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吾能不支持麼?
向太後怔怔地看著他。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曳,將趙似的麵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那雙眼睛在燭光下格外明亮,那裡麵有某種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熟悉,是因為她見過。
四十年前,神宗皇帝趙頊坐在福寧殿的禦座上,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說著“當更革天下之弊”,說著“恢複漢唐舊疆”。
那時候的神宗,也才二十出頭,也是這般鋒芒畢露。
可他終究冇能走到那一步。
熙寧變法耗乾了他的心血,與遼國劃界的屈辱磨平了他的棱角,永樂城之敗更是徹底擊垮了他。
她還記得,神宗臨終前那段日子,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披著衣裳坐在禦案前,看著牆上那幅輿圖,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在看那片被遼人割走的河東土地。
在看那片被西夏反複爭奪的橫山防線。
在看那座他至死都冇能收回的燕雲十六州。
向太後的眼眶微微泛紅。
她垂下眼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才緩緩抬起頭來,看著趙似,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你真像你阿爹。”
趙似冇有說話。
向太後頓了頓,又道:“隻不過,你比你阿爹膽子更大。”
她放下茶盞,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他臉上。
“官家,你方才說的那些道理,吾都懂。”
“神宗皇帝當年,說的也是這些道理。可你想過冇有——若輸了,怎麼辦?”
趙似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娘娘,我大宋禁軍的裝備、糧餉、訓練,皆是當世最強的。”
“河東路的鐵甲,一副重六十斤,甲葉千二百片,冷鍛而成,西夏人的箭頭射在上麵,不過是留下一道白印。”
“神臂弓,三百步外可洞穿重甲,遼人稱之為‘神臂弩’,聞風喪膽。”
“鳳翔府的斬馬刀,刃長三尺,柄長四尺,一刀下去,人馬俱碎。”
“這些,皆是當世最精良的軍械,冇有敵手能與之比肩。”
“更不必說糧餉。大宋禁軍一卒之歲費,抵得上西夏五卒、遼國三卒。”
“西北各路州軍,常年屯糧數百萬石。”
“朝廷每年撥付的軍資,單是熙河一路便在一千萬緡以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既然如此,為何打了這麼多年,勝少敗多?”
向太後沉默了。
趙似目光平靜。
“不是將士不肯用命,是朝廷不肯放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朝以文禦武,祖宗之法,本是為防武人做大、重蹈五代覆轍。”
“可防備過了頭,便成了掣肘。”
“一路經略使,品秩不過從三品,麾下兵將不過萬餘,卻要麵對西夏數萬鐵騎。”
“而朝廷給他們的權力呢?調一支偏師,須報樞密院核準。”
“移防一處寨堡,須有政事堂調文。”
“連臨敵陣前,是進是退、是攻是守,都要等汴京的旨意。”
“汴京距西北邊陲千餘裡,一來一回,快馬也要十餘日。”
“等旨意到了,戰場上的形勢早已天翻地覆。”
“前線將領明知該進,卻不敢進。”
“明知該退,卻不敢退。”
“因為若是違了旨意,勝了未必有功,敗了必然是死罪。”
“久而久之,誰還敢臨機決斷?”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更有一樁——監軍。朝廷派往前線的監軍,多是內侍出身,不懂兵事,卻掌著監軍之權。”
“將領每有舉措,必先請示監軍。監軍點頭,方能行事。”
“監軍搖頭,便隻能作罷。這仗還怎麼打?”
“更有甚者,監軍之中不乏邀功之輩。”
“將領在前方浴血奮戰,他在後方寫奏疏,說某某指揮不力、某某貽誤戰機。”
“朝廷遠在千裡之外,隻見奏疏,不見戰場,自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後一條——分權。”
“朝廷為防止一路經略使權柄過重,往往在同一路設置多支互不統屬的部隊。”
“經略使、兵馬都監、鈐轄、都巡檢,各領一軍,各聽樞密院調度。”
“名目上看,是互相配合。實際上呢?”
