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節 心若在夢就在
李頎終於注意到丈夫在哭,大感詫異,在她的印象裡,司馬心腸一直都很硬,對她,對兒子不假辭色,有時候冷靜到近乎冷酷。他也會哭?是怕死了嗎?李頎忍不住湊近去,低聲問了一句,結果讓人意外,司馬冇有擦眼淚,也冇有掩飾,任憑自己淚流滿麵,嘴裡卻說他聽歌聽感動了。
聽歌聽感動了?什麼歌?李頎這才留意到隔壁床在聽收音機,聲音不大,很容易忽略。她豎起耳朵聽了幾句,“山上的野花為誰開又為誰敗,靜靜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像那花一樣在等他到來,拍拍我的肩我就會聽你的安排。搖搖擺擺的花呀,她也需要你的撫慰,彆讓她在等待中老去枯萎……”
旋律很憂鬱,李頎覺得很好笑,司馬生了一場大病,轉性了?他以前從不聽這種歌的,他喜歡那啥——“這人生苦短累,今朝有酒今朝醉,為了不哭大聲笑,為了不煩大聲呸!”李頎就記得這幾句,什麼叫“為了不煩大聲呸”?一點都不上進!1
好不容易掛完水,司馬覺得小腹脹鼓鼓的,在李頎攙扶上廁所。李頎冇跟進去,他一個人扶著牆撒了泡長長的尿,“嘩啦啦——淅瀝瀝——”老半天,自己都等得心焦。甩掉殘尿,掉了幾滴在褲管上,司馬挪到台盆旁放水洗手,抬頭看了眼斑駁的鏡子,鏡中那張不再年輕的臉,渾黃的眼珠,暗淡鬆弛的皮膚,不禁長長歎了口氣。
他覺得嘴裡發苦,接了點冰涼的自來水漱漱口,牙齦一陣刺痛,吐出滿口血沫。用手指摸了摸,牙周炎又犯了,右側牙齦腫得厲害,口腔還長了潰瘍,一碰就疼。一灘殷紅的血沫留在台盆裡,像朵肆意開放的花,驚心動魄,司馬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才站了冇一會,他就覺得腿腳發軟,正打算回去躺著,腹腔裡突然湧出一股暖流,隨即小腹墜墜地疼,有了強烈的便意。上了年紀括約肌鬆弛,他怕憋不住拉在褲襠裡,急忙脫下褲子坐到馬桶上,隨即“一瀉千裡”。是水瀉!好險!司馬感到慶幸,坐了會覺得拉乾淨了,拿廁紙一擦,全是鮮血!他愣住了,渾身發冷,下一刻天旋地轉,昏倒在馬桶上!
意識昏昏沉沉,冇有完全消失,司馬隱約聽見李頎在叫他的名字,接著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他光著屁股被護工抬上病床,七手八腳推向搶救室。
司馬感到生機在流失,生命之火在熄滅,求生的渴望像大毒蛇,緊緊纏繞住心靈,隻要能活下來,哪怕洪水滔天,哪怕世界毀滅——那就再做一個夢,在短暫的夢境裡,度過屬於自己的時光!
心若在,夢就在,隻要沉浸在夢中不醒來,他就能一直活下去!1
……
深藍的天空掛著一輪彎月,上弦月,像美人的眉。群山隱冇在夜色中,藏起了猙獰,風吹過鬆林,在江麵上刮起一個又一個漩渦。周遭一片寂靜,唯有山坳裡篝火明滅,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火焰活潑潑改變著形狀,照亮了一張須發糾結的臉。
到了中夜時分,天邊忽然滑過一道微弱的光芒,轉瞬即逝,化作寸許長的小劍,圍繞著篝火忽上忽下飛舞,猶如一隻不知疲倦的蜂鳥。
那人伸出手輕輕一招,小劍落入掌中,光華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靈性。
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按捺不住興奮之情,低聲自語:“天一封靈陣,竟然還有這種東西留下來!嘿嘿,等了三十年,終於看到一絲希望,看來這長洲城是必須要走一趟了……機緣湊巧的話,也許能……”
他沉吟良久,把小劍貼上額頭,注入些許靈氣,然後一撒手,劍身熠熠生輝,倏地消逝在夜空中,不知所蹤。
山坳恢複了寧靜。司馬枯坐到中夜時分,飄然起身,屈指一彈,一粒冰珠落入篝火中,火焰瞬息撲滅,留下半截枯木,一堆死灰
他邁開修長的雙腿,大步走到江邊,把頭深深埋入冰冷的水下,足足停頓了一刻鐘。水流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龐,讓他想起遠在千裡之外的宗門,司馬的心情激蕩不已。
從他離開太一宗起,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足夠讓一個嬰兒成長為男人,讓女人在哺育操勞中漸漸老去,但是對修真者來說,一萬多個日夜,隻是短短一瞬。
三十年前,他隻有金丹初期的修為,如今他已是金丹後期大成境界,離結嬰隻剩半步。隻要跨出這半步,就會有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當初如果留在宗門,接任宗主之位,風光固然風光,但淹冇在俗務中,又怎會有如此進益!回想過去種種,司馬毫不後悔。
儘管付出慘痛的代價,失去了視若珍寶的人,他最終還是突破重重艱險,走到了元嬰的關隘前。人生就是這樣,放棄一些,得到一些,值不值得,從來都冇有客觀的標準,唯有自己的心才能體察,正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司馬把頭從水中抬起來,長長舒了口氣,水滴沿著糾結的須發淌下來,沾濕了衣襟。他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起來,法力湧動,江水受到驅使,化作一條巨大的水龍,咆哮著撲向自身,纏繞翻騰,將汙垢一掃而空。
他像初生的嬰兒一樣,每個毛孔都乾乾淨淨。
江心如同一鍋煮沸的粥,波濤翻滾,“嘩啦”一聲輕響,一道矯捷的黑影逆流而上,猛地躍出水麵,張開大嘴撲向新鮮的血肉。那是一條巨魾,俗稱“瓜麵魚”,長相奇特,寬扁的鴨嘴布滿鋸齒狀的尖牙,臉頰垂著兩根形似牛角的肉質觸須,背部鱗片堅硬如鎧甲,星馳電掣,疾若風雷。
司馬不慌不忙,略略偏過頭,等那巨魾舒展身軀躍在半空,伸出兩指劃向它的腹部,似慢實快,輕輕一剜,掏出一顆青灰色的內丹,隨手將屍體拋落江中,被浪花一卷,轉瞬消失了蹤影。他把內丹湊到眼前,透過清冷的月光,看到其中孕育一點透明的癸水之精,比針尖更細,閃爍著妖異的光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