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你了解他嗎
柔然四十萬大軍,逃的逃,殺的殺,降的降
待日暮時分,城邑中炊煙嫋嫋,烤肉香味四溢,死的人再多,活著的人總還要吃飯。隻是烤肉再噴噴香,空氣中彌漫著的濃濃血腥味還是令人倒儘了胃口。
帥帳內燭火初燃,狼王不放人,誰也無法擅自離去。顧不得裹腹,饑寒交迫的將領們惟有靜立帳內聽令。
阿史那銳利如鷹的冰眸牢牢盯住頗黎,他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如果不是因為他是頗黎的話,他早就翻臉了。他冰眸如刀地切割著頗黎,陰沉著臉冷聲道:“本王再說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那些柔然‘降奴’全都要殺!”
“狼王,”頗黎依然鎖著劍眉,朗聲死諫,“柔然降奴有十萬之眾,殺了他們,不僅要耗費大量軍力,而且會引起柔然汗庭的三十萬守軍拚死抵禦。攻城必先攻心,否則,將來即便攻占了柔然,也是管不好,守不住!”
“放肆!”狼王終於發飆了,一掌就劈了眼前這張朱漆雕花梨木案桌,暴吼道,“頗黎,本王豈容你教訓?你越勸,本王越要這麼做。如今,本王不僅要殺了那十萬柔然降奴,而且要屠城三日,以儆效尤!”
“什麼”
“這也太”
突赤兒、穆拓、思摩與其他將領們全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麵麵相覷。
胡小蠻咬緊牙關,美眸灼灼地曳動著兩簇小火苗,一瞬不瞬盯著阿史那瞧,聽著他和頗黎吵翻了天。她怒火中燒,同時也寒心至冰點。此時,麵對阿史那的暴怒,她再也無法忍耐了!
她迅速摘下頭上的紅纓頭盔,上前一步,捧到阿史那麵前,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道:“如果早知攻下張掖,會有這樣的結果,那我為何要為你賣命?這個‘雁將軍’,我胡小蠻不做了!”
言畢,將頭盔甩命摔在狼王麵前,一甩青絲便灑脫地奔出帥帳。
“胡、小、蠻,你給本王站住!”
狼王錯愕過後,便是一聲暴吼!但胡小蠻哪裡再聽得到,不知跑哪去了?
“去,頗黎。”狼王陰冷磁沉的聲音竟有些微顫,不若想象中的強勢,“去把王妃找回來!外頭”
才說了兩個字,餘下的話又被狼王抑了回去,那無儘的思量頗黎卻全都明白。
“是,狼王!”頗黎心領神會地領命,追了出去。
外頭雪倏忽又大了起來,漫天飛舞,凜冽的寒風吹著哨子,猛烈地搖撼著大地。
頗黎知道狼王在擔心什麼,除了外頭這樣惡劣的氣侯,柔然的逃將悍兵還真不少,不知潛伏在哪個角落裡虎視眈眈,伺機反撲,她這樣一個絕世美女,縱然一身好武功,自己一個人跑出去還是太危險了。
胡小蠻其實也不知道要奔到哪裡去,奔出駐紮之地,漫無邊際地在雪地上奔跑著。淚珠兒潸潸落下。為什麼她愛上的竟是這樣一個嗜血暴虐的人?她可以無懼戰場上的慘烈,可她害怕人心的冷酷!
為了這樣一顆冷酷的心,她該毫無保留徹徹底底地奉獻自己的全部感情嗎?他值得她這麼做嗎?
自從他羞辱她之後,她確實感到寒心,可是雖然口口聲聲隻將他當成可汗,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會再愛了,但她所做的一切還是遠遠超越了一個將軍的職責。然而這次,她覺得她應該連同行動也要與他劃清界限了。她不應該再為他賣命了!為了這樣一個冷酷殘虐的暴君,去殺更多的人,是對的嗎?不,這樣做,是會天打雷劈的!
小腦袋劇烈地疼痛起來,她抱著頭奔跑在雪地裡,雪地裡,偶然見到幾株掛了雪花的鬆樹,蓬蓬鬆鬆的雪鬆,就像盛開的蓮蓬,頗有幾分美感。
可是,胡小蠻無心欣賞。“啊”她突然被埋在雪裡的樹枝狀的東西一絆,整個人向前一撲,硬生生趴在了雪地裡。
淚痕已化成了冰,她正要爬起來,一隻大手扶住了她。很溫暖,她抬起眸,發現是頗黎。是呀,隻有師父才有這樣溫暖的手,而他,卻總是冷冰冰的,冇有任何溫度。
“回去吧,外麵很冷,而且也很危險。柔然逃將隨時可能在暗中放冷箭。狼王他很擔心你,特意令我尋你回去!”頗黎定定地坦蕩地凝視著胡小蠻。
胡小蠻清澈靈動的眸底泛起淚光,那淚光,比雪花晶瑩閃爍。
“他怎麼會關心我呢?像他這樣嗜血暴虐的人,連人性都不曉得,如何知道關心人?”她語帶哽咽,心裡難受極了!
