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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0【負責喪禮】

2026-10-17 作者: 王梓鈞

餘靖離開廣州時還好好的,甚至途經韶州老家時,還在家裡住了一個月。

他把妻子和女兒留下,自己帶著隨從北上。

船行至鄱陽湖,正值大風頻發季,餘靖被迫滯留於吳城鎮。

他當時的精神頭挺不錯,在鬆門山島寫了兩首詩,接著又跑去廬山遊玩。與之同遊者,還有南康知軍、南康簽判等官員。

從廬山回來,餘靖就生病了。

他覺得隻是小疾,請醫生問診抓藥,便坐船繼續趕路。結果途中一病不起,隨從趕緊把他安置在江寧養病。

“李博士,餘公的病情有好轉嗎?”江寧知府王贄問道。

李博士搖頭:“油儘燈枯,恐怕熬不過去了。”

北宋最高級彆的醫官稱“大夫”,地位稍次的稱“郎中”,這些其實都是他們的實際官階。

也可統稱醫生、醫士、醫師等等。

眼前這位李博士,是江寧府的醫學博士,負責當地的醫學教育和醫療事務。

李博士提醒說:“多準備一些香料、石灰和木炭。”

“唉!”

王贄一聲歎息。

香料、石灰和木炭,是用來給屍體防腐的,畢竟正值江寧最熱的時候——宋代士大夫葬禮崇古,經常停屍幾個月才下葬。

王贄回到屋內,詢問正在扇風的仆人:“餘公司曾醒來?”

仆人回答:“剛醒來說了幾句話,又昏昏沉沉睡去了。”

王贄叮囑一番,回到府衙安排購買香料等物。以江寧的悶熱天氣,若不提前準備這些,他怕餘靖的家人趕來屍體都臭了。

餘靖的次子餘仲荀,目前在兗州做通判。

他想要探望病重的父親,隻有兩個選擇:第一,向皇帝請假(必須做官六年以上才有資格)。第二,辭官掛印而去,可能會被彈劾擅離職守。

餘仲荀先是請假,糾結兩天之後,又直接辭官南下。

反而是徐來、餘叔英、餘嗣恭先到。

“我爹病情如何?”餘叔英問。

仆人回答:“時睡時醒,睡的時候更多。”

餘叔英問道:“怎就突然病重了?"仆人說道:“相公從廬山回吳城的當晚,就開始咳嗽不止。醫生說是染了風寒,請相公按時服藥,等病好了再啟程。相公冇聽醫生的,次日便坐船走了,在船上發燒至昏迷。”

“好好的遊什麼廬山?誰請他去的?”餘嗣恭開始遷怒旁人。

仆人說道:“當時鄱陽湖大風,行不得船。聽說相公逗留吳城鎮,南康知軍林相公、南康簽判楊相公,專門趕來陪相公遊玩名勝。”

出?’餘嗣恭無話可說了。

地方官從軍治趕到小鎮,專門來陪餘靖散心,總不能怪到這些人身上。

徐來摸了摸餘靖的額頭,又伸進衣服摸餘靖的背心:“天氣這麼熱,怎連汗都不仆人回答說:“醫生說是腠理閉塞、津液內竭。’“每天能吃多少飯?”徐來又問。

仆人說道:“連續兩日未進食了,隻偶爾醒來喝點水。湯藥和稀粥都喝不下,喝一點點就吐。

餘家叔侄倆麵麵相覷,他們就算再不懂醫理,也知道不吃飯會死人的。

餘叔英呆坐在病床前,眼神呆滯,沉默無語。

他其實對餘靖非常陌生,幼時記憶中冇有父親的存在。因為當時慶曆新政失敗,餘靖被調來調去,自己都受不了折騰,怎麼可能帶著孩子赴任?

等到稍微年長,他又被扔去二哥家。

相比起來,二哥更像是父親。

做兒子的餘叔英都這樣,孫子餘嗣恭更是如此。這十多年來,他們跟餘靖相處的時間很少,每次團聚都是餘靖回京述職。

就在這兩位發呆之時,江寧知府王贄趕來。

雙方交流的過程中,王贄發現他們倆渾渾噩噩,說啥都答應,一問卻搞不清。反而是身為弟子的徐來,能夠正常討論後事。

王贄乾脆隻跟徐來說話:“可能就這一兩天了,棺材和防腐之物已備好。初終之禮你熟悉嗎?”

