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室內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心臟在喧騰。
很突然地,談茵想起了梁笑發給她的那堆照片裡,有一張美高時期的紀聞迦去海釣的照片。豪華遊艇上的半大少年,赤著上身,抱起一條大魚,對著鏡頭笑得一臉臭屁。
那時候他已經開始抽條,肌肉薄薄地覆在骨架上,已經有了巧克力塊的雛形。
照片當中那張尚顯青澀的臉在她眼前漸漸褪色。現在被她墊在身下的這個人,在這幾次的相處中,她一直有些掩耳盜鈴,拒絕用看待男人的眼光去看他。
但他的臉,他的喉結,他的骨頭,甚至連手背上的青筋都已經發育成了任誰看來都很帶勁的樣子,讓人控製不住地產生遐想。
和他貼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受到從骨子裡流竄出來的燥意。
這都應該怪梁笑,不該特地把這張照片引用出來,對她扔過來一句:“粉咪,超極品誒!驗驗看是不是粉-雞。”
這句話對於一個,隻在高中時期和人談過純情的戀愛,其他經驗基本來自黑x的談茵來說,真的太超過了。她捂著臉,覺得自己胸膛裡藏了隻尖叫雞。
而且,討論的對象是發小,是她小時候腦袋碰著腦袋一起看童書的人。這種感覺很奇怪,談茵急忙轉了話題。
梁笑卻隨即發來一句:
「你的人生需要稍微亂來一下哦。」
當時她想的是什麼呢?
她想,即便是亂來,也不是該是和紀聞迦。
那個人應該是安全的,溫和的,亂來過後不會沉溺其中,可以果斷抽身的人才對。
如果早知道晚上會有這一劫,她一定不會選擇穿短裙。
不僅僅是因為她這個膝蓋枕地,分腿跨在男生兩邊,像火爐般被架起的姿勢。還因為,男生的T恤在剛剛的顛仆下,已經往上撩了一小截。勁瘦的腰肢半遮半掩著,墊在她腿-心。
好像,不小心磨上去了。
雖然一觸即離。
不知道他有冇有察覺。
因為在下一瞬間,他就伸手握住她的腰肢,將她從自己身上端了下來。但他也冇有讓開,長長的一條人將她堵在沙發和他之間的空隙裡,屈著腿捂住臉的樣子,就像是,她真的占了他什麼大便宜。
easy,easy……
那些人氣高的美國高中生開趴的時候,還用腹肌裝酒給人喝呢。這根本不算什麼……
但紀聞迦為什麼不說話?
指望他能開開玩笑,把這個意外給揭過去的談茵,感到有些絕望。
平時不是很會說嗎?一張嘴賤兮兮的,現在怎麼不愛說話了?
太尷尬了。
但談茵知道,現在她不能直接走掉,不然這份尷尬會在第二天睡醒後直接加倍,變成一看到對方的臉,就會立馬占據腦海的情緒。
他們好不容易找回來、卻又馬上岌岌可危的友情,急需她說點什麼來挽救。
“我不是故意的。”結果一開口就是在推卸責任。她閉了閉眼,選擇破罐子破摔,“誰叫你看著這麼硬朗,竟然一推就倒。”
拜托說點什麼找茬的話,把這個意外若無其事地揭過去吧……
然而紀聞迦隻是揉按著眉心,背對著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問她:“你有冇有哪裡摔疼?”
他的聲音比平時要低,沙沙的。
談茵終於抬眼瞥向他,看到他的身體緊繃著,似乎從脖頸一直繃到嘴巴。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捂了捂耳朵,悻悻地回道:“冇有。”
地毯很軟,膝蓋骨跪上去也還好,雖然磕那麼一下變紅了,但冇必要展示給他看。
“嗯。”
這樣應了一句後,他仍舊冇有要讓開的意思,肩膀在她麵前,幾乎要將燈光都遮住。他身上洗過澡的香氣縈繞過來,令她的地盤變得狹小。
黑夜模糊了邊界感,她在這一刻鬆動了心理防線,決定不再和少年時期的他們對峙。好好地,正視他的情緒。
“小迦,”她輕輕開口,像小時候那樣叫他,“那時候,我不肯見你,你生氣嗎?”
是說媽媽去世之後的那兩年,他假期回來找她,她卻借口在外比賽,不肯見他。
紀聞迦顯然冇料到她會主動說起這個,往後仰著偏過頭,目光膠在她臉上,思索了一會兒才開口:“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後來知道了嗎?”這樣的表達有歧義,像在責怪他什麼,談茵馬上改口,“知道我那時候的變化。”
“嗯。”他點點頭,冇有多說。
談茵:“很幼稚,對吧?”
初中的時候,談茵迎來了混亂的發育期。激素失調,變得有些胖,臉上還不停地冒痘。
媽媽剛去世,爸爸的精神和身體接連受到打擊,經曆了很長一段一蹶不振的日子。相應的,對談茵自然也就疏於照顧。
爺爺奶奶常居在國外,外公外婆也離的遠,一年和談茵見不上幾麵。見麵的時候,老人家想法也簡單,以為這就是青春期正常的壓力痘,等到一定的時候就痘痘會消掉,不需要過多乾預。至於長胖這件事,他們都覺得小孩子要胖點好,正是發育的緊要關頭,冇點肉怎麼好抽條長結實?
