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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威尼斯電影節上

2026-10-22 作者: 青光輝

八月二十六日,鄭輝登上自己的私人飛機,前往威尼斯。

飛機爬升至巡航高度後,鄭輝解開安全帶,接過何岩遞來文件夾簡報。

文件夾第一部分是今年威尼斯主競賽單元的完整入圍片單,總共二十二部影片。

文件夾第二部分是評委會成員名單及背景資料,第三部分是近期媒體報道的摘要。

七月底,薑文在《太陽照常升起》的發布會上,被記者問到對鄭輝擔任評委會主席有什麼看法,薑文回答:“正事不急。”

鄭輝看到這四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輩子薑文說的是:謀事在我,成事在謀,那一屆評委會主席是張藝謀。

這一次換成了自己,薑文把謀字藏進了正事不急的正裡,字變了,含義冇變。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外界釋放信號,又不把話說死,有意思。

何岩的摘要裡還附了網友和部分媒體對這件事的討論,有人分析薑文這句話是在暗示鄭輝會給他開綠燈,有人擔心如果薑文真的拿了金獅會引發偏袒爭議,還有人說“如果鄭輝真的給了薑文金獅,那他在國際電影圈的信譽就

毀了”。

鄭輝把簡報放下,搖了搖頭。

這種說法,在2007年的國內輿論環境裡確實很有市場。這個年代的中國互聯網上,對西方世界的想象裡有很厚的濾鏡。

很多人真誠地相信,西方人誠信,講契約,有道德。覺得電影節評審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藝術殿堂,任何偏私都會被永久釘在恥辱柱上。

但鄭輝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曆史上那些引發爭議的電影節評獎結果多了去了,哪一個毀掉了評委會主席的信譽?

昆汀·塔倫蒂諾在戛納把金棕櫚給了邁克爾·摩爾的紀錄片,全世界影評人罵翻了天,昆汀後來依然是好萊塢最有號召力的導演之一,甚至在2010年威尼斯,他又把金獅給了自己前女友。

況且,給薑文金獅這件事,根本算不上什麼越界。

西方媒體會怎麼看?一個中國導演在擔任評委會主席時把最高獎給了另一部中國電影,這在他們的認知裡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

法國人做評委會主席的時候偏好法國電影,意大利人做評委也會偏好意大利,先例數不勝數,從來冇有人為此大驚小怪。他們會寫幾篇帶著微妙語氣的評論,然後翻過這一頁。

國內會怎麼看?鄭輝在國際舞台上照顧自己人,在西方世界有話語權,能替中國電影說話、爭取榮譽,這個敘事對普通觀眾來說是正麵的。

更深一層,對他個人來說,這件事傳遞出的信號是:鄭輝不是一個脫離人情世故的藝術家。

他有立場,也有靈活性,他願意在適當的時候運用自己的影響力,為值得的人和作品創造機會。

這種信號意味著鄭輝是一個可以合作可以交換的人,以後反而因此會有更多利益交換的項目找上門來,讓他挑選。

威尼斯電影節,對他來說,隻是一次社交場合與權力展示場所。

而且評委會的結果最終要提交給威尼斯官方審核,馬可·穆勒和他的團隊對金獅歸屬有知情權,如果他們強烈反對某個結果,理論上可以要求評委會重新討論。

但在實際操作中,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主競賽單元的任何一部入圍影片拿金獅,官方都不會有異議。

因為這些片子是他們自己選的,每一部都經過了選片委員會的篩選,代表著威尼斯的審美標準。把金獅給其中任何一部,都是合理的。

更何況,威尼斯要的是話題,是關注度,是全世界的鏡頭對準麗都島。鄭輝來了,這些他已經拿到了。

金獅獎以及各種獎項的評選,可以看作威尼斯回饋給他的禮品,他可以自由決定將這些禮品送給誰。

威尼斯馬可波羅機場,鄭輝走下舷梯,威尼斯電影節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停機坪等候。

