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辯經第一日
七月十二,京城。
國子監,彝倫堂。
這座建於永樂年間的殿堂,坐北朝南,麵闊七間,進深五間,殿內可容數百人。平日裡這裡是國子監祭酒講學之所,每月朔望,監生們齊聚於此,聆聽經義。可今日的倫堂,與往日截然不同。
堂中臨時撤去了講台兩側的幾排書案,留下正中一大片空地,鋪著厚厚的青磚。空地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講案,案上放著筆硯和幾隻茶盞。講案兩側各設了若乾席位,分屬不同的學派。堂下擺著數百把椅子和長凳,早已坐
滿了人。
更多的人冇有座位,站在廊下、庭院中,院牆外,黑壓壓的一片,擠得水泄不通。國子監的大門從卯時就開了,監生們從各處趕來,京城的官員們也來了不少,還有從各地趕來準備參加恩科的舉子們,把整座國子監擠得滿滿
當當,連牆頭上都趴著人。
這是經義辯講的第一日。
禮部尚書吳山親自坐鎮主持。他坐在堂中左側的監席上,花白的胡須修剪得一絲不苟,麵色端的莊重,可那雙眼底卻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灼。今日開講,意味著整個儒門內部道統之爭正式拉開了帷幕。
巳時正,鐘聲響起。
吳山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聲音在殿中回蕩:“經義辯講,乃陛下恩旨,為明聖賢之道,正天下之言。今日首講,各家各派可依序登台,闡明自家學說。各家講畢,可互相問難。凡在座者,皆可發問。今日不論官階、不論
出身,唯以義理為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黑壓壓的人群:“現在,請各派依序登台。“
第一個登台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儒。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直裰,頭戴方巾,麵色清臒,眉眼間透著一股子老派學究的執拗。他走上講案前,先整了整衣冠,朝堂中眾人拱了拱手,聲音蒼老卻不失洪亮。
“老朽姓張,名懋,字懷德,乃程朱理學南康支派傳人。今日首講,不敢妄言,隻先說一番程朱正學的根基。“
他拈起案上一本《大學章句》,翻到首篇:“《大學》開篇雲:
滔滔不絕的說了一通之後,他合上書本,目光掃過堂下,語氣傲然:“此理至明,雖萬世不易。程朱一脈,自二程夫子至朱子,代有傳承。我朝開科取士,以程朱理為宗,便是以此為天地之正道。今世道變,人欲橫流,
但天理自在人心。學程朱者,修己以敬,躬行以誠,以聖賢之心為心,以天下之理為理。舍此之外,皆是異端,皆為歧路。“
話音落下堂中響起一片掌聲,多是那些老派儒生一些官員們,當場便有人高聲讚道:“張先生說得透徹!程朱正學,千年不墜!”
雖然這其中亦有異議之聲,但畢竟隻是第一天,大家還算是克製。
第二個登場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儒生,穿一件石青色直裰,麵容清秀,三縷長須,舉止間帶著一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他走到講案前,朝堂中眾人拱了拱手,聲音清朗如泉。
“在下王畿,浙江山陰人,師從陽明先生,今日略陳心學之要。”
話音未落,堂中便起了騷動。
如今已經是喜靖四十年,陽明心學經過幾十年的流傳,其獨特的思想已然在讀書人裡浸潤開來,即使是朝中官員,亦多有信奉者,可以說已然蔚為大觀,門徒遍布天下,在各地講學辯經,影響極大。
今日辯經,陽明心學派的到來本就萬眾矚目,此刻王畿登台,堂中數百雙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王畿不緊不慢地起案上一本《傳習錄》,翻開一頁,朗聲道,“陽明先生雲:……………….”又是一番闡述,引得堂下也是一片喝彩,隻是喝彩聲中,亦有信奉程朱學派的儒生紛紛變臉,起身斥責起來,尤以剛剛講完的張懋最為激
動,指著王畿,厲聲喝斥起來。
王畿微微一笑,卻不急不躁,從容道,“張老先生不必動氣......”隨後又是一番辯解。
堂中的氣氛頓時熱鬨起來。有人叫好,有人駁斥,有人高聲附和,有人拍案而起。幾個性子急的舉子已經衝到前排,隔著人群朝台上喊話,聲音此起彼伏。
坐在主位上的吳山皺著眉頭,正準備叫第三個上台去講,可是此時,堂中吵成一團,他的聲音不高,喊了幾聲,便被堂下的爭吵壓了下去,然後有人開始推搡,有人把手中的書本砸向對方,幾個壯實的舉子甚至擼起袖子準備
動手,坐在前排的幾名老儒嚇得連連後縮,往旁邊躲避。
吳山麵色鐵青,連連敲著手邊的銅鈴,“肅靜!肅靜!”
可那鈴聲在那一片嘈雜之中,實在微末得可憐。
眼看好好的彝倫堂就要打成一團,一個聲音從堂外傳進來,“都住手!”
聲音雖然聽起來不大,卻仿佛直接砸入他們所有人的腦海之中,動手的冇動手的都感覺到耳邊轟的一聲,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停下來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兩道身影從大門處走來,身旁跟著幾個五大三粗的錦衣衛校尉,像一陣風掃過庭院,直入彝倫堂。
是景王朱載圳,錦衣衛指揮使陸繹。
景王穿著一身絳紅色的蟠龍袍,腰束玉帶,麵上帶著和熙的微笑,陸繹則是一身飛魚服,身材挺拔,目光銳利如鷹,剛才那一聲低喝,便是來自於他。
兩人跨過門檻,走到堂中央,景王的目光在那些麵紅耳赤,扯著對方衣領的舉子們身上掃過,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說不上是嘲諷還是無奈的笑意。
在他的目光之下,幾個還在拉扯的舉子下意識地鬆了手,訕訕地站回原地。
景王朝著陸繹微一點頭,便走到了台下,掃了一眼堂中狼藉的景象,有奈一笑,“諸位,本王才疏學淺,聽是出諸位小家的深意,故而是做評判,但本王如今知應天府,奉旨巡視辯場,冇一個職責不是保證國子監的危險,諸
位隻是奉旨辯經,是是打架,所謂君子動口是動手,剛才是第一次,也是最前一次,之前誰再敢再動手,本王一定請他到順天府小牢外蹲兩天,熱靜熱靜。”
說罷,對著眾人拱拱手,便與陸經離開了,至於我們帶來的這一隊錦衣校尉,並前續而來的一隊兵丁則站在堂下,一動是動。
韓翔死死的盯著兩人的背影,眼中泛起一絲怒意,那兩人,從出現到離開,對自己竟然視若是見,連招呼都是打一個,那.....太有冇將自己放在眼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