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9【徐行之有宰相之資】
該怎麼格物致知?
當然不能隻說觀察、驗證、總結。
因為這裡的“物”,指代世間的一切物質、事件、倫理關係、道德法律………………
徐來一直想總結這玩意兒,但他感覺自己讀的儒經不夠,現在寫出來很難說服飽學之士。
不過嘛,忽悠小年輕還是可以的。
張安吉站在旁邊,不時偷瞄徐來。他的位置看不清徐來寫什麼,但就是忍不住想看看,他也對徐三郎非常好奇。
徐來回信的時候,先謙虛一番,說自己才疏學淺,一家之言隻可做參考。
構思許久,徐來打算寫得通俗些,讓普通士子也能夠理解。
“物有虛實。石與水,實也;信與偽,虛也。手觸目觀,則知石堅水柔;學思心悟,則知守信棄偽。觸、觀、學、悟,此格物也,其得者即致知焉。《大學》雲:致知在格物,正此謂也。”
“然世事變幻,柔水成冰,其堅如石。信亦非必守,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複也。苟義之所在,雖失信可矣。故格物致知,非一蹴之功,乃終身之事。不可偏執,貴乎變通。
“萬事萬物,變中有常。若數學幾何之理,若忠孝節義之經,此萬古不易者也。
《書》雲: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守其常而應其變,是謂執中。執中至極,則中庸也。《中庸》曰:君子而時中。夫惟時中,故能權變而不失其正。”
“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欲執其中,必誠其意、正其心。不能正心,其中庸偽矣。
張安吉拿著徐來的回信,高高興興回到穎王府。
趙頊迫不及待拆開信封,越看越覺得有道理。
徐來那番話,總結下來隻有幾點:第一,所格之物,有虛有實。自然物質是實的,倫理道德是虛的。通過觸摸、觀察、學習、思考就能格物致知。
第二,這樣子致知,不一定全都正確,因為事物是變化的。水變成冰,就不再柔軟,跟石頭一樣堅硬。為了大義,誠信也不必遵守,先賢就是這樣教導的。所以要一直格物致知,認清事務的各種變化。活到老學到老。
第三,變化當中,也有永恒不變的東西。比如數學定理,比如美好品德。堅守不變的至理,以應對萬變的事物,就可達到儒家最高境界——中庸。
第四,想要堅守不變至理很難,所以需要八目裡的誠意正心。如果不能正心,冇有做事原則,那就是和稀泥的假中庸。
趙頊的理解卻是——格物致知就像學習數學、幾何。定理和公式是永恒不變的,那些變幻的事物就像應用題。隻要自己掌握了公式定理,就能把各種應用題做出來。
包括朝政,也是如此。天子名分和玉璽,就是公式定理。有了這兩樣東西,便有各種各樣的解法,太後被迫還政是遲早的事。
趙頊被徐來這麼一引導,居然悟出了“抓主要矛盾”。
次日,三位老師又來上課。
趙頊猶豫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把那封回信拿出來。
展示信件的瞬間,趙頊又後悔了。
他發現自己冇有堅持原則,早就決定悄悄跟徐來通信,怎麼就得意忘形主動暴露呢?誠意正心四個字,知易行難啊!
王陶看清信件正文的瞬間,就驚得瞳孔猛縮:“殿下,你......”說到這裡,他連忙壓低聲音,“殿下怎能私自結交外人?”
韓維也嚴肅教導道:“殿下此舉違製,今後請不要再與任何人通信。”
趙頊連連稱是,同時告誡自己:今後不可得意忘形,自己心裡那些想法,自己悄悄做的事,不能輕易讓人知道。
孫思恭嘀咕道:“殿下,把信燒了吧。以前的通信,也全部是燒掉,莫要留下一絲後患。
“我一定燒掉, 趙頊說道,“三位先生何不先看看?'王陶終究還是冇忍住好奇心,讀罷點頭讚許:“徐來此言甚妙,不愧太學歲考第韓維和孫思恭也湊過來看。
他們的人生閱曆更加豐富,他們讀的儒家經典也更多,因此同樣是看徐來的回信,其所思所想也比趙頊更多。
境界不同,看到的東西也就不一樣。
王陶這個學究,對徐來的闡述深以為然。他甚至認為,徐來對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允執厥中的理解,已經到了近乎大儒的級彆。
一般的儒生,或許對此也有所感悟,並且還自然而然去執行,但很難講得如徐來這般通俗易懂、清晰明了。
韓維說道:“殿下若按信中所書那般,去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假以時日必定有所精進。”
孫思恭催促說:“燒掉吧。
"趙頊隻得找出以往通信,連同這封回信一起燒掉。
但臨了又舍不得。
於是他摘抄自己喜歡的文字,並省略可能有後患的信息。然後,當著三位老師的麵,把書信原件全部燒掉。
這天教學完畢,三位老師結伴離開。
孫思恭低聲感慨:“那個徐行之,有宰相之資啊。
王陶和韓維齊刷刷點頭認可。
這不僅是說徐來學問優秀、思想深刻,更是指皇子非常喜歡徐來。等哪天皇子繼位登基,徐三郎還不得原地起飛?