車隊冇有走公路,而是直接駛往碼頭,換乘快艇前往麗都島。

快艇靠岸,工作人員把他送到了德班斯酒店。這是麗都島上最負盛名的酒店,威尼斯電影節期間,評委會主席傳統上住在這裡的頂層套房。

晚上六點半,酒店餐廳,馬可·穆勒站在門口,逐一將評委們介紹給鄭輝。

第一個是保羅·範霍文。

七十歲的荷蘭老頭,他拍過《本能》、《星河戰隊》、《全麵回憶》。

簡·坎皮恩站在範霍文旁邊,她是1993年憑《鋼琴課》拿了金棕櫚的新西蘭女導演。

亞利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裡圖,去年剛憑《通天塔》在戛納拿了評委會獎的墨西哥人。

凱瑟琳·布雷亞,法國女導演,以大膽的性與身體題材著稱,爭議從來不斷。

艾曼紐爾·克裡亞勒斯,意大利導演,2006年憑《黃金之門》入圍過威尼斯主競賽。

佛森·歐茲派特,土耳其裔意大利導演,專注拍攝關於身份認同和家庭關係的電影。

馬可·穆勒顯然在人選搭配上花了心思,六位評委來自六個不同的國家和文化背景,有商業導演也有藝術片導演,有男性也有女性。

這種組合對評委會主席來說是最理想的,因為當評委之間無法形成穩定的小團體時,主席的引導力就是最大的。

八月二十九日,威尼斯電影節開幕日。

下午五點,評委會全體成員在德班斯酒店大堂集合,統一乘坐快艇前往電影宮。麗都島的主要道路兩側已經拉起了隔離帶,攝影記者的長槍短炮排列在紅毯兩側,從碼頭一直延伸到電影宮正門。

鄭輝走在評委隊伍的最前方,紅毯兩側的快門聲響成一片。

開幕影片《贖罪》的放映在晚上八點開始,鄭輝坐在評委會主席的專屬座位上,正對銀幕中央。燈光暗下來的那一刻,他暫時放下了所有電影節之外的事情。

接下來的十天,他的工作隻有一件:看電影,然後做出判斷。

從八月三十日到九月七日,主競賽單元的二十二部影片按照排定的日程逐一放映。

評委會的工作節奏是固定的,上午和下午各看一到兩部電影,晚上有時還有第三部。每天結束後,評委們會進行非正式的交流,正式的討論會議安排在放映過半和全部結束後。

九月三日,《太陽照常升起》放映日,下午兩點,電影宮主廳燈光暗下來。

銀幕上,荒野間一個女人挺著大肚子站在鐵軌旁邊,火車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

周韻飾演的瘋媽在銀幕上奔跑、呼喊、哭泣、大笑,四段交叉敘事在不同的時間線上展開。

故事在表麵上是斷裂的,人物關係在不同段落之間以隱秘的方式連接,大量的隱喻和象征編織在看似荒誕的情節裡。

影片結束後,燈光亮起。

鄭輝冇有轉頭去看其他評委的表情,他站起來,跟著人群走出放映廳。

在走廊上,他和其他評委簡短地交換了幾句感受,大多數人的表情是那種看完一部不太容易消化的電影之後的困惑與思索的混合。

薑文的團隊在放映廳外麵等著,但鄭輝冇有過去和薑文打招呼。評委會主席在電影節期間和參賽導演保持適當距離,這是基本的規矩。

九月五日,第一次正式評委討論會議。

鄭輝坐在長桌的一端,六位評委分坐兩側,每人麵前都有一份完整的入圍片單。

鄭輝開口:“我們先不急著討論獎項歸屬,今天的目的是讓每個人充分表達對已看影片的感受和判斷。冇有禁區,任何觀點都可以提出來。”

討論從《贖罪》開始,依次推進。每部影片大約討論十到十五分鐘,評委們各抒己見。

有人偏好敘事嚴謹的作品,有人更看重視覺語言的創新,有人關注表演的質量。這些差異在前幾部影片的討論中就已經顯現出來了。

鄭輝注意到,當討論進行到《太陽照常升起》的時候,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討論進行到大約四十分鐘的時候,話題轉到了《太陽照常升起》。

克裡亞勒斯率先提起來,他皺著眉,措辭很謹慎:“這是一部視覺上非常有衝擊力的電影,但我必須承認,有很多段落我看得...很困惑。”

歐茲派特點頭表示同感:“某些意象我能感受到它們在傳達某種東西,但具體是什麼,我抓不住。比如那些鳥,比如瘋母親在鐵軌上的那場戲,比如那雙鞋,我知道它們重要,但我不確定為什麼重要。”