她傷心的模樣觸動了頗黎,頗黎於心不忍,情不自禁為阿史那辯解道:“其實,你是對狼王有成見了。他天生神力不假,他天生勇敢不假,他天生霸道也不假,可他並非天生嗜血。他之所以那麼暴虐,三番兩次屠殺柔然人,隻是因為他痛恨柔然人!”
“痛恨柔然人?”胡小蠻疑惑道。回頭一想,似乎也是,在都斤山戰役中,狼王所表現出來的確實是處處以不多製造殺戮為原則,這才會打動她的芳心,不是嗎?難道他真的隻針對柔然人?
頗黎點點頭,神情似乎陷入了回憶:“這事,狼王雖然冇對我提過,可是努矢尼大人曾經告訴過我。努矢尼大人見過狼王的母親,據說她是一位絕色美女,當時柔然國主阿瑰那十分垂涎於她的美色。三番兩次調戲於她,可是她的性子十分剛烈,不僅斷然拒絕,還數次給予他難堪。”
“後來,有一個機會,阿瑰那恃強汙辱了她,又將她打發到軍營去當軍妓,被蹂*躪至死。當時,狼王不過才六歲,正是極需母親關懷的時侯。這件事對狼王的傷害很大。我曾經對你說過,他儘管是個孩子,但從那以後,每回麵對柔然的奴役欺壓時,他總會不管不顧地衝上去廝打,八歲那年,因為反抗阿瑰那而被打得奄奄一息,還被扔到戈壁沙灘去,任其自生自滅。當時我卻冇對你說過是什麼原因,現在你明白了嗎?”
“你可以想象,遭遇這樣的事,狼王會有多恨柔然!狼王很愛他的母親,其美貌與性情都遺傳自他的母親。可是,除了知道阿瑰那是他的仇人外,對於淩*辱過他母親的人,事隔多年,他已無從查起,或者應該說,為了母親的尊嚴,他也不忍去查。所以,隻得仇恨起所有柔然將士了!現在,你該明白,上回在陰山,他為何那般殘暴了吧?這次,讓他逮著機會,他還不伺機報複嗎?我雖然拚命勸他,卻也理解他的心情。”
“可是,小蠻,我倒要問問你,你了解他嗎?雖然你愛他,但你卻一點也不了解他,你曾經試著了解過他?關心過他嗎?狼王,其實不像外表那樣冰冷,他跟你一樣,都是感情熾烈的人。你們一樣驕傲,驕傲到以為自己的想法就一定是正確的。其實,你們可曾想過彆人?你們又可曾坦誠布公地傾談過一次。”
胡小蠻靜靜地聆聽,靜靜地淌淚。她的心好痛好痛!為她自己痛,為阿史那痛,為阿史那的母親痛!
這已經是第二個人對自己說同樣的話了。茹茹公主與師父說的都冇錯。責怪阿史那冰冷,自己又何嘗讓阿史那覺得易於親近呢?她不是也總像一隻小刺蝟般豎起全身的刺,保衛著自己,防備著他嗎?在他麵前,她最多的隻是斥責,極少柔聲細語過。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這樣?為什麼在他麵前,她要如此較勁?
膝蓋一軟,她跪倒在雪地。深沉的痛在心底彌漫開來。若他不暴虐,為何要那麼羞辱自己?是,她突然打了個寒顫,是一個誤會嗎?為了那個該死的朱古力的挑唆。可是,解釋了,他為什麼不聽?他會在意自己是不是在意他嗎?
頗黎伸手去扶她,她卻一把推開,強硬道:“你回去吧,師父,我想一個人靜靜待一會兒。”
“不,”頗黎斷然拒絕,“這裡很危險,除非”
“除非本王在這裡陪她!”
一個陰冷磁沉的聲音擊破皚皚寂雪,貫穿兩人的耳膜。頗黎與胡小蠻同時抬眸仰望。
狼王騎在赤鬃烈馬上,如天神般偉岸的身影似乎為他們擋去了半空雪花。
頗黎點點頭,也不再多說什麼,識趣地離開。
狼王高高在上熾烈地俯視著她,她抬眸迷離地仰望,對視的瞬間,千言萬語已化為劇烈的心跳。他默默下馬,伸出猿臂,想要抱起她,她卻像隻受驚的小兔子,急速往前挪了幾步。自那次羞辱她後,第一次她單獨與他在一起,她不禁心存後怕。
阿史那不悅地蹙眉,怒道:“胡小蠻,夠了,彆再挑戰本王的極限!”
胡小蠻本想如往常一樣反唇相譏,伶俐地反應,忽然卻想起方才頗黎的話,不禁將那些伶俐的話全咽回肚子裡。
強行溫柔不起來,隻得暫且低下頭去,想著如果像師父所建議的,和他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又該從哪句話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