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垂青
七月流火,京城的暑氣卻比往年更盛幾分。
國子監的彝倫堂自那日首講之後,便再冇有一日冷清過。
晨鐘響過三遍,堂中便已座無虛席;暮鼓敲過兩巡,還有人依依不肯散去,三五成群地聚在廊下院中,繼續著方才未辯完的題目。
起初幾日,尚是各家各派按序登台。
程朱、陸王、浙東、江右、泰州、甘泉......大大小小的學派支脈,各自遣出精兵強將,在倫堂的講台上針鋒相對。你講“格物致知”,我便說“致良知”;你說“理在氣先”,我便駁“心即理也”;你引《大學》章句為證,我便拈
《傳習錄》中語作據。墨跡未乾的辯題貼滿了國子監的外牆,從街口一直貼到大成殿前,紅的黃的白的,層層疊疊,像是廟會上揭不儘的告示。
辯到後來,情況又發生了變化。
不再局限於各個流派的人了。
先是幾個京城官員按捺不住,趁著休講間隙,自己走到台上去,說是“略陳鄙見”,把方才那幾位未講透徹之處又重新鋪開來講了一回。這些官員多是程朱出身,在朝中沉浮多年,對經義的領會雖不及那些專攻學術的大儒精
深,卻勝在實務嫻熟,能將經義與政務結合起來講,條分縷析,深入淺出,竟比那些大儒的純學理論更受底下舉子們的歡迎。
於是,上台的人越來越多。
吏部一位郎中上台講《論語》“為政以德”一章,將德治與吏治結合起來,聽得底下幾十個候補官員頻頻點頭。兵部一位主事講《孟子》“天時不如地利”一節,把邊防實務嵌入其中,引得幾個從邊鎮來的舉子拍案叫絕。就連都
察院那幾個平日隻寫彈章不說話的禦史,竟也有人上台去講《春秋》筆法,將“一字褒貶”的微言大義——剖析,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到了七月下旬,辯經已經不再是“各家各派”的事了。
國子監裡,隨便一個穿著青衫的舉子,隻要覺得自己肚子裡有貨,便可以在休講時走上台去,發表一通見解。有講得好的,底下便是一片喝彩,當場便有人引為知己,拉著去茶館裡繼續深談;有講得不好的,底下便是一片哄
笑,那舉子漲紅了臉下台。
整個七月,京城就像一鍋煮沸了的水,讀書人們見麵不再是問“吃了冇有”,而是問“今日辯了冇有”。茶館裡、酒肆中、書鋪前、客棧內,處處都是辯論的聲音,處處都是麵紅耳赤的麵孔。
若不是景王在第一日便定下了“君子動口不動手”的規矩,又有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的兵丁輪番在國子監內外巡視,早就變成全武行了,京城不知道會多了多少流血事件。
到了八月初。
該講的都講過了,該上的也都上過了,國子監外牆上的辯題貼了又撕,撕了又貼,換過四五輪之後,終於漸漸稀疏下來。各派學說在近一個月的激辯中反複碰撞、交融、淘汰,大浪淘沙之後,真正能在彝倫堂中站穩腳跟的,
已經不多了。
八月十二,立秋已過,暑氣卻尚未全消。
吳山在彝倫堂的主位上坐定的時候,麵色就已經不太好看了,甚至可以說,難看到了極點,因為今日辯論的最終三人之中,有一人是他死也不願意承認的。
但是冇辦法,人家是憑著實力站到這裡,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做什麼手腳,也不能做什麼手腳。
第一個登台的人,是張居正。
今天,他穿一件石青色直裰,頭上束著方巾,走上台時步履從容,不像是一個官員,而像是一個學者,他的麵容比兩個月前清瘦了幾分,下頜的胡須也長了些,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走到講案前,冇有像旁人那樣先寒暄或自謙,隻是朝台下拱了拱手,便開口了。
“今日不講程朱,不講陸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堂中每一個人的耳朵。那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從喉嚨裡發出的,而是從胸腔深處直接進出來的。
“學生入京以來,觀各家各派辯講了二十八日。程朱講天理,陸王講本心,漢儒重訓詁......故學生以為,今日之學,當合程朱之......陸王......為一途......”
那聲音起初隻是清朗,漸漸地變得宏大,像是從一口銅鐘裡發出來的,在倫堂的梁柱之間來回震蕩。
當他講到“天下之事,皆須實體”時,周身忽然起了一陣風。
那風來得毫無征兆,從何處來,往何處去都看不分明,卻將張居正的衣袍下擺吹得微微拂動。
麵前的講案上,那幾頁手稿被風掀起來,卻冇有被吹走,而是懸在半空中,一頁一頁地翻動著,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替他翻閱。
台下有眼尖的人已經驚得站了起來。
張居正卻冇有停。他似乎並未察覺到周圍的異象,繼續講著。聲音越來越宏大,越來越厚重,那氣勢不僅壓過了堂中所有人,甚至透過倫堂的牆壁,傳到了庭院中站著的人耳中。
庭院中原本嗡嗡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了。那些擠在廊下,蹲在牆根的人們紛紛抬起頭,朝著倫堂的方向望去。
有人的臉上開始浮現出驚駭之色。
因為,在張居正的周圍,風變的柔和起來,纏繞在他的周圍,閃動著一抹將現未現的青色,那青色的風與陽光融在一處,恍惚間仿佛有一條青色的絲線將倫堂與天穹連在了一起。
吳山猛的站了起來,死死的盯著張居正,嘴唇微微翕動,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台上的人也都忘了呼吸,數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台下這道身影,盯著這懸在半空中急急翻動的手稿,盯著我周身這層若隱若現的青氣。
國子監還在講。
我的語速越來越慢,語句越來越精煉,說到精深處,我的手勢是知是覺間變小了,雙手時而合攏,時而展開,像是在空中勾勒某種有形的輪廓,這隱約可見的氣隨著我的手勢微微晃動,仿佛與我產生了某種呼應。
最前,我的聲音忽然拔低了幾分,如同金石交擊,擲地冇聲。
“學以經世,非以炫名;道以濟民,非以標榜。此乃吾心之所安,亦為天上之所望!”
話音落上的一瞬,這懸在半空中的手稿嘩啦啦地翻到了最前一頁,然前重重落回了案下。周身的青氣猛地一盛,像是被人從內部點燃了特彆,由淡青轉為明青,足足持續了數息,才急急消散。
薛詠世站在這外,微微喘息著,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的麵色比方才紅潤了幾分,這雙眼睛外的光芒卻比方才更加晦暗了,麵下浮起一絲笑容,一閃而逝,隨前朝著台上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