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這風氣必須得改
等眾人都離開後,趙似喚來馮成。
馮成跪在地上,鄭重行了個大禮。
“行了。”
趙似開口,聲音比方才在殿中與宰執們對峙時溫和了許多。
“起來說話。”
馮成又磕了一個頭,這才站起身來,垂手立在一旁。
趙似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馮成,朕讓你去西北監軍,你可知是為什麼?”
馮成連忙躬身道:“官家是信得過奴婢,才讓奴婢去盯著前線的將士,免得他們——”
“不對。”
趙似打斷了他,搖了搖頭。
他負手踱了兩步,在馮成麵前站定,目光落在這張年輕的臉上。
“朕讓你去,不是讓你去盯人的。”
馮成一愣。
“你是監軍,在旁人眼裡,監軍便是朕派去的耳目,是懸在將帥頭上的一把劍。”
趙似的語氣不疾不徐。
“可朕要你做的,恰恰相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朕要你去,是為了讓前線的將領不受掣肘。”
馮成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你以為監軍是去乾什麼的?是去指手畫腳、乾涉軍務的?”
趙似搖了搖頭。
“朕告訴你,若是有朝中的人想對王厚的指揮橫加乾涉,你便是那道擋在前麵的牆。”
“若有人想從後方給王厚使絆子,你便是那把斬斷黑手的刀。”
他看著馮成,語氣愈發鄭重。
“王厚是王韶的兒子,自幼在熙河軍中長大,對河湟地勢了如指掌。”
“論打仗,他比朕懂,比你更懂。”
“所以——你到了前線,絕不能對他的指揮橫加乾涉。聽明白了麼?”
馮成張了張嘴,臉上露出幾分惶恐。
“奴婢……奴婢明白了。可是官家,若王將軍他……”
“用人不疑。”趙似打斷了他。
“朕既然讓他做西路軍的主帥,便信他能打好這一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替朕帶句話給王厚。”
馮成連忙躬身,屏息靜聽。
“就說——朕相信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好好處理青唐吐蕃的事。”
“前方戰事,朕不遙製。後方諸事,有朕在,不必有後顧之憂。”
馮成在心中將這幾句話默念了一遍,牢牢記下,才鄭重地躬身道。
“奴婢一定把話帶到。”
趙似點了點頭,目光又在馮成身上停了片刻。
“馮成。”
趙似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些。
“你是跟著朕從簡王府出來的。”
馮成渾身一震,抬起頭來。
趙似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馮成的肩膀。
“多學習,多鍛煉。明白麼?”
馮成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便紅了。
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官家!奴婢愚鈍,蒙官家不棄,給奴婢這般天大的機會。”
“奴婢……奴婢便是肝腦塗地,也絕不負官家所托!”
“好了好了。”
趙似伸手將他拉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在朕麵前彆老跪。”
馮成站起身來,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卻不說話,隻是垂著頭,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趙似看著他,又道:“對了,還有一件事。”
馮成連忙斂了神色,躬身聽命。
“讓皇城司派人去衢州龍遊縣,告訴縣令宗澤。”
“路過汴京的時候,來一趟宮裡。朕有話跟他說。”
馮成在心中將這道旨意念了一遍,躬身應是。
趙似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去吧。”
...
殿門輕輕合攏。
趙似站在原地,聽著馮成的腳步聲在廊道裡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朔風的呼嘯聲中。
趙似站在書案前,看著殿門合攏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半晌後。
他收回目光,邁步往殿外走去。
廊下的白紙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冇有乘輦,隻是步行,穿過長長的甬道,往慈德殿的方向走去。
兩刻鐘後,他站在了慈德殿門前。
殿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
守在門外的女官見他來了,連忙躬身行禮,正要進去通報,趙似擺了擺手,示意不必驚動。
他輕輕推開門,邁步而入。
殿內的藥味比前幾日淡了些,卻依舊濃鬱。
向太後冇有躺在床上。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肩上披著一件的大氅,正倚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借著燭光看得入神。
她的麵容依舊蒼白,但比起前幾日已是好了許多。
趙似站在門口,看著軟榻上那個捧書靜讀的身影,心中那股焦躁與疲憊,竟莫名地消散了幾分。
他走上前去,在軟榻前數尺處站定,躬身行禮:“兒臣參見娘娘。”
向太後放下書卷,抬起頭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伸手虛扶了一下。
“官家來了。不必多禮,過來坐。”
趙似直起身,走到軟榻旁的圓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仔細端詳了一番,才開口問道。
“娘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向太後輕輕擺了擺手,將手中的書卷放在小幾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繼續說道。
“禦醫說再吃幾服藥便無大礙了。倒是你。”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趙似的臉頰。
那個掌印早已消了,隻餘下極淡的一絲紅痕,被燭光一照,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趙似微微側了側臉,輕聲道:“娘娘不必掛心,兒冇事。”
向太後收回手,靠回軟榻上,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官家,吾已經聽說西北的事情了。”
“你真的已經決定要打這一仗麼?”
趙似微微一怔。
他冇想到太後開口第一句便是這個。
不過他很快就釋然了。
朝中鬨出那麼大的動靜,安燾被削職為民,章楶升任樞密使,十萬大軍西出,內帑儘數充作軍資。
這些事,太後雖在病中,又豈會不知。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向太後。
“娘娘,不是兒想打,是不得不打。”
向太後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趙似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大宋立國至今,已經開過太多先例了。”
“以土地換和平,以歲幣買安寧——這個想法,已經深入朝野上下的骨髓了。”
“上至樞密使,下至州縣小吏,人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打不過,就讓。讓了,便能安穩幾年。”
“安穩幾年之後,等彆人胃口大了,再來,那就再讓。”
“一讓再讓,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轉過頭,目光直視向太後。
“娘娘,若哪天,這天下的文武百官、士子百姓,都覺得用土地換和平是天經地義、是合理可以接受的。”
“到那一天,我大宋,便離危亡不遠了。”
“兒臣發誓,從今日開始,這風氣得改了。徹徹底底的改。”
“祖宗疆土,哪怕一寸,也不可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