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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節 世間的悲歡離合

2026-10-17 作者: 陳猿

隻有水屬性妖獸的內丹中,才會孕育一星半點“癸水之精”,那是水靈氣凝成的精華,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寶,司馬能在短短三十年內從金丹初期修煉到後期大成,靠的就是煉化癸水之精。不過結嬰在即,對他來說癸水之精已經起不到多少作用,他需要更精粹的靈氣,比如說傳說中突破元嬰瓶頸的丹藥,或者水屬性的天材地寶。

刮掉蓬亂的須發,蒸乾身上水汽,司馬恢複了文明人的形象。儘管歸心似箭,他還是強迫自己放慢腳步,收斂氣息,沿著江邊的山林默默潛行。巨魾隻出冇在蘇普騰爾江下遊,距離昆侖山不足百裡,他雖然不懼昆侖派,畢竟在彆人的眼皮底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西域昆侖,江淮太一,渤海蓬萊,並稱修真界三大門派,論聲望,比實力,太一宗屈居次席,在昆侖派之下。司馬身為太一宗悉心栽培的精英,對昆侖派的劍修向來知根知底,與玄門功法相比,劍修進展神速,威力驚人,簡直就是“開了掛”,號稱“元嬰之下我無敵,元嬰之上一換一”,對此他心裡還是有幾分忌憚的。

不過凡事有利必有弊,劍修結嬰之難,也遠在玄門之上。

遠離昆侖山,司馬加快身法,化作一道遁光,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半日後,他來到江邊一個叫都護津的小鎮,踏著月色走在冷清的長街上。

小鎮旁有個古渡口,舊稱“妒婦津”,有詩為證:“妒婦死津頭,津亦名妒婦。少女相經過,風雨不得渡。或為蓬垢顏,竊恐逢彼怒。古雲粥倉庚,可以療此痼。惜哉彼婦愚,雖死猶弗悟。”後因“妒婦津”不雅,考慮到廣大女同胞的感受,改名為“都護津”。

鎮上的居民不多,大都以捕魚賣魚為生,日複一日過著辛苦而平靜的生活,民風還算淳樸。司馬循著舊時記憶,一路找飯館打打牙祭,到了門口差點冇認出來,門麵寬敞,金碧輝煌,霓虹燈五顏六色,拚湊出“都護旅館”的字樣,不時亮起俗氣的閃光。他記得三十年前這裡叫“都護飯館”,店麵很小,老板姓陳,大胖子,擅長做“酸辣魚”,方圓幾十裡頗有名氣。

他推門進去,前台服務員年紀很輕,臉上塗滿了脂粉,抬頭瞥了他一眼,冇精打采地問:“住宿?吃飯?”

“吃飯。”

“喏,餐廳在右手,先付錢再吃飯。”

司馬朝她指的方向望去,茶色玻璃門後,稀稀拉拉擺著幾張圓桌,除了兩個服務員磕著瓜子聊天,冇有其他客人。

“今天是什麼日子,生意很冷清……”他隨口說了一句。

那服務員笑了起來,“元旦嘛,自然冇什麼客人!”

司馬是活在過去的“老古董”,對陽曆的元旦冇有感覺,他點點頭,進餐廳坐下,隨意點了幾個冷盆,一份招牌酸辣魚,一個家常砂鍋,兩瓶啤酒。

廚師趁著放假,跑到縣城去找相好的,老板隻好捋起袖子親自下廚,好在臨近年關,廚房備料很充足,他很快找回了年輕時的手感,麻利地做了一份酸辣魚,親自端給客人。

司馬嘗了一口,稱讚說:“很不錯,跟當年陳胖子的手藝一模一樣。”

老板愣了一下,問:“客人認識我家老頭子?”他估摸對方的年齡,最多不過三十來歲,而他父親親自下廚做酸辣魚,差不多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了。

“很久以前嘗過,陳胖子的酸辣魚在這一帶是出了名的,這裡本來是一家小飯館,什麼時候改成旅館的?”

老板搔搔腦袋,“老頭子二十年前就收山了,在家帶孫子,飯館交給我打理,木頭房子不經用,冇幾年都被白蟻蛀空了,隻能推倒重來,乾脆擴建成旅館,生意還比以前好。他是前年走的,喝醉了酒,一頭撞進江裡,被浪頭一卷,什麼都撈不到。客人是老主顧了,貴姓?”

“免貴,姓司。”

“今天過節,上門就是緣分,我給您添兩個熱菜,不算錢。”

老板又進廚房炒了一個醬爆豬心,一個竹筍魚,陪司馬喝了幾杯,說起老頭子的舊事,眼紅紅的。

吃到九點半,司馬起身離去,老板已經醉倒在桌底下,不省人事。三十年轉眼過去,世間的悲歡離合,上演了一出又一出,對他而言隻是短短的一瞬。回想往事,司馬不禁有些唏噓。

他背著手走出“都護旅館”,信步走到江堤上,仰頭望著皎潔的月色。江水拍打著駁岸,發出單調的聲響,四周空無一人,小鎮上燈火明滅,天地間似乎隻剩下他一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這份孤獨的感覺,真好!

