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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讓他回來跟朕講條件麼?

2026-10-17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元符三年二月十八,清晨。

福寧殿偏殿的燭火燃了一夜,燭芯上結著長長的燈花,被晨風輕輕一拂,便簌簌落了一案。

趙似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從永厚陵送來的劄子,眉頭微微蹙著。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端方嚴正的墨字上,久久冇有移開。

窗外傳來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

簾子被輕輕挑起,梁從政一身素白官袍,趨步而入,在書案前數尺處站定,躬身行禮。

“官家,衢州龍遊縣令宗澤,已至汴京近郊。臣已遣人於南薰門外迎候。”

趙似放下手中的劄子,抬起頭來,眉間那點褶皺緩緩舒展開。

“算算日子,從衢州到汴京,兩千餘裡路,便是尋常驛馬也要走十日。”

“他倒是到得快。怕是星夜兼程罷。”

梁從政垂手道:“官家所言極是。”

“據皇城司沿途探報,宗澤自接旨後便即刻啟程。”

“每日行路極早歇極晚,方有如此速度。”

趙似微微頷首,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去安排一下。先讓他在驛館好好歇息一日。”

“明日再入宮見朕。奔波如此之久,鐵打的人也扛不住。朕不急在這一兩日。”

“喏。”梁從政躬身應道。

趙似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依舊落在那份永厚陵送來的劄子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

“從政,百官這些日子怎麼樣?”

梁從政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回官家,前些日子朝野間確有些議論。”

“有人要上疏,說西北開戰非其時,說十萬大軍西征勞民傷財。”

“不過——政事堂幾位相公出了手,已經壓下去了。”

趙似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瓷器與木麵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曾布他們,倒還識大局。”

梁從政聞言,連忙道:“官家說得是。”

“官家與太後娘娘皆已表態,內帑儘出、首飾變賣、宮中減省用度。”

“這樁樁件件,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

“幾位相公心裡頭清楚,還是知輕重的。”

趙似靠在椅背上,冇有接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梁從政覷著他的臉色,又往前湊了半步,話鋒一轉。

“不過,官家,章相公那邊……”

趙似冇有說話。

梁從政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官家,臣鬥膽說一句——這也算是好事。”

“章相公畢竟是首相,在朝中威望極高。”

“他若回來,便能協助官家統籌全局,也能讓官家少操些心思。”

“更何況,章相公是主戰派,當年先帝親征河湟,便是他一力主持。”

“在這件事上,他與官家是一條心的。”

話音落下,偏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炭盆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窗外朔風掠過簷角,嗚嗚咽咽。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永厚陵送來的劄子上。

他伸出手指,在劄子上輕輕點了兩下。

“從政,你說章惇與朕是一條心。”

梁從政微微一怔。

趙似從那摞奏疏中翻出另一份劄子,隨手丟在案麵上。

“那你看看這個。”

梁從政連忙上前,雙手捧起那份劄子,展開細看。

隻看了幾行,他的臉色便微微一變。

這是一份章惇寫給趙似的私劄,抬頭寫著“臣惇頓首再拜”,後麵洋洋灑灑數百言,論的是召回元祐黨人之事。

措辭十分恭謹,語氣也十分克製,但字裡行間那股強硬的立場,卻像鐵鑄的一般,紋絲不動。

“謹按,元祐諸臣,背棄先帝法度,儘廢熙寧、元豐之政。”

“司馬光、呂公著輩,雖死而奸黨之名不可易……官家聖明,當知新法之利、舊黨之害。”

“今若遽召,恐傷先帝在天之靈……臣惇,冒死以聞。”

梁從政看完,將劄子輕輕合上,放回案麵,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趙似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若他隻是上了一道請求回朝主政的劄子,朕當然求之不得。”

“他是首相,是先帝托付的輔政重臣,他回來替朕統籌全局,朕何必攔著?”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劄子上重重地點了點。

“可他偏偏還遞了另外這份劄子。說召回元祐黨人之事——要慎重。”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聲音淡得像一縷青煙。

“兩者相加,朕如何讓他回來?”

梁從政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章惇反對召回舊黨,滿朝上下冇有人不知道。

章惇平生最恨的便是元祐黨人,當年紹聖年間那場大清算,便是他一手主持。

如今官家要召回舊黨,章惇若是回朝,第一個要攔的便是這件事。

趙似冇有看梁從政,繼續說道。

“回來跟朕談條件麼?他回朝主戰事,朕在其他事情上讓步麼?”

說著,他忽然輕輕笑了笑。

“朕有時候也想過,他若是能隻談戰事、不談黨爭,那該多好。”

“可朕也知道,章子厚這個人,唉...”

他歎了口氣,隨後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梁從政身上。

“朕也理解他。但朕不能因為理解他,就停下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章相公是能臣,朕從不否認。”

“平夏之役是他謀劃的,河湟之役是他主持的,紹聖年間整飭吏治也是他一力推行。”

“這樣的人物,大宋朝堂上並不多見。”

“但——我大宋朝,也冇到少了一個人就轉不動的時候。”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況且...朕更不想被人脅迫。”

殿內安靜了許久。

炭盆裡的炭火劈啪作響,火星濺起又落下。

梁從政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趙似將那份劄子拿起來,放在一旁,端起了茶盞,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淡然。

“罷了,不說他了。此事你也不必再多言。”

梁從政連忙躬身應是,猶豫了一瞬,又低聲問了一句。

“官家,那章相公那邊……如何回複?”

趙似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永厚陵的工程,朕遣工部侍郎去幫辦。”

“此外,賜章相公金器、蜀錦、禦酒。”

“他勞苦功高,替先帝營造山陵,朕念著他的功勞。”

“讓他在永厚陵安心督造。”

“戰事要緊,但先帝的陵寢也是大事,不要因噎廢食。”

梁從政心頭一凜,當即躬身道:“臣遵旨。”

趙似這招實在高明。

不駁章惇的麵子,不直接拒絕他的請求。

隻是加派人手去幫他,賜金器蜀錦以示恩寵,讓他繼續留在永厚陵。

這也是天大的恩榮、天大的信任,章惇挑不出半點錯處,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去吧,去給宗澤把住處安排好。不許怠慢了。”

“喏。”梁從政躬身行禮,倒退著出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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