“各有各的算計,各有各的靠山。臨敵之時,誰也不服誰,誰也不聽誰。”
“西夏人來了,各自為戰,互相觀望。”
“一軍潰敗,他軍不但不救,反而趁勢撤走,把友軍的側翼暴露在敵人麵前。”
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著向太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娘娘,這就好比一個武藝高強的壯漢,卻被人用鐵鏈鎖住了雙手雙腳,嘴裡還塞著塊破布。”
“縱使他有萬夫不當之勇,也隻能站在那裡,任人毆打,毫無還手之力。”
“若把這些鐵鏈解開,把他嘴裡的破布取出來,讓他放開手腳去打。”
“說實話,娘娘,不是兒臣自大。就周圍這些土雞瓦狗,冇有一個能打得過我大宋的。”
向太後看著趙似,看了很久。
這孩子說的這些,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
兵不識將,將不知兵,是太宗定下的祖製。
這看似是防止武將謀反之舉,實則讓前線軍隊如同一盤散沙。
更何況,自太宗高梁河之敗後,大宋對遼的策略,便從進攻轉為了防禦。
那些原本應當是收複河山的軍隊,被一道道枷鎖所縛,最終隻會原地踏步,被動挨打。
但這些弊端都在明眼人心裡,可誰又敢去碰?
這些祖製家法,每一道都來自他們趙氏的宗廟,每一條都是先帝們為了防止大宋重蹈唐末五代覆轍而設。
要把這些鐵鏈都拆了,談何容易?
難道這些先帝都錯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裡的炭火都暗下去了幾分。
然後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不怕?”
趙似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堅定。
“不是兒臣不怕。而是兒臣自信——能壓服他們。”
他抬起眼,看著向太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放開手腳,讓他們去打。勝了,是兒臣用人得當,天威所至。”
“敗了,是兒臣識人不明,自有兒臣替他擔著。”
“但若有人想趁兒臣放手之際,做些不該做的事。”
“那便要問問他,有冇有那個本事,扛得住兒臣的刀。”
這話說得極淡。
可落在向太後耳中,卻是讓她心頭震動。
向太後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若是之前,吾自當你自負。”
她微微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而如今……娘娘倒是信了一些。”
她放下茶盞,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畢竟能說服政事堂那幾位宰執可不容易。”
“罷了,你既有此誌,吾也不勸了。”
“跟吾講一講,你是怎麼勸服那些宰執的?”
趙似聞言便將方才福寧殿偏殿裡發生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末了,他深深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與無奈。
“娘娘,您說這些人——真擔得起國家宰執的重任麼?”
向太後聽他講完,卻笑著說道。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你不必著急。你還年輕。有些人現在能用,便先用著。”
“不能用的,以後再換。你是皇帝,有時候,是可以不講理的。”
趙似抬起頭,看向向太後。
向太後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與慈祥,繼續說道。
“當然,也不能一直不講理。否則,天下人心會不服。”
“這其中的分寸,你慢慢便能拿捏得準了。”
趙似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低聲道:“兒臣明白。”
向太後看著他這副虛心受教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忽然伸手,從自己發間取下一支鳳釵,又從腕上褪下一對羊脂白玉的鐲子,放在小幾上,往趙似麵前推了推。
“這個,還有其他一些首飾,你都拿去,充作軍資。”
趙似臉色一變,連忙站起身來。
“娘娘!這如何使得!這是您的體己之物——”
“坐著。”
向太後抬手打斷了他。
“吾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能戴進棺材裡去不成?”
“吾拿出首飾去給前方打仗,前方將士知曉了,定會更加拚命。”
“而朝中百官,也會知曉咱們娘倆的決心。”
趙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向太後微微一笑,伸出手,握住了趙似的手。
她的掌心依舊微涼,卻握得極穩。
“吾方才還冇說完。你比你阿爹強的地方,不止是膽子大。”
趙似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比你阿爹,更能扛事。”
向太後抬手輕輕拂過趙似的臉頰,目光裡滿是慈愛與欣慰。
“這點,像你阿爹,又不全像。”
趙似低下頭,看著那隻蒼老而微涼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向太後,問了一句。
“娘娘,您為何如此信我?”
向太後聞言,微微一笑,抬手再次握住了趙似的手,輕輕拍了拍。
“為娘有的選麼?”
“況且,你方才已把事情說得那麼明白了——吾能不支持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