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站到底的海瑞
張居正的身影消失在倫堂側門的廊柱之後,堂中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然後,整座倫堂如同被人澆了一瓢滾油,轟然炸開。
“方才那是什麼?你看到了嗎?”
“他周身有青氣!青氣!我親眼所見!”
“風,我看到風,青風,還有手稿,手搞懸在空中!自己翻頁!你們看到了嗎?”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起,嘈雜得像是千百隻蒼蠅在耳邊亂飛。
有人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有人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張居正消失的方向,滿眼驚懼;有人已經開始朝台上擠去,想要當麵問個清楚明白。
堂中一片混亂。
坐在前排的幾位老儒麵色蒼白如紙,攥著扶手的手指節泛白,有的閉目長歎,有的喃喃自語,不知是在念經還是在念著什麼驅邪的咒語。幾個年輕的舉子麵紅耳赤地站起來,扯著旁邊人的袖子,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麼,口水都
快噴到對方臉上。。
庭院中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那些冇有座位的,站在廊下和院牆外的讀書人們,在聽到堂中傳來的驚呼與騷動之後,紛紛踮起腳尖,扒著門框往裡張望,有人高聲喊著“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片雞飛狗跳。
吳山站在主位席前,看著從容的走到他一旁的張居正,麵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為複雜,先是震驚,緊接著是難以置信,再是某種壓抑不住的急切,最後又硬生生地壓了回去,化作了麵上那一層勉強維持的鎮定。
他張了張嘴,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按照辯經的規程喊了一聲“下一位”,聲音,被淹冇在一片嘈雜之中。
就在吳山手足無措、堂中騷動愈演愈烈之際,一道身影走到了台上。
那身影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乾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腰間係著一根素色腰帶,頭上那頂烏紗帽的帽翅端正地壓著,帽簷下露出一張清臒的麵孔。
他的動作很輕,走到了講案前,麵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緩緩地掃過堂中那些騷動的人群。
然後,他開口了。
“諸位——”
隻兩個字。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輕,可那兩個字落地的瞬間,堂中那一片嘈雜的嗡嗡聲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齊剪斷,倏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幾個已經擠到側門口,正扯著門框往裡張望的舉子頓住了腳步,轉頭望向了台上。庭中那些踮著腳尖朝裡擠的人也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連蹲在牆頭上的那幾個都收了聲,低頭朝堂中看去。
那聲音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並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而是從整個人的身體深處......震蕩出來,雖然看不見,但所有人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們“看”到了那聲音滌蕩開來的樣子。
聲音不大,不刺耳,不壓迫,卻偏偏讓人不得不安靜下來,不得不望向台上。
吳山心中微微一顫,他看清了台上的人。
海瑞。
都察院試監察禦史
是的,他入京以後是監察禦史,不是原本曆史上的戶部雲南司主事。
他的經曆,不能說有趣,隻能說是一個常見的慧眼識珠的故事。
本是舉人出身,在淳安任上做了幾年知縣,張居正南下調度浙江水災時路過淳安,見他治理地方頗為得法,又聽聞他在縣中開倉放糧、嚴懲胥吏的事跡,便對他關注起來,後來京城發生了一些事情,大量的京官被裁撤,要求
各地舉薦有才能的官員,張居正便將他報了上去。
五月裡吏部的調令下來,海瑞便從淳安來了京城,授了都察院試監察禦史的銜,算是正式入了京官的序列。他入都察院冇幾天,辯經的旨意便下來了。他起初並不想摻和,覺得這些文人的唇槍舌劍與百姓的生死無關。可架不
住那倫堂的講台日日有人在台上高談闊論,有些言論聽得他坐都坐不住,氣氛到那兒了,終於有一次站了起來,當著滿堂的人駁斥了對方幾句。
那一駁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幾乎日日上台,因為開口之後,就停不下來了。
因為他在台上講的既不是程朱,也不是陸王,甚至不是任何一個現成的流派。他隻是將他多年來在地方上為官時切身體會到的東西,一條一條地擺到台上來說,講的很多東西,都是刺痛人心的,其中不乏對各流派的批判、嘲
笑,怎麼說呢,這家夥看起來正經的一批,但是那小嘴兒仿佛抹了毒,每一句話都往人肺管子裡捅的,捅的人受不了,比批著彆人的鼻子罵還要難受,台下的人自然就忍不住上台與他辯論,然後,被吊打……………
很不討喜,但就是拿他冇辦法!
到了最後三日,隻要他站到台上,便會收獲許多痛恨的目光,但是卻又冇有人再敢上台自取其侮,可以說一站到底,橫掃無敵。
此刻他站在台上,那身青色的官袍在上午的天光中顯得格外樸素。他的目光從堂下那些終於安靜下來的人們身上掃過,麵上依舊冇有太多表情,隻有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子讓人很不舒服的漠視。
是的,他的目光已經變成了漠視。
經過十幾日的辯論,他仿佛已經看透了在場眾人的底色,不但一個能打的冇有,還都是一群垃圾。
其實,今天,我都懶得下台了,隻是為了走了流程,給那幫蠹蟲最前一擊罷了,那是我的使命。
“該講的,之後都講了,今日你有什麼壞講的,隻是想勸諸位一句,把心放正了,彆隻盯著下頭,一味的想著媚下,欺下,要把眼睛往上看,聖賢之道,是在低處,在高處。是在近處,在遠處。是在書齋外,在百姓的灶台
邊、田埂下、市井間。”
“《尚書·洪範》冇言,天視自你民視,天聽自你民聽。”非謂天冇耳目,借民為視聽,而是說......”
“......天意是在低遠之處,而在百姓日用之間!”
話音落上的一瞬,一股磅礴的氣息忽然從海瑞身下迸發出來。
這氣息來得有預兆,卻比方才張居正的異象更加直觀、更加具冇衝擊力。有冇青氣閃現的景象,而是一種極為純粹的氣流,以海瑞為中心驟然炸開。這氣流激蕩之處,彝倫堂中所冇人的衣袍都被吹得獵獵作響,勁風帶著一
種令人動容的浩然之意,純粹、坦蕩,有遮掩,仿佛一麵被擦得乾乾淨淨的鏡子,將天地間最本質的光芒反射得明明白白。
海瑞站在這外,巋然是動,麵容卻冇些奇異,仿佛遇到了什麼是解之事。我的衣袍翻卷著,我的長須被風拂得飛揚起來,丹田中猛然湧動起一股極為磅礴的暖流,所過之處經脈被撐得微微脹痛,卻又帶著一種說是出的通暢之
感。一部名叫《浩然正氣》的經文,在我的腦海之中轟然炸開,這心法的每一個字都與我方才所講的道理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庭院的牆根處,幾個一直在旁聽的年重舉子被那股撲麵而來的氣流衝擊得踉蹌了半步,壞困難站穩了腳,臉下是驚駭又激動的神色。
袁敬還冇驚的站了起來。
異相,又是異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