範霍文更直接:“導演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每一幀畫麵都能感受到那種衝擊,但這部電影就像一個隻說方言的詩人在朗誦,你知道他說得好,但你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布雷亞不同意:“不一定非要聽懂每個詞,電影的感受力是超越語言的。”

“超越語言是一回事,但敘事的邏輯鏈條斷了就是另一回事。”

範霍文反駁:“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女人要跑到樹上去,也不知道和後麵的段落之間是什麼關係。”

鄭輝前麵一直在聽,冇有插話,現在他開口了:“你們說的困惑是合理的,這部電影確實有很高的解讀門檻,而這個門檻主要不是電影語言層麵的,而是文化和曆史背景層麵的。

它是一部作者色彩非常濃厚的中國電影,裡麵大量的隱喻和象征根植在中國特定的曆史時期。

不了解那段曆史的觀眾,哪怕是中國觀眾,如果對那個年代的細節不夠熟悉,也會看得雲裡霧裡。”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評委們:“如果大家有興趣,這次會議結束後,我可以幫你們做一些背景解讀。

不是要替這部電影爭取什麼,隻是作為一個了解那段曆史的中國人,幫你們補上這塊缺失的信息。看不看得懂和喜不喜歡是兩回事,但至少應該在看懂的基礎上再做判斷。”

坎皮恩立刻說了聲謝謝,範霍文也點了點頭,伊納裡圖冇有特彆的表示,但他冇有拒絕。

討論繼續進行,評委們對其他影片也發表了各自的看法。鄭輝繼續扮演傾聽者和主持人的角色,偶爾提出一個問題來引導討論方向,但冇有對任何一部電影做出明確的傾向性表態。

會議結束後,威尼斯工作人員按鄭輝的要求協調了一間小型放映廳。

七個人走進去坐下,鄭輝從最基本的背景開始講起,簡要勾勒了電影所涉及的那段曆史的輪廓。

不涉及政治判斷,隻提供事實框架,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人們處於什麼樣的狀態,日常生活被什麼樣的力量扭曲。

然後他逐個解讀電影中的關鍵意象,瘋母親,鞋子,鐵軌,鴕鳥,天鵝絨,石頭,樹。

那些在冇有語境的情況下看起來荒誕不經的東西,在中國特定的曆史和文化背景下,每一樣都有它的來源和指向。

他說得不多,點到即止。有些東西不適合展開,有些東西展開了也未必能讓這些外國人真正理解,但基本的因果鏈條和象征關係,他理清了。

等鄭輝停下,範霍文第一個說道:“原來是這樣。”

坎皮恩說了一句:“如果在放映之前就知道這些,我看這部電影的感受會完全不同。”

伊納裡圖冇有說話,但他眼神裡也冇了困惑。

布雷亞興奮地說:“我就說這部電影有東西!現在那些東西有名字了。”

歐茲派特若有所思地點頭:“這樣再看一遍的話...”

“要不要現在再看一遍?”克裡亞勒斯問道。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那就再看一遍。”範霍文說道。

燈暗了,銀幕亮了,《太陽照常升起》第二遍放映開始。

這一次,鄭輝能感覺到身邊的人看這部電影的狀態完全不同了。之前是被動地接受畫麵衝擊,現在是帶著鑰匙去打開一扇扇門。

每當一個之前讓他們困惑的意象出現時,鄭輝能感到他們的呼吸發出了理解的共振。

放映結束,燈再次亮起。

範霍文轉過頭看著鄭輝,老頭的眼神裡有欣賞。

他說道:“這部電影,足夠詮釋先鋒藝術這個詞。它不是在故弄玄虛,它是在用一套我們不熟悉的密碼寫作,而密碼本身就是內容的一部分。”

坎皮恩補充道:“而且它有憤怒,有悲傷,但又有種很奇特的...我不知道怎麼說...生命力?就好像無論發生了什麼,太陽還是會升起來。”

伊納裡圖終於開口了:“如果它隻是一個關於曆史的寓言,那它隻是好。但它同時也是一個關於電影語言本身的實驗,他在用畫麵思考,而不是用台詞思考,這一點很了不起。

鄭輝聽著他們的討論,冇有再發表意見,該做的事情已經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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