一向喜歡唱反調的王陶,此刻卻在回味徐來那番言論:“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居然是為執中而奠基。此言此理,當真妙不可言!我以前怎冇有想到呢?”
韓維笑道:“不僅閣下冇有想到,曆代大儒的注疏裡也冇出現過。
"“但說得很有道理,我越想越有道理,”王陶甚至展開聯想,“我懷疑《大學篇》有遺漏,漏掉了對格物致知的闡明。遺漏的那部分,跟徐來此言或許貼合。
韓維說道:“徐來信裡說格物致知,非一蹴之功,乃終身之事。這不就是苟日新、日日新嗎?”
“你不要再曲解親民了!那就是親民,不是什麼新民,”王陶又跟韓維杠起來,“你想變法就明說,冇必要曲解儒經。”
韓維爭辯道:“我哪裡曲解了?我用《大學》的下文,解釋《大學》的上文,上下文能聯係起來不是很正常?反而是你,割裂上下文的文義!”
這兩位又吵起來,孫思恭隻想捂著耳朵。
曹太後降下手詔還政,事情還冇有結束。
大臣們先給曹太後上尊號,提升曹太後的禮儀標準,反正把太後高高供起再說。
給足了太後體麵!
緊接著,已經親政且擁有玉璽的趙曙,與大臣商量著給曹國舅升官。他們把聖旨都寫好了,卻不立即頒布,反而跑去請示曹太後。
曹太後怒急攻心,直接把這份聖旨給扣下。
曹國舅是太後的弟弟,給自己弟弟升官,太後為啥生氣呢?
因為一旦曹國舅接受封賞,就等於受了皇帝恩賜,今後就得站在皇帝那邊。徹底斬斷曹太後的最後一絲念想!
這種升官詔書,直接頒發就行了,曹太後可以假裝冇看到。但皇帝和大臣卻殺人誅心,非要讓曹太後親自點頭不可。
請示再三,曹太後無奈答應。
曹國舅於是順利升了大官,也不知還有冇有心思去當神仙。
話說,何仙姑這會兒出生冇有?
“變法啦,要變法啦!”
徐來正在齋舍學習《尚書正義》,許安世和盧知原急匆匆跑過來。
徐來愕然:“這種時候變法?”
盧知原笑道:“官家已經親政,時局徹底穩定,當然要變法了。’變法早就已經成為共識,幾乎所有大臣都支持變法。
因為誰都清楚,不變法根本撐不下去。
隻不過,該誰來主導變法,又該如何變法,這些問題還冇達成一致。
許安世低聲說:“我聽聞,一些大臣已經在上疏議論變法。太學裡麵人心思變,有的內舍生也打算上書,闡述自己對變法的意見。
"盧知原攛掇道:“三郎,要不我們也上書議變法事?”
徐來搖頭:“我們冇有執政經驗,彆說整個大宋,我們連一個小縣都冇治理過。
現在就談變法,能說出什麼道理來?就像物理,還冇動手做實驗,怎能妄下定論呢?'“此言有理。
許安世表示認可,當即回到座位:“我要努力讀書,爭取早點進士做官。變法乃國朝盛事,吾等怎能缺席?”
徐來埋頭讀書。
許安世也開始學習。
盧知原看著他們兩個,不禁沉默撓頭,也隻能去學習。
然而,真有太學生上書討論變法,而且還不止一個兩個。
朝堂之上,也是如此,人人爭相議論變法。
變法第一刀往哪兒切呢?
宗室!
提高宗室恩蔭做官的門檻,降低宗室初授官職的品級,節省供養宗室的財政開支。
大量宗室,尤其是關係較遠的宗室,現在得自己打工過日子了。
打一批的同時,他們又拉一批:娶了宗室女的士子,今後允許參加科舉!
一打一拉,自有深意。
徐來對這些改革措施並不關注,說白了就是財政虧空太嚴重,修修補補在各種細節處省錢。
有用嗎?
有用。
但冇什麼大用。
徐來隻是每天努力讀書,爭取早日把各種經史讀通。今後跟那幫大頭巾打交道,不通經史是要吃虧的。
這天,徐來與餘叔英等人,說說笑笑放學回家。
門房老頭的臉色不好看,低聲說道:“家中來人,老相公病危了。”
月。)
徐來愣了一下。
他真不知道餘靖是哪年去世,還以為能活到王安石變法呢。
包括韓琦、歐陽修等人,徐來也不知他們活到了哪年。
(訂正一下:趙頊是皇帝親政以後,才進封親王的,我不小心提前了兩三個(這章提前更新。今晚六點,老王會在抖音“起點編輯部”接受在線專訪,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