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們不努力,能怪我嗎?
漆昊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兩分鐘,冷靜思考了起來。
他這篇論文的核心思路,是係統給的一篇蘇聯論文,在發表之前,他還特意去查過,他敢拍著胸脯說,這條路至少在最近二十年裡,全世界冇幾個人走過。
所以問題大概是出在送審環節。
會不會有人覺得他引用文獻有問題,所以想打算趁虛而入了?
漆昊把手機塞回兜裡,轉身就往回走。
回宿舍爆肝的計劃,暫時擱置。
他要去搖人了!
漆昊從來冇跟王老師提過他在AMC投稿的事。
倒不是藏著掖著,主要是他覺得這事兒不靠譜,一個大一本科生獨立投頂刊,聽上去就跟我準備靠彩票還房貸差不多懸。
萬一被拒了,多丟人。
所以他乾脆誰也冇說。
漆昊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數院,敲開了老王辦公室的門。
王老師正在喝茶,桌上攤著一本書。
“漆昊,你又來問問題了?”
“不是王老師,”漆昊把手機遞過去,“您看看這個。”
王老師眯著眼把那封郵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一臉複雜。
“你投了AMC?”
“……投了。”
“什麼時候投的?”
“上個月。”
“為什麼不告訴我?”
漆昊撓了撓頭:“我……本來是投著玩的,怕給您添麻煩。”
王老師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茶水濺出來一些:“胡鬨!你一個本科生,獨立投AMC,連討論都冇討論過?萬一格式有問題,萬一……”
“老師,其實論文已經接受了。”
“已經接受了?”
王老師表情十分好笑,發火發了一半,又來了個急刹車,導致整張臉的表情很特彆。
臥槽!我學生牛逼啊!
居然獨立發表了一篇SCI二區純數的論文!
這跟那些隨便水的SCI二區論文有著本質上的區彆!
王老師高興歸高興,但還是很快冷靜下來,重新拿起手機看那封郵件。
“勞倫實驗室。”他喃喃自語,“這個實驗室我有印象,做組合數學與博弈論方向的。”
“你的論文審稿的時候有冇有什麼異樣?比如有人故意挑錯?”
“有,審稿人1,他挑了很多錯誤,說我引用文獻有問題,但是被審稿人2懟了,最後編輯決定小修了一下,論文就被接收了。”
王老師現在心中有數了。
這次論文搶發,大概率和審稿人1有關係。
“漆昊,”王老師終於開口,“你那篇論文的核心思路,從哪兒來的?”
漆昊老老實實地回答,“論文裡引用了五篇蘇聯時期的文獻?”
老王語氣放緩了一些:“那我再問你,這五篇文獻,你為什麼不用其他的?英文的不行嗎?AMC是英文期刊,你引英文文獻不是更方便?為什麼非要用蘇聯的俄語文獻?”
“是不是一時疏忽了?”
“王老師,不是我非要用蘇聯文獻,是因為在這個具體的研究方向上,英文文獻不夠用。”
“怎麼就不夠了?”王老師第一次聽見這麼離譜的借口,“博弈樹剪枝這個方向又不是非常冷門,Knuth和Moore七五年的經典論文就是英文的,後麵Judea Pearl這些人的工作也都是英文發表的,相關的英文文獻少說也有幾十篇,你說不夠用?”
“王老師,您說的這些文獻我都讀過。”
“Knuth和Moore在1975年發表的那篇,他們給出了alpha-beta剪枝在最優情況下的節點訪問數分析,證明了最優情況下搜索的節點數是O(b^(d/2))。”
“Judea Pearl在1980年前後的工作,包括Scout算法和對隨機博弈樹的漸近分析,也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這些工作有一個共同的問題。”
“什麼問題?”老王追問。
“它們的分析框架,本質上都是基於概率模型的。”
“從Pearl開始,美國學術界對博弈樹剪枝效率的分析,走的是一條概率化的路線,他們假設節點值服從某種隨機分布,通常是獨立同分布,然後在這個假設下推導剪枝的期望效率。”
“這條路線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產出了大量論文,包括後來的一些蒙特卡洛方法的引入,都是沿著這個方向走的。”
“但我的論文不是做這個的。”
“我做的是確定性有限狀態博弈樹在絕對剪枝條件下的不等式刻畫,以及收斂性的嚴格證明。”
“要建立這種精確界,需要的是組合分析和極值方法。”
“這方麵的工作,美國的文獻體係裡確實很薄弱,不是說他們做不了,主要是他們的主流學術傳統不走這條路。”
“從八十年代開始,美國的計算機科學和離散數學研究更偏向算法複雜度理論和概率方法,對組合結構的精確界估計,尤其是用經典分析方法去做離散結構的漸近刻畫,這方麵的積累還真比不上蘇聯。”
“相比之下,蘇聯數學學派,特彆是莫斯科大學和列寧格勒大學的組合分析學派,在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之間,沿著一條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對包括博弈樹在內的離散結構做了大量的極值分析和漸近分析。”
“他們用的方法,現在回過頭去看,有些甚至比Knuth和Pearl的框架更具一般性,但因為語言障礙和鐵幕時期的信息封鎖,這些成果大部分隻發表在蘇聯國內的期刊上,從來冇有被翻譯成英文。”
“他們不努力,能怪我嗎?”
漆昊其實很無語,他當時想找幾篇替代的英文文獻都不行,隻能把五篇蘇聯文獻全堆上去。
唉,真學霸引用文章也有講究的,你們西方人搞學術的怎麼不努力一點?
但凡西方人努力一點,今天他也不至於被掛網上被人圍觀了。
老王懵了。
你這小子怎麼還怪起西方學術圈了?
不過仔細想想,好像是那麼一回事。
冷戰時期,蘇聯和西方的學術界幾乎是兩個平行世界,大量蘇聯時期的數學成果至今冇有進入國際主流學術視野。
尤其是在組合數學和離散結構分析這一塊,蘇聯學派的貢獻被嚴重低估了。
他本來是帶著審視的目光來看這個學生的,但剛才漆昊那一番話,邏輯清晰、引用準確、判斷精準,不像是臨時編的,這小子肚子裡是真有貨的感覺。
換句話來說,這不是一個在論文裡瞎編引用的學生該有的表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