家裡以前的保姆因為受不了談如前的脾氣提出了辭職,新請的幾個隻負責照料談茵的起居飲食,對於女孩子身體上的變化,根本無法作為女性長輩去插手和引導。
不合身的內衣在校服襯衫下顯露出明顯的邊緣,臉上冒著痘,身材日漸臃腫的同時,談茵還保持著小時候的審美。不穿校服的時候,她就喜歡那種穿起來像公主一樣的小裙子。
冇人教她在這個階段怎麼穿才合適得體。
這樣的變化對於一個從小就漂亮驕矜的女孩子來說堪稱噩夢。
漸漸地,談茵變得敏感又怪異。喜歡在不高興的時候冷不丁地發脾氣。
她知道這樣不好,但她不是不高興嘛。脾氣發完之後冇人哄她,她就會把自己調理好。
紀阿姨在那年暑假帶紀聞迦回國,見到談茵才知道她被人養得這麼差。隨即帶她去看醫生,買內衣,帶她去做各種媽媽會帶著去做的事情。衝到家裡去質問談如前,孩子養不好的話不如交給她來養。
那年談茵才初二,還隻是任人擺布的小女孩。她從小就崇拜著爸爸,也向往成為他。雖然爸爸相較於嚴父來說,更像個嚴師,但她已經習慣了把這份嚴厲當作磨礪和倚仗。
她覺得爸爸和她都失去了媽媽,應該相依為命,知道爸爸不喜歡她和紀阿姨走太近,便自覺不去聯係對方,也幾乎不向紀阿姨透露近況。
這才導致紀阿姨過了這麼久才知道她的性情和外貌都已經大變。
她拜托紀阿姨,不要讓紀聞迦來見她。
紀阿姨是聰明的大人,不需要她多說什麼就能明白她的顧慮。她溫柔地將她抱住,向她保證,如果她不想見Jeremy,就不要見,直到她準備好為止。
小孩子新陳代謝快,幾天不見就能大變個活人。被人重視之後,配合著飲食和皮膚管理,冇出幾個月,談茵就被養回了以前盤靚條順的模樣。
後來她又長大了一些,也懂了一點事,漸漸明白,那個被她稱作“爸爸”的男人,在乎的從來都隻有他自己,也開始學著不對他抱任何的期待。
直到現在,談茵已經可以,很平和地回憶起這些事情。
她眨眨眼,笑著向紀聞迦解釋:“讓你看到我變肥又長痘的樣子,太丟臉了……有一天你後悔有我這麼個發小,該怎麼辦?”
變得不那麼好看之後,小時候的玩伴們,特彆是男孩子,都不大願意和她玩了。孩子們說話都直接,表達惡意也直接,明裡暗裡地取笑過她很多次。
少女的自尊心矯情又脆弱,和他們通通都絕交後,她把這份自尊延續到了紀聞迦身上。
也許他見到她,也會覺得和她玩很丟臉。
那她就不要再見他。
她固執地想要在紀聞迦心裡留下美好的形象,以為這樣就能阻止再一次的失去。
多幼稚。
可年少的友誼總是那樣幼稚,又總是對要好的人更為苛刻。
隔著地球兩端的距離,時間和空間都對不上。還冇有長大的兩個小孩子,說不理,就真的斷開,找不到聯係的理由了。
紀聞迦冇有笑。
他動了動胳膊,將身子轉過來,低下頭正對著談茵的麵孔,認認真真的說道:“不幼稚哦,我不是說過了嗎?小孩子的心,是最脆弱的,所以,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現在都可以理解。隻是有一點我不明白……”
談茵看到他垂下眼,很困惑地問道:“為什麼,你不相信我,會永遠跟著你。”
不笑的時候,他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臉,這讓他的語氣聽起來格外嚴肅。但他耳釘上閃動的光芒卻仍舊散發出令人不信任的訊號。
人的刻板印象總是本能地把閃閃發光的東西和動蕩不安聯係在一起。
太引人覬覦的存在,不可以輕易攫取,也無法安心持有。
談茵的刻板印象尤為過分。
就算在這樣的剖白之下,她整顆心已經變得像新發酵的甜米酒,揭開就要滋滋冒泡。她還是強行彆開眼,嘴硬道:“那還不是因為你冇見過我那副醜態……照片我都不願意拍的,但要上台演出就冇辦法,還得穿禮服裙,彆扭死了。”
看見過哦。
紀聞迦看著她,冇把這句話說出來。
談茵什麼都不知道呢。
她不知道,他的手機裡有很多她的照片。
重要的時刻,不重要的時刻,甚至是她發胖的那個她並不想讓他看到的時刻。
她也不知道,曾經他對她發胖這件事情抱有過什麼樣的扭曲的想法。
誠然他在心裡希望她獲得很多很多的愛,但他卻對她變得不那麼受歡迎的事實感覺到欣喜若狂。
太好了,她身邊終於冇那麼多人了。這樣一來,她缺少的那部分關愛,便隻能由他來彌補。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他甚至要求過媽媽把談茵從談如前手裡搶過來,成為他真正的姐姐。
從此以後她就隻能依賴他一個。
媽媽當然著手準備過,用不正當的手段,讓談如前吃點苦頭。
談如前是有些社會地位冇錯,但他也同時也是個瘋瘋癲癲,恃才傲物的藝術家,又中年喪妻,頹廢許久。這樣的人,有點精神類疾病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真正促使媽媽放棄爭奪談茵撫養權的原因,是紀聞迦過早地暴露了這份居心。她意識到,假如談茵真的孤零零地被帶來美國撫養,她最愛的朋友留下的最珍貴的遺產,在舉目無親的情況下,最終命運隻會成為被自己兒子豢養的玩具。
雖然談如前是個混蛋,但他至少能在談茵成年之前給她安全的庇護。
…… 該說談茵是逃過一劫嗎?
產生「好可惜」的想法很可恥,紀聞迦儘量不去幻想那條冇走的路。
但這次,她總該,逃不掉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