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沈之澄討厭醫院的味道。
即便是最頂級的私立病房,那股冰冷的消毒水氣息依舊刺鼻,揮之不去。
可此時,眼前這位警察阿頭的眼神比藥水還要冰冷。
黎珩丟下一句技巧十足的話,招呼都懶得打,轉身就走,將冇禮貌貫徹到底。
沈之澄哪裡被人這樣對待過,皺眉看向一旁護士:“她在凶我?”
護士被問得一愣,含糊打圓場:“冇有吧……Madam比較忙的。”
沈之澄冇再吭聲。
管她忙不忙,反正案子結了。
以後,大概也不會再跟這個脾氣衝得要死的Madam有任何交集。
……
黎珩走出醫院大門,停下腳步等待。
不多時,幾名警員下樓與她彙合。梁威仍需留院觀察一晚,但嫌疑人已經認罪,病房外有專人看守,A組接下來隻剩收尾結案的工作。
警員們一路插科打諢,說說笑笑,車廂裡氣氛明顯輕快了不少。
車子剛駛進警署,CID辦公室的門一推開,潘sir已經滿麵春風地迎了上來。
這次的案子曝光度高,流言蜚語漫天飛,上頭盯得緊,媒體也追著問。如今梁威主動投案認罪,一切順理成章,潘立勤心頭大石總算落地。
“終於回來了。”他語氣輕鬆,“這次大家辛苦,下午茶算我的。”
話音剛落,同僚們立即歡呼起來。
九龍城的生記茶餐廳最出名,冇多久,穿著茶餐廳工作服的夥計已經拎著紙袋進門。林家聰連忙上前接過,一放下就吆喝著分起東西。
“凍檸茶少糖有冇有人要?”
“酥皮蛋撻!小心燙——”
組裡阿頭偶爾請客本來就是警署常態,要說傳統都不為過,可黎珩調來A組後,眾人連下午茶的影子都冇見過,隻能眼巴巴聞著隔壁B組那邊傳來的香味。
如今總督察做東,辦公室裡熱鬨起來,連日來的凝重一掃而空。
黎珩徑自走回辦公室,重新抽出梁威的口供,逐字逐句再看一遍。
這份認罪供述,時間線與動機完全吻合,他母親的醫藥費與死者張平軒賬戶裡少的十萬元相互佐證。
但除開未出的報告,還有一處尚未形成閉環。
梁威口供裡明確提過,案發期間阿敏在元朗照顧病重的父親,幾天後奔喪,全程守在殯儀館。可口說無憑,口供的真實性必須核實清楚,交叉印證。
“篤篤篤——”
老遊敲了敲門,拿著一個蛋撻盒走進來。
盒子裡隻剩最後一枚,他笑著說:“特地給你留的,一個個像餓死鬼投胎,差點被他們搶空。”
老遊自己手裡也捏著一個蛋撻,啃得酥皮掉了滿胸口,順手將盒子推過來。
“快嘗嘗,生記新鮮出爐,有錢都未必排得上!”
“這份口供還冇完全印證。”黎珩站起身,“我們去查一下阿敏父親的死亡證明和喪葬記錄,核實清楚不在場證明。”
老遊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Madam,梁威都認罪了,早一天晚一天核實,又冇影響的。”
黎珩隨手拿起警車鑰匙,走到門口,蛋撻的奶香飄過鼻尖。
她頓了頓,還是把蛋撻拿在手上。
老遊隻能快步跟上,出CID房前回頭對著同僚攤了攤手。
早知道Madam這麼認死理,剛才他就應該提前托人把資料傳真過來!
“上吊也要透口氣啊……”老遊嘀咕。
黎珩咬了一口蛋撻。
還挺好吃。
……
阿敏登記在人口係統的舊地址早已清拆,黎珩便從她父親的死亡證明入手,直接前往元朗殯儀館調檔。
老遊無奈地坐在副駕。
阿敏不是嫌疑人,警方最多發布協查通報,冇理由揪著她不放。
元朗路途遠,來回多折騰——
老遊搖了搖頭,這個上司還是太年輕。
兩人抵達殯儀館,一位行政文員負責接待他們,核對信息後便去檔案室翻找資料。
“我對他那個女兒有印象。”對方說道,“當年我們幾個同事都覺得她好看,所以多看了幾眼。”
“六年前的事,印象還這麼深?”黎珩問。
“主要是她的名字實在太隨便了。”文員笑了笑,翻看喪葬檔案,指尖落在最後一頁的簽名處,“一個後生女,居然和市井阿婆一樣,叫什麼……喏,池阿敏。”
這份檔案裡,留著池阿敏的簽字和臨時住址。
“原件不能帶出館。”文員合起檔案,“稍等一下,我去給你們複印一份。”
他一邊說,一邊推門進了影印室。
“這個家屬也不容易。”文員低頭操作影印機,隨口道,“我記得當年,她自己忙前忙後,這麼大的事,連個幫襯的人都冇有。”
老遊出去接了杯水,對黎珩說道:“說起來,那時阿敏父母分開都十一年了……”
黎珩的目光掃過檔案上的日期:“家屬在這邊,處理完相關手續,是不是就算全部結束了?”
文員剛要開口,餘光掃見門口走廊上殯儀館的負責人拿著文件走出來。
負責人說道:“可不是辦完手續就結束的,得等骨灰啊。”
“早些年不比現在,殯儀館遺體多,爐子少,火化都要排隊,不是當天就能燒的。”
“從辦手續到等火化、領骨灰,一步都離不開人。”
老遊聞言,立即拿筆記了下來:“也就是說,她當時是抽不開身的?”
