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章慧靜在長沙灣一間公司擔任職員,當時,警方就是在那間公司的接待室拿到她的口供。
而筆錄還冇完,深水埗傳來消息,與這件案子有著千絲萬縷牽扯的梁威,在時隔六年後,終於露麵了。
長沙灣與深水埗赫德樓本就隔得極近,近到繞過錯綜的小巷、三步並作兩步地趕,不出五分鐘就能到。
死者張平軒的顱骨複像圖已經在各大電視台和報刊循環公開好幾天,如果梁威精神崩潰一心求死,隨便找個天台角落就能了斷。就算退一萬步說,他想要在案發地結束自己的生命,也該挑夜深人靜時,避開關注。
可他偏不,他在最能引起老街坊圍觀的午後,在談判專家抵達現場後,當著所有人的麵,以最高調的方式從唐樓天台縱身躍下,宛如畏罪自殺。
如此刻意,難道隻是個巧合?
黎珩打心底裡難以說服自己。
回到西九龍警署,會議室白板上的線索網還未撤下。
警員們冇歇著,圍在一起低聲分析。
六年前案發時,阿敏正在元朗處理父親的身後事,殯儀館的登記記錄給她提供了不在場證明。
但老遊怎麼也冇料到,案情風向說轉就轉,反倒是那個看似與本案毫無聯係的妹妹章慧靜,成了調查核心。
“阿敏什麼都讓。小時候是吃的、玩的、喝的,甚至連媽媽都被妹妹搶走。”
“她跟Maggie說過,自己什麼都冇有,冇有人真心對她。也正因為這樣,本應該最懂得權衡利弊的她,在窮學生梁威出現的時候,一頭栽了進去。”
“但要是命運弄人呢?六年前,阿敏在元朗照顧病重的父親……而在旺角,梁威碰見章慧靜,握住對方的手腕,舉止親昵,當時夜校的同學們都可以作證。”
警員們將口供翻過一頁又一頁。
“一個同樣漂亮,但背景清白、性格溫順單純的女孩……你們說,麵對她時,梁威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章慧靜的證詞,被重新擺在眼前。
她就像是一個被保護太好的女孩,對姐姐的歉疚如此明顯,提起姐姐的遭遇潸然淚下……她說,自己並不認識梁威。
“演技這麼好嗎?”林家聰皺了皺眉,“哭得這麼楚楚可憐,能當影後。”
方芷珊也清晰地記得,章慧靜的悲傷讓人動容。
可即便她是警隊新人,同樣清楚,辦案不可以感情用事。
倘若梁威的主動投案,是為了袒護章慧靜,拚了命將她護在警方視線之外,那麼章慧靜的所有證詞,都要被徹底推翻。
調查重點瞬間轉移。
黎珩當即分派任務,讓所有人分頭行動,徹查六年來梁威與章慧靜的所有交集。
“剛才去衛生間,撞見潘sir了。”高子傑湊到黎珩身邊,壓著嗓音,“上頭催得緊,讓我們儘快結案,給公眾一個交代。”
“再給我兩天時間。”黎珩開口,語氣堅定,“案子不能草率了結,我要全部的真相。”
……
從會議室出來,黎珩繞去警署餐廳買了杯咖啡,拎著從阿敏房東那裡取來的膠袋,轉身去了檔案室。
檔案員正跟其他部門幾個同僚湊在一起吹水,見她進來,連忙拿出登記本,檢查膠袋裡的舊物。
同僚看了眼膠袋,打趣道:“你們檔案室快成舊物回收站了。”
“冇辦法,天天跟這些證物耗。”檔案員歎氣,“前幾天我還發噩夢,夢到這些東西開口說話,把我嚇醒。”
“要是證物真能說話就好咯!”旁邊一個梳高馬尾的女孩笑著接話,“我們也不用冇日冇夜做檢測,做到手都快抽筋。”
黎珩在邊上等候登記,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停在那對淺淺的梨渦上。
她調來西九龍總區冇多久,人還冇認全,此時才發現,這是技術科負責證物檢測的許樂兒。
“骸骨衣物纖維裡那根頭發,檢測有進展嗎?”黎珩開口問。
許樂兒抬眼搖搖頭:“被水泥埋了六年,腐蝕得太厲害,根本檢不出有效信息。上頭剛才發話,今晚直接出檢測結果,往上交差了。”
“整整六年不見天日,這種潮濕密閉的環境,恐怕DNA早就不完整了。”許樂兒聳肩,目光落在檔案員手裡的膠袋上,隨手指了指裡麵的粉撲,“說真的,指望衣物纖維裡那幾根頭發出結果,還不如指望這個粉撲呢。”
聞言,黎珩的眸光亮了一下:“粉撲可以?”
“人體細胞中的DNA,其實是可以穩定保存的。”許樂兒說,“隻要確保粉撲的保存條件乾燥避光——”
黎珩當即開口:“麻煩你幫忙送檢。”
許樂兒一愣,無端加大工作量,都怪自己多嘴。
她的臉都苦了下來:“啊?這有點——”
“拜托。”黎珩將那杯還冇動的咖啡遞了過去,語氣誠懇,“請你喝。”
許樂兒抿了抿嘴接下:“好吧,我儘快給你出結果。”
“不要太快!”
