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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2026-05-22 作者: 溯時

午後陽光穿過窗外大樹的枝葉,灑進病房裡,在梁威瘦削的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六年時光,對正值青春的人來說並不算漫長,可他眼底的光亮被徹底磨滅,隻餘一片麻木。

梁威沉默了很久,雙唇緊抿,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就從你怎麼認識張平軒說起。”黎珩語氣冷淡,強烈的壓迫感打破此時的沉寂。

人人都說,梁威天生是讀書的料,如果順利升學,保送港大都不是難事。

但現在,他一身寬大的病號服,灰撲撲地躺在那裡,看不出絲毫高材生的影子。

“六年前,我和一個女仔拍拖,天天去尖東等她收工。”

老遊在一旁插話插話:“阿敏?今宵夜總會。”

“原來你們都查到這一步了。”梁威嗓音沙啞,頓了頓,才重新開口,“阿敏收工時間不一定的,等不到她,我就去附近閒逛。有一次撞見一個人被幾個古惑仔圍住,我幫他解了圍。那個人就是張平軒。”

梁威說,張平軒身邊有許多“朋友”。

那些人整日哄著他,帶他出入高檔舞廳、夜總會。他們開最貴的酒、買鐘點,通通由張平軒買單。

“他腦子不太靈光,可是人很單純,冇有心眼。你稍微對他好一點,他就把你當真心朋友。也是那段時間我才知道,他家裡有錢,存折裡藏著一筆巨款。”

那段時間,是梁威離幸福最近的時候。大學聯考在即,阿敏辭了夜總會的工作,兩個人打算過踏實安定的日子。他愛看書,也愛養些花花草草,將簡陋的出租屋收拾得乾淨溫馨,布置成家的模樣,滿心以為生活可以走上正軌。

可是,他母親突然重病住院。

梁威斷斷續續說了很多,基本是警方早已通過線索拚湊出的過往,隻除了他與張平軒的相識契機。

張平軒對人毫無防備。當他隨口提起家中存款的具體數額時,梁威動了心思。

“他就是個傻仔。”梁威說,“隻要騙他去銀行,哄他輸密碼,就能取出十萬塊錢。整整十萬啊,我去哪裡湊?我媽還在醫院等著這筆救命錢,隻有他了,隻有他能幫我了……”

梁威本就心思縝密,特意偽造了一本假存折,讓張平軒放回家裡。也正是因為這樣,張平軒的外婆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存折裡少了一大筆錢,並未起疑心。

可畢竟是整整十萬元,梁威擔心張平軒的家人日後察覺,因此特意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將他約到自己的出租屋。

黎珩抬眸:“找了個最容易暴露自己位置的地方,不怕他家人找上門?”

“隻是個出租屋而已,冇人會留意,總比在外麵好。”梁威緩了許久,才繼續道,“他來的時候帶了個信封,裡麵裝的全是現金。”

“他帶錢來,你根本冇必要痛下殺手。”黎珩說。

“不是這樣,你們不會明白的!”梁威猛地搖頭,“智力有問題的人,思維跟正常人不一樣。我拿到錢就想立刻往醫院趕,可張平軒拉著我不放,一直纏著我陪他玩,怎麼都不肯鬆手。”

梁威閉上眼,滿臉的痛苦。

他說,這六年,隻要閉上眼,就會想起那一幕。母親在醫院生死未卜,救命錢就拿在手裡,他急得快要發瘋,可張平軒卻在一旁蹦蹦跳跳,一味糾纏。

極致的焦急之下,梁威徹底失了耐煩,狠狠推開了他。

張平軒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倒去,後腦重重磕在茶幾的尖角上,當場就冇了聲音。

“他倒在地毯上,不動了,不動了……”

“張平軒一動不動。”梁威竭力平靜下來,又繼續道,“我去探他的鼻息,冇有呼吸,冇有了……我失手殺死了他。”

“叫救護車已經太遲,我害怕,怕坐牢,怕這一輩子就這麼毀了。”

梁威說,自己十幾歲輟學後,接觸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水泥工。

黎珩抬眸,與老遊交換眼神。

這一點,在梁威父親之前的口供中,被刻意隱瞞。

“我買了水泥,就這樣把張平軒的屍體砌進灶台。”

“處理了帶血的地毯,扔掉他身上值錢的東西,和那本真的存折。”

等做完這一切,梁威不知道該後悔,還是慶幸逃過一劫。

他隻清楚,他的人生,從那一刻起徹底墜入深淵,轉折巨大,再也無法回頭。

“那張寫著童謠的紙條,是什麼意思?”黎珩追問。

梁威久久冇有出聲,目光失神地落在一個定點。

漫長的沉默裡,老遊想要催促,可對上黎珩示意安靜的眼神,最終閉上了嘴。

方芷珊在一旁靜靜看著,眉心緊緊擰起。一樁命案,死的死、逃的逃……他們追逐了這麼長時間的真相終於擺在眼前,心情反倒更加沉重。

“一二三,快快躲。”梁威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隔著漫長時光,回到六年前的命案現場。

“四五六,找不著。”

“七八九……”

梁威重新抬起頭,冇再念下去,眼中紅血絲更深。

“我怕他陰魂不散,夜夜來夢裡找我索命。”

“老一輩的人說,人死時讓他躲起來,魂魄就再也找不到轉世的路。”

老遊忍不住罵了一句:“多大的仇?殺人埋屍都不夠,還要詛咒人家永世不得超生!”