徐來回答說:“晚生隻知《禮記》中的喪禮。

“我詳細給你寫一份,”王贄指著餘家叔侄,“他們二人至孝,悲傷過度無法理事。到時若無其他親屬趕來,你身為弟子,須得從容應對。

“晚生謹記。”徐來說道。

王贄當即寫下一份禮儀流程,並詳細給徐來講解注意事項。

接下來半日,徐來都在背誦禮儀。

當天傍晚,林氏帶著還未出嫁的兩個女兒趕來—————翩翩的五姐,因未婚夫喪父,已推遲了婚期。

林氏顯得比較堅強,她半路上就哭過了,來到江寧後非常冷靜。

翩翩和五姐則哭得稀裡嘩啦。

徐來對林老夫人說:“先生多數時間都在昏睡,聽說昨夜醒了一次,但精神不是很好。我們是今早趕來的,還冇遇到先生清醒的時候。這是王知府寫下的初終之禮,學生已經記熟。”

林氏點頭不語。

徐來繼續說道:“餘大郎英年早逝,並未留下子嗣。按禮製應當二郎君主持喪禮。二郎君若不能趕來,就該二郎君的長子主持。護喪、司書、司貨等職,學生已與王知府討論好了人選。喪禮所需物品,也已經備好,錢財暫由王知府墊付。”

林氏說道:“我帶了錢財,事後還給王知府。”

徐來又說:“先生彌留之時,女眷須站在數步之外,不可離得太近......否則,對子孫不詳。

“這個我知,男子不能絕於婦人之手,婦人不能絕於男子之手。”林氏說道。

“醒了,爹醒了!

就在此時,餘叔英大喊起來。

餘靖這次清醒,精神非常好,說話也變得利索。

回光返照。

徐來連忙上前。

林氏、翩翩和五姐,則隻能立於數步之外。

餘靖讓子孫扶他起來靠坐,笑著看向遠處的妻女,又對徐來說道:“你讀書很用功,歐九說你太學歲試第一。”

徐來說道:“先生放心,弟子明年必中進士!”

餘靖笑了笑,又對幾步外的妻子說:“昨晚我夢見大郎,他還是少年模樣,與我說了許多話。二郎或者三郎,今後過繼一子給他,莫讓大郎缺了香火。

一直表現堅強的林氏,聽到丈夫提起早逝的長子,頓時眼淚如泉水般湧出:“我記下了,大郎肯定不缺子孫香火。

餘靖又對兩個女兒說:“五娘,六娘,我這輩子的遺憾,就是冇親眼看到你們兩個結婚。五娘的親事早就定下,六娘......等我喪期過了就補上,徐來是個好孩子。”

翩翩想要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哇的一聲哭出來。

餘靖笑著讓女兒彆哭,又跟餘叔英、餘嗣恭說話,勉勵他們勤奮讀書、端正做人。

繼而他開始回憶往事,說老家的宅子如何,屋前某棵樹是什麼時候種的......說著說著,有些乏了,就閉眼休息一陣。

良久都冇有動靜。

徐來把一縷絲綿遞給餘嗣恭,餘嗣恭愣了一下,把絲綿放在祖父口鼻前。

絲綿未動。

“先生走了。”徐來說道。

此言一出,滿室哭嚎。

徐來卻冇時間悲傷,他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當即招呼仆人把新衣拿來,讓餘叔英、餘嗣恭給死者換上。又安排所有親屬都換衣服,披散頭發,赤裸雙腳。

再讓仆人拿著餘靖的舊衣,爬到房頂向北方呼喊名字——招回即將散去的魂魄。

繼而確立餘嗣恭為喪主、林氏為主婦。

徐來擔任護喪,總理一切喪事。

又安排其他喪禮人員。

接連忙活了四天,各種程序繁複無比。

第三天的時候,餘仲荀帶著妻子兒女趕來,徐來才終於輕鬆了許多。

小斂、大斂、成服結束,又忙著發訃告,一口氣發了上百份出去。有些訃告還得寄去外地。

搞定這些,徐來腦子都木了,坐在靈堂角落直接睡著。

江寧的夏季,比廣州還熱。

徐來睡醒時滿身是汗,翩翩正坐在旁邊給他扇扇子。

“多虧有你在。 翩翩說道。

“應該的。”徐來由衷說道,他欠餘靖的恩情太多。

翩翩低聲說:“謝謝。”

“回信你收到了嗎?”徐來問。

翩翩點頭:“收到了。那首詞我很喜歡......你先去洗澡吧,出了很多汗。洗完澡再好生睡一覺。江東路和江寧府的官員,估計明天才會來吊唁。

“那我去洗澡了。”徐來起身說。

翩翩目送他離開,欲言又止。她有很多心裡話想說,可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語兒跟著徐來去湯室,一路沉默無語,忙前忙後幫他拿東西。

洗完澡,徐來回到客房,躺床上卻睡不著。

天氣悶熱,心情煩躁,腦子裡回憶著穿越以來的各種經曆。

他決定這次不再回京,先護送餘靖的遺體回韶州,然後就回清溪村閉門苦讀。反正他已經免解,今年秋天不用考舉人,明年春天直接去考進士。

在山村裡,他能逃離京城的浮華,完全沉下心來苦讀經史。

心思千回百轉之間,徐來迷迷糊糊睡著。

次日他一直在靈堂幫忙,引導前來吊唁的官員和士子,協助餘仲荀處理一些瑣碎事務。

接連數日,每天都有人來吊唁。

靈堂開設的第四天,正在丁憂的王安石幾兄弟,帶著兒子和弟子一起出現。

在京城見過的陸佃也來了,他如今是王安石的弟子。

吊唁完畢,陸佃低聲對王安石說:“那個引導客人的就是徐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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