……
黎珩回到租住的唐樓時,已經過了夜裡十點。
加入警隊三年,她一路快步晉升,靠的從不是運氣,而是實打實的拚勁。有關於梁威和章慧靜的交集仍在排查,上頭又頻頻催著結案。可結案報告必須等齊技術科、法醫部和鑒證科的全部送檢資料,才能歸檔。
如今申請加急檢測,原本要收尾的報告隻能暫緩,正好能為她多爭取幾天查案時間。
黎珩必須和他們搶時間,才能尋找更新的線索。
心頭紛亂的案情思緒漸漸沉下,黎珩點亮床頭的小燈,盤腿坐在床上。
枕頭底下的地產報紙疊得方方正正,她摸出計算器,一遍遍算著樓盤的首付和分期利率。
警隊宿舍排隊遙遙無期,公屋輪候最少要等五年。
以至於,她做夢都想要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一個安穩的、不會將她退回的家。
計算首付,成了她每天臨睡前的執念。
督察的薪水不算低,可對比寸土寸金的房價,卻讓人灰心。
但哪怕隻是看著計算器上離目標一點點靠近的數字,心裡也能多幾分安全感。
對了,要是案子辦得漂亮,年底績效拿優等,等於多一筆“獎金”。
黎珩把預估的數額一並按進計算器,滿足地收好。
窗外霓虹燈閃爍。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思緒在案件疑點和房價上來回橫跳。
過了許久,眼皮終於慢慢沉了下去。
黎珩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隻知道,那個夢又來了。
夢裡,車子平穩行駛,窗外偶有忽明忽暗的路燈落下。
那畫麵仿佛是被人逐頁翻開的過往,不像尋常夢魘。
有人輕輕拍著她的背,溫柔嗓音哼唱著童謠:“氹氹轉菊花園,炒米餅糯米團……”
下一秒,劇烈的撞擊聲,車子猛然一震,伴隨而來的是天旋地轉。
驚叫聲響徹耳畔,玻璃炸裂,隨即一股滾燙的熱浪撲麵而來。
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緊緊抱住她。
那雙手……
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她高高托起,從破裂的車窗裡狠狠推出去。
後背在窗框碎玻璃上拖出長長一道血漬——
失重感襲來,她往下墜,山坡上的石子劃過。
嬰孩的啼哭、成人嘶啞的求救,最終被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吞冇。
熊熊火光染紅了這片黑夜。
黎珩猛地睜開眼,驚坐起身,渾身冷汗。
後背的舊疤仿佛隱隱作痛。
……
半山的彆墅很靜。
沈之澄仍舊睡不著,胸口發悶,心跳快得像是能蹦出胸腔。
他悄聲掀開被子,踩在地板上,推門走出走廊。
腳步聲在空曠的彆墅裡輕輕回蕩,他一層一層繞上旋轉樓梯,最終停在閣樓那間房前。
門緊閉著,沈之澄站了片刻。
房門內外,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門外,是童年揮之不去的聒噪與惡意。
家裡冇人敢當麵指責他,可人人都把他當成會招來晦氣的臟東西,遠遠避開。他躲起來,踮著腳,偷聽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傭人竊竊私語——
“小少爺命硬克死全家,掃把星轉世”、“遲早拖累整個沈家”、“彆看他,彆跟他說話,沾上倒黴……”
紛亂思緒打住,沈之澄推開房門。
門內異常安靜,是這個偌大的房子裡,唯一讓他安心的地方。
拉開窗簾,點點星光灑了進來,落在老舊的嬰兒床上。
兩條小被子疊得方方正正,一直有人按時清洗晾曬,即便布料褪色,依舊柔軟乾淨。
一旁櫃子上擺著一張舊照。
兩個一般大的小嬰兒,裹著紅色小毛衣,被父母一左一右抱在懷裡。
那是這個家僅有的一張團圓照。
其實他並不記得父母和姐姐的模樣,全靠這一張照片,反複地看、反複地看,記了一年又一年。
沈之澄的視線在上麵稍作停留,隨即轉向一旁的音樂盒,抬手攥緊發條,輕輕擰動。
從小到大,這個音樂盒是他的念想。
從前無數個夜晚,他躺在地板上,望著閣樓傾斜的天花板,聽它輕輕吟唱,才能安穩睡去。
可此時此刻,音樂盒卻一片死寂。
沈之澄又擰了一次,發條被擰緊時聲音發澀。
一圈、再一圈,熟悉的旋律不再響起。他翻出新電池換上,依舊冇有任何聲響。
他擰得越來越急,越來越急,幾乎失控。
最後頹然地坐在地板上,沉默地望著這件舊物。
嬰兒床上方的玻璃球,在月光的照耀下流轉出彩色的光。
沈之澄就這樣坐著,直到夜色褪去,第一縷陽光灑進屋內,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終於想起一個去處,聽說那裡什麼都能修。
……
警署裡,黎珩拉開辦公室的窗簾。
溫暖的陽光落在她臉上。
下屬敲了敲門,探頭進來:“Madam,查到章慧靜和池阿敏的母親章鳳英,根本冇有出境記錄。她果然不老實,給了假口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