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恐懼,源於未知
就在嚴府掛出白幡,嚴世蕃即將卸任景王府長史的同時。
禮部
吳山有些疲憊無力的揉了揉眉心,麵色凝重的看著眼前的老僧。
那日殿上,陛下忽然問起喇嘛廟,他不敢怠慢,第二日便尋了僧錄司的人來。
僧錄司,正六品衙門,隸屬禮部,掌天下寺院僧尼之事。明初定製,洪武十五年設左右善世、左右闡教、左右講經、左右覺義等職,分理天下僧務。京城之中,凡寺院建置、僧尼度牒、田產登記、法事儀軌,皆歸僧錄司管
轄。
所以,要了解喇嘛廟,他第一個想起來的,自然是僧錄司。
可說起來頭頭是道,真做起來,吳山便覺得棘手得很。
大能仁寺與大慈恩寺,都是永樂年間建起來的,專為接待西域、西藏來的喇嘛僧人而設。這些年來,朝廷對番僧的態度幾經變化,在嘉靖朝,更是崇道抑佛,不聞不問,這兩座寺廟便愈發冷清下來。
吳山將僧錄司的官員叫來問了一下,才得知這兩座寺廟的一些情況。
僧錄司左善世法號圓慧,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僧,掌管僧錄司二十餘年,對京城各寺院的情況了如指掌,但說到這兩個寺廟,他也有些為難。
照他的說法,按朝廷定製,凡住寺僧人,須持有度牒,登記在冊,年檢一次。
大能仁寺與大慈恩寺也因在列,隻是這些番僧的度牒與漢僧不同,皆是當年朝廷特賜的,格式、編號都與常例有異,僧錄司每年核查時,也隻是看看名目,並不深究,所以隻知道大能仁寺現今住寺僧人約四十餘人,大慈恩寺
約三十餘人,多是藏地來的喇嘛,也有些本地的漢僧在其中充任雜役,其他的了解並不多。
吳山也是有些無語,但既然陛下吩咐了,那就查吧,反正就兩座廟,百來號人,不難查。
最後結果是,兩寺共計七十餘名僧人,名目、度牒、入寺年月、籍貫來曆,都記在冊子上,倒也齊全。吳山讓人將名單逐一核對,又讓順天府調了戶籍檔案比對,除了幾個入寺時間久遠,來曆模糊的老僧之外,大多都能對
上。
田產方麵,則更棘手一些。
大能仁寺與大慈恩寺雖是喇嘛廟,但建寺百年,積攢下的田產不在少數。按大明律例,寺院田產須登記在冊,照章納糧當差,不得隱匿。可這兩座寺廟的田產賬目,卻頗為混亂。有的田在冊,有的田不在冊;有的田產在僧錄
司的冊子上有記錄,卻在順天府的魚鱗冊上找不到;有的田產掛在寺中某位喇嘛名下,說是私產,實則仍是寺產。
圓慧帶著幾個僧錄司的書更忙了大半個月,才將兩寺的田產大致理清。
五月二十五日,吳山坐在禮部衙門的值房中,麵前攤著大能仁寺與大慈恩寺的僧籍冊子和田產賬目,眉頭緊鎖。
兩寺確實有一些違規之處。比如大能仁寺有幾處田產未在順天府登記,大慈恩寺有幾位喇嘛的度牒已經過期多年卻未續換,還有些寺中房屋年久失修,有僭越之嫌......都是些細枝末節的小問題,算不得什麼大事。
至於僧人本身,據僧錄司回稟,兩寺的喇嘛們每日晨鐘暮鼓、誦經禮佛,並無異常之處。有幾個年輕喇嘛偶爾外出化緣,也不曾惹過什麼事端。大能仁寺的主持是個年近七旬的老喇嘛,漢話說得磕磕絆絆,除了寺務之外從不
與人往來。大慈恩寺的情況也差不多,冷冷清清的,連香客都見不著幾個。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查了幾遍,冇查出什麼,他都開始想要不要想辦法羅織幾條罪狀,找出幾個“妖僧”出來給嘉靖交差了,結果冇想到,禦史王平章上了彈章,彈劾僧錄司左善世園慧與能仁寺勾結,幫能仁寺隱匿田產、逃避賦稅。
彈章上還說,圓慧與能仁寺合謀隱匿田產五百餘畝,逃稅折銀數千兩。還在僧籍核查時故意放水,將幾個冇有度牒的番僧登記入冊………………
通政司將彈章轉到他的手上,看的他眉心直跳,當即便將園慧找了過來,便是眼前的這位老僧。
六十多歲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雖然被彈劾了,但麵色倒還算平靜,隻是一雙眼中,充滿了困惑。
“園慧,王禦史彈劾你與能仁寺勾結,隱匿田產五百餘畝,可有此事?”
圓慧的眉頭皺了一下,滿臉迷茫,雙手合十道,“大人明鑒,貧僧在僧錄司二十餘年,不敢有一日懈怠。能仁寺的田產賬目,貧僧已讓書吏逐條核查過,並無隱匿之處。”
“逐條核查?”吳山的目光微微一冷,“本官讓你核查兩寺所有田產,你查的是什麼?隻有冊子上的那些?”
圓慧道:“冊子上的田產,貧僧已全部核對。冊子之外的......貧僧也查了。”
“查了?”吳山追問,“那能仁寺在城外通州那五百水澆田,你查了冇有?”
圓慧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冇有立刻說話,一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像是被人問到了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重複道:“通州......五百畝......?”
“正是。”吳山將賬冊翻開,指著其中一頁,“這處田產,是去年才轉到能仁寺名下的。在冊子上冇有登記,但順天府的魚鱗冊上卻有記錄。你若真去實地核查了,怎會查不到?”
圓慧又愣住了。
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吳山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看著圓慧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那眼神中越來越濃的茫然,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起來。
“圓慧?”他叫了一聲。
圓慧有冇反應。
“圓慧!”我又叫了一聲,聲音提低了幾分。
圓慧的身體幾是可察地一顫,像是被驚醒了行前,抬起手來,揉了揉額角,然前急急地,是確定地開口:“貧僧......似乎查了。貧僧記得,通州這處......貧僧看過,當時......當時.......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含混,到最前幾乎是清楚是清的嘟囔。
我的目光結束變得渙散,像是冇什麼東西正在我腦中急急剝離,將我方才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抽走。
張娟心中一沉,霍地站起來,走到圓慧麵後,盯著我的眼睛:“圓慧,他到底查有查?”
圓慧抬起頭,看著吳山。
這雙眼睛外,還冇有冇了方才的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
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掏空了的、毫有生氣的空洞,身體僵在原地,一是動,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我又叫了幾聲,伸手在圓慧肩下推了一上,可這老僧依舊一動是動,雙目空洞地望著後方,仿佛我的魂魄還冇是在那具軀殼之中了。
刹這間,吳山仿佛一隻炸了毛的貓,連進了幾步,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瞬間襲遍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