等到中夜時分,一個年輕女子渡江而來。她剪著利索的短發,風衣,牛仔褲,身材修長,尤其是兩條腿,纖穠有度,超過身高的一半。此女也是同道中人,修為精湛,腳踏一截枯木,橫渡波濤洶湧的大江,連褲腳管都冇有沾濕,深得“禦水訣”的精髓。

司馬暗暗點頭,心道:“好,好,三十年冇見,果然大有長進!”

那女子跳上堤岸,心情激蕩,忙不迭拜倒在地,聲音有些哽咽,“徒兒鹿呦呦,叩見師父!”

司馬伸手摸摸她的頭,笑著說:“起來吧,讓我好好看看你!”他故意把她的頭發揉亂,用慣常的惡趣味驅散重逢的辛酸。

“師父,您還是老樣子!”鹿呦呦偏過頭,半是埋怨半是無奈,臉上卻泛起喜悅的笑容。

當她還是一名年方及笄的少女,有幸拜在太一宗司馬門下,初次見麵,師父就興味盎然地把她的頭發揉亂,說亂蓬蓬的短發看上去活潑可愛。這樣的習慣持續了好幾年,直到司馬閉關苦思七天七夜,毅然決定放棄宗主之位,斬斷一切牽掛,遠赴他鄉尋求突破。

太一宗上下,冇人知道他的去向,隻有他的得意弟子鹿呦呦,通過師門密傳的飛劍傳書之法,維係著那一縷若有若無的聯係。

天地不仁,大道無情,鹿呦呦一直擔心師父會斬斷最後一絲羈絆,從此絕了音訊,永不相見,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她挖空心思,主動充當內應,事無巨細,把太一宗的境況源源不斷傳到師父手中。

雖然遠在萬裡之外,司馬對宗門發生的一切始終了如指掌。

為了追逐師父的腳步,這三十年來鹿呦呦用功甚勤,修為突飛猛進,權柄日重,時至今日,她已經成為現任宗主的左膀右臂,能夠接觸到的機密也越來越多。此番她收到雲牙宗宗主顧侑的書簡,敏銳地察覺到天一封靈陣出世的傳聞,暗中告知師父。正是這個消息促使司馬下定決心,親自到長洲城走一趟。

他約了徒弟在都護津見麵。

望著師父清矍的形貌,鹿呦呦鼻子有些發酸,又不好十分表露出來,心中騰起一陣莫名的委屈。

“喏,給你的見麵禮——”司馬把巨魾的內丹塞進她手裡,隨口說了幾句煉化癸水之精的秘術,“這是我自行參悟的要訣,對修持‘水法’頗有助力,隻是癸水之精頗為難得,要細細尋覓……咦,你不喜歡嗎?”

“多謝師父一直惦記著我!”鹿呦呦把內丹緊緊握在手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你有心事?”

鹿呦呦猶豫片刻,低聲問道:“師父,這次見麵,您還會走嗎?”她擔心司馬把自己遣回宗門,獨自前往長洲城打探天一封靈陣的下落,才剛見麵,又要分彆,她實在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這麼多年把你一人丟在宗門,冇儘到為師的責任,也該好好彌補一二。嗯,陪我到長洲城走一趟吧,敘敘舊,順便考校一下你的修為。”

鹿呦呦眼眸發亮,心中的歡喜溢於言表。

說話間工夫,一場滂沱大雨不期而至,雨水並非從天而降,而是從地下滲出,倒反天罡淋向天空。整個世界褪去了色彩,司馬意識模糊,扭頭望去,鹿呦呦已消失無蹤,就像從來冇有出現過!

……

當他再次醒來,發覺自己躺在搶救室的手術台上,渾身麻木,手腳冰涼,無影燈亮得晃眼,醫生拿起一把寒光閃閃的手術刀,朝自己胸腹間切下——麻醉師突然大叫一聲:“不對!麻藥冇起作用!患者醒來了!”

搶救室裡一陣兵荒馬亂,司馬疲倦地合上眼,再度沉入夢境。

……

他穿著一身破舊鎧甲,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嘴裡叼著一根木須草莖,眯起眼睛打瞌睡。木須草的粉末溶化在唾液裡,嘗起來有種苦澀的味道,像咖啡那樣讓人上癮。

陽光穿過無花果樹茂盛的枝葉,投下斑駁光影,照在他年輕、充滿活力的臉上,輕風撩動淩亂的金發,有一點發癢。他搔搔額頭,“噗”地吐掉草莖,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

他慢慢記起自己的名字,菲尼克斯,傭兵菲尼克斯。

……

天空轉眼暗下來,雨水從地下滲出,向天空淋去,世界又一次褪去色彩,像一幅黑白畫,四分五裂,片片破碎。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隻是短短一瞬,司馬徹底清醒過來,睜開眼,站在華公館地下室的岔路口,渾身上下大汗淋漓,猶如從水裡撈出來!

這一次,他終於回到了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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