梁威轉過視線,任由他厲聲斥罵,冇有辯解。

“阿敏呢?”黎珩問,“案發的時候,阿敏在哪裡?”

“她不在場。”梁威搖頭,“那段時間,她爸爸也得了重病。她回去照顧了幾天,人還是走了,後來就留下辦喪事。”

處理完所有事情後,梁威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給阿敏安穩的生活。

運氣好的話,他將永遠帶著這個秘密苟活。如果不好運,他應該伏法,更不能拖累她。

“我在電話裡,跟她提了分手。”梁威說,“我故意說自己嫌棄她,讓她彆再糾纏。”

那時阿敏辭掉夜總會的工作,冇學曆、冇工作經驗,想要找到一份看得過去的新工作,總歸需要時間。父親身體出了問題,她回了家,本就心力交瘁。接到梁威的分手電話時,她冇哭,也冇有挽留。

阿敏一直是好強的人,就算心裡再不舍,也絕不會糾纏。

黎珩向老遊使了個眼色,讓他立刻去核查阿敏父親的喪葬記錄。

老遊應聲,快步走出病房。

……

病房裡,梁威仍在交代這六年來的種種。

背上人命後,他燒了大學聯考的所有複習資料。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前程,隻能隱姓埋名,到處打散工,隻用現金生活,不敢留下任何痕跡。

這些年,他一直關注著深水埗赫德樓的消息,聽說大財團收購了地塊,拆遷改造的消息傳了一次又一次。

“我一直盼著拆遷。我想過的,拆遷時混著鋼筋水泥,張平軒的屍體也許會化成粉末,再也冇人發現。”

“等到那一天,連屍骨都蕩然無存,我就能堂堂正正出來,重新做人。”

可他萬萬冇想到,苦等六年,等來的卻是骸骨被挖出的命案播報。

幾天後,電視上循環播放著張平軒的骸骨複原圖。

而後報紙登出警方的尋人啟事,版麵雖小,他卻一眼就認出了自己。

“我不可能永遠像個通緝犯一樣躲躲藏藏。”

“苟活六年,真的受夠了。”

最終,梁威選擇回到赫德樓。

他的人生差點在這裡重新開始,卻因一時貪念,落得這樣的下場。

“殺人償命,這條命,我早該還給他了。”

本想在這裡結束一切,誰知道,被路人救了下來。

直到口供錄到最後,梁威仍在喃喃自語。

“為什麼救我,為什麼要救我……”

……

黎珩出了病房,林家聰便迎上來,將沈家太子爺的DNA比對申請單交到她手中。

“按正常流程比對。”黎珩說,“這份歸檔用。”

此時沈之澄已經被安排在VIP病房。

他坐在輪椅上,由護工推著,到處做檢查。

恰巧在走廊迎麵遇上,黎珩看了他一眼。

“順便查清楚有冇有腦震蕩。”

“醫生也是這麼建議的。”沈之澄應道。

話一出口,他才品出這番話裡的諷刺,剛要說什麼,黎珩已經轉身走開。

“聽說案子結了?”他在身後喊。

案子結束了嗎?黎珩也想問。

梁威的供述看似完整,可一切來得太過順利,順利得反常。明明口供與現場推斷大致吻合,卻未必嚴絲合縫。

張平軒是死前還是死後被封進水泥?衣物纖維裡斷裂發絲是誰的?童謠紙條的筆跡鑒定還冇結果……

一個曾經有機會保送港大的高材生,聲稱那首童謠是為了防止死者投胎,這話可信嗎?

關鍵報告一項都冇出,嫌疑人卻主動投案,全盤認罪。

還有阿敏。

阿敏至今下落不明。

案子尚未結束,她甚至感覺,這還隻是個開始。

“問你話,懂不懂尊重人?”沈之澄又被無視,語氣滿是不耐,“總是這副古怪樣子。”

黎珩腳步一頓,背影僵了一下。

古怪。

這個詞,曾伴隨著她的整個童年。

那些埋在心底的舊事,瞬間翻湧上來。

六歲那年,她第二次被領養家庭退回。

那對夫婦一臉嫌惡地說,這孩子性格怪、冇規矩,養不熟的,冇人教得好。

那時候黎珩以為,再也不會有人要她了。

可冇過多久,又有一戶人家來了,還是選中了她。

第三次被領養,黎珩學著察言觀色,學著嘴甜討好,努力做一個讓人喜歡的小孩。一開始,她擠出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練得嘴角發酸,才自然地揚起嘴角。

日子慢慢過去,大人們終於露出滿意的神情。她似懂非懂地覺得,自己可能有家了。

可等到養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她還是被送了回來。

那天,小小的黎珩拎著那一袋舊衣服,站在孤兒院門口。

走進去,就再也冇有回頭。

冇人能質問她。

兒時不行,如今更是。

“有冇有人教過你——”沈之澄靠在輪椅上,帶著被惹惱的少爺脾氣,提高音量,“什麼叫禮貌?”

黎珩緩緩回頭。

四目相對時,她的眸光冷了下去。

“冇有。”黎珩一字一頓,語氣譏誚,“從來冇有。”

沈之澄一時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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