“至少整整三天,從早到晚這簽字、那簽字的,裡裡外外都要自己跑。”
說話間,文員將殯葬檔案的影印件遞了過來。
老遊收好,二人這才離開殯儀館。
“這下徹底核實了。”往停車場走的路上,老遊說道,“阿敏這邊冇有疑點。辦喪事那幾天無人幫忙,全程守在殯儀館,三天冇離開,就是在那三天內,死者張平軒出事。元朗到深水埗就算能趕,她也冇機會。”
“親爸剛走,又接到分手電話,換誰都受不了。我看阿敏就是離開傷心地,換了號碼,去彆的地方重新開始。”
“不是涉案在逃,也不是移民,查不到蹤跡很正常。”
“也許是警方先入為主,才以為她失蹤。”
……
警車最終停在阿敏父親在元朗租住的舊樓。
父女倆從阿敏十四歲起便搬了過來。這裡樓道狹窄,堆滿雜物,一股黴味在空氣裡揮之不去。
幾經輾轉,他們聯係上了房東。
房東是位中年阿嬸,穿著拖鞋趕來,手裡拎著一串鑰匙。
“這樓舊,采光又差,格局也悶,一直租不出去,都空著好幾年了。”
開門後,她讓警方進屋,絮叨起來。
“阿敏十幾歲就出去打工,很少回來。”
“前幾年她爸腦溢血,冇人發現,等到人都快不行了,才有人通知我。”
“是我打電話叫她回來的,這孩子可憐,從小冇媽疼,身邊連個親戚都冇有。”
房東說,那年阿敏在家住了幾天,把父親後事徹底辦妥才離開。
走的時候,她神色憔悴,熬得雙眼又紅又腫。
“走的時候也冇給點收拾屋子的辛苦費。”她轉身進房,片刻後提著一隻膠袋出來,“這是他們留下的東西,扔了怕她以後回來找,你們警察拿回去吧。”
黎珩打開膠袋。
裡麵有幾件舊衣服、一麵小鏡子,一個破皮的化妝包,裝著粉撲和舊梳子。壓在最底下的,是一個相框,竟是池阿敏與章慧靜的童年合照。相片中的姐妹倆很好區分,一個笑容天真爛漫,另一個自小就文靜秀氣。並且,因章慧靜腿腳不便,她是坐著的,池阿敏站在一旁。
其實老遊說得冇錯。
阿敏的不在場證明紮實,她身在何處,不影響梁威的最終定罪。
這一趟,不過是把程序走到位。
黎珩把膠袋遞給老遊:“帶回警署歸檔。”
……
回程由老遊開車。
案件走到尾聲,車程遠,二人便複盤起來。
“六年前七月底,梁威認識張平軒,兩人成為朋友。八月初,阿敏辭職,梁威備考。”
“一切本在向好發展,可阿敏父親突然病逝。她獨自趕回元朗,幾乎同一時間,梁威母親病重入院,急需高額手術費。”
梁威把主意打到張平軒身上,收下錢後,爭執推搡間,致對方死亡。
“梁威做過水泥工,手法熟練,直接埋屍。事後不想拖累阿敏,打電話提出分手。”
老遊在紅綠燈處踩下刹車,笑了一聲:“要說整起案子最奇怪的,就是梁威對阿敏這份‘深情’。嘴上說怕耽誤她,結果呢,也冇自首,照樣苟活了六年。”
黎珩眼神微頓,轉過頭看向他。
“Madam,有冇有聽過‘杜十娘’的典故?”
都說學生仔癡情,阿敏是被選擇的那個。
可被選,也就等於把主動權全交到彆人手上。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癡心女子負心漢。”老遊調侃,“萬一反過來?”
拋開夜總會員工、Maggie蔡美琪、王師奶等人帶有主觀色彩的證詞——
角色調轉,癡心的是阿敏,負心的是梁威呢?
“那麼阿敏的離開,就隻是一場普通分手。”老遊試圖讓她放寬心,“這樣想,更冇必要在意她的行蹤了,畢竟和本案關聯不大。”
車子駛入長沙灣。
老遊怕說多了惹上司不快,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快到了,都進長沙灣了。”
黎珩忽然抬眼:“長沙灣,離深水埗是不是很近?”
老遊望向窗外,隨口道:“近啊,步行也就幾分鐘。”
一瞬間,黎珩腦海裡零散的線索,突然串聯到一起。
一個大膽的念頭,猛然竄了出來。
“我們一直認定,梁威是看見電視報紙上的骸骨複原圖,心理崩潰,才去了天台。”
老遊點頭:“他自己的供詞,也是這麼說的。”
“但深水埗和長沙灣這麼近。”黎珩的語氣沉下來,“有冇有一種可能,梁威是親眼看到我們踏入章慧靜的公司,知道警方找上了她,才轉身去了深水埗赫德樓天台?”
“Madam,你是說,梁威和章慧靜……”老遊臉上的笑意僵住,一臉震驚,“一直有來往?”
這麼一算,時間確實巧合。
警方前腳剛進章慧靜公司,梁威後腳就現身。
老遊腦海裡,瞬間再次回蕩起自己剛才說的那番玩笑話。
要是一向深情的梁威,本就是負心人呢?
黎珩思忖片刻,緩緩道:“梁威不是為自己自首,是為了章慧靜。他認罪,就能把所有線索掐斷,讓章慧靜徹底脫身。”
如果是這樣,章慧靜此前所有的口供——
她的無辜與怯懦,都要被全部推翻。
或許從一開始,真相就因一些人的私心,被徹底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