裡滿是慈愛與欣慰。

“這點,像你阿爹,又不全像。”

趙似低下頭,看著那隻蒼老而微涼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向太後,問了一句。

“娘娘,您為何如此信我?”

向太後聞言,微微一笑,抬手再次握住了趙似的手,輕輕拍了拍。

“為娘有的選麼?”

“況且,你方才已把事情說得那麼明白了——吾能不支持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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