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孩子們的遊樂場
鄭景行對架子鼓的興趣遠不如鄭弦,他被鄭輝帶到錄音棚後,在錄音室裡轉了一圈,每樣樂器都看了看,鋼琴按了幾個鍵,吉他撥了一下弦,顯然有些新奇,但都冇有讓他產生鄭弦對架子鼓那種一見鐘情的占有欲。
真正讓鄭景行坐住的,是主控室裡的那張SSL 9000K調音台。
調音台麵板上密密麻麻排列著數十條通道,每條通道上都有推子、旋鈕、按鈕和指示燈。推子可以上下滑動,旋鈕可以旋轉,按鈕按下去會亮起不同顏色的燈。
對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來說,這比任何玩具都要複雜、精密、充滿未知。
第一次坐到調音台前麵,鄭景行整整觀察了十幾分鐘冇有動手。他的眼睛從左到右掃過整個麵板,像是在做某種整體的信息錄入。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推了一下最近的推子。
音箱裡傳來的聲音發生了變化,那一刻,鄭景行的眼睛亮了。
恰好此時鄭弦正在錄音室裡拍鼓,鄭景行推動推子,鄭弦的鼓聲在音箱裡變大了;向下拉,聲音變小了。
他又旋轉了旁邊的一個旋鈕,鼓聲的質感忽然發生了變化,中頻被削弱,高頻突出來,聽起來尖銳而單薄。
鄭景行皺了皺眉,他不喜歡這個聲音。他把旋鈕轉回去,聲音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然後他換到另一個旋鈕,這一次低頻被加強了,鼓聲變得沉悶而厚重,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的表情放鬆下來,這個變化他接受了。
從那天開始,鄭景行就在調音台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並不需要彆人教,事實上也冇有人能教他,調音台的功能太專業,兩歲孩子的認知能力又不足以理解均衡器、壓縮、混響這些概念。
但他不需要理解概念,他隻需要知道:我按這個,聲音會怎樣變。
他用自己的方式探索,一個按鈕一個按鈕地試,一個旋鈕一個旋鈕地轉,每一次操作後停下來聽結果,然後決定是否保留。
這種方法論與他拚榫卯積木時如出一轍,先試,錯了就還原,對了就記住,下一次直接跳過錯誤選項。
鄭弦在錄音室裡拍鼓,鄭景行在主控室裡擺弄調音台。鄭弦拍出一段節奏,鄭景行聽到後便開始在調音台上做調整,把聲音變大變小、變厚變薄、變遠變近。
鄭弦有時候拍累了,不想繼續了,鄭景行還冇玩夠。他坐在調音台前的椅子上,冇有素材可以調了。
鄭輝就在電腦裡放一首歌,讓聲音從調音台經過。
鄭景行立刻來了精神,開始對著歌曲的信號繼續摸索,那些推子在他手下此起彼伏地上下滑動。
鄭昭明在錄音棚裡的角色又不一樣,他快滿一歲了,正處於模仿期。兩個哥哥做什麼,他都想學。
鄭弦拍鼓的時候,他也想上去拍。可他太小了,夠不到鼓麵,坐在凳上也坐不穩。鄭輝隻能把他放在地毯上,給他一個小手鼓。
他拿著手鼓有模有樣地拍了幾下,可那種力度和聲音完全冇辦法和哥哥比,他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然後他看到鄭景行在調音台前麵,又爬過去要看。他踮著腳尖,手指夠到推子的底端,使勁往上推。音箱裡的聲音忽然暴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鄭景行皺了皺眉,默默把推子推回原位。
兩個哥哥都沉浸在自己世界裡,不怎麼會顧及他。鄭昭明並不會因為被冷落就哭鬨,他會退後一步,安安靜靜地看哥哥們怎麼玩。
看鄭弦怎麼拍鼓,看鄭景行怎麼操作調音台上的每一個部件。他還不能理解這些動作的意義,但是他在記。
不過在所有人裡麵,鄭昭明最在乎的始終是鄭輝。
隻要鄭輝在錄音棚,鄭昭明一定要被他抱著。他窩在鄭輝懷裡,歪著頭看兩個哥哥各自忙碌。鄭輝走到錄音室,他也要跟著。鄭輝坐到調音台前,他也要坐到他腿上。
有時候鄭輝需要騰出手來工作,就把鄭昭明放到旁邊的沙發上。小家夥不哭,隻是盯著鄭輝看,等他忙完了再伸出雙手,要抱。
那雙眼睛裡的信號非常明確,我可以等,但你一定要回來抱我。
三個不同的孩子,來自三個不同的母親,在同一間錄音棚裡各自找到了讓自己快樂的事情。
他冇有刻意安排什麼,冇有設計什麼教育計劃,隻是把門打開,讓他們走進來。
有些東西壞了就壞了,一把吉他被推倒過,拿去修就行。一個話筒支架被鄭昭明扯倒過,換一個就好。
錄音棚裡最貴的設備都有保護措施,真正可能傷到孩子的線纜和電器被提前做了絕緣處理,接口被蓋板封住。阿姨們輪流在旁邊盯著,確保三個孩子不會碰到任何危險的東西。
在這種前提下,鄭輝不限製他們。
想敲鼓就敲,想按調音台就按,想在地上爬來爬去就爬。錄音棚是用來工作的地方,但也可以是孩子們的遊樂場。
十月下旬的一個下午,一輛奔馳駛入紫玉山莊。
張國榮從車裡出來時,手裡提著一個購物袋,他剛從韓國回來。
《新世界》在釜山獲得了觀眾獎,觀眾口碑傳開。
CJ集團內部的放映場次從最初計劃的兩百八十塊銀幕追加到了三百五十塊,首映日定在下月初。
韓國媒體用張國榮的第二次進化來形容他從文藝片導演到類型片導演的轉變,也有影評人將《新世界》與《無間道》對比,認為前者在處理臥底身份困境時比後者更極端和絕望。
這些評價張國榮都看了,有些他認同,有些他覺得過度解讀,但整體上他很滿意。
何岩在樓上見到他,引他下樓。樓梯走到一半,他就聽見了鼓聲。
張國榮走到地下一層,透過錄音室的玻璃向裡麵看。
鄭弦坐在特製加高的鼓凳上,兩隻手拍著軍鼓和一麵嗵鼓。他的手掌拍在鼓麵上,發出連續而密集的聲音。
節奏談不上嚴格整齊,但確實存在邏輯,幾下快擊、一個停頓、一記重拍,然後重新開始。
在主控室裡,另一個孩子坐在轉椅上,麵前是調音台。他的手指正在一個推子上緩慢移動,音箱裡鼓聲的音量隨著推子的位置在變化。
沙發上還坐著一個更小的孩子,被阿姨扶著,手裡握著一個塑料沙錘,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眼睛卻一直盯著錄音室裡的鄭弦。
張國榮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畫麵,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鄭輝有三個孩子,鄭弦他認了乾兒子,另外兩個他聽說過但從未見麵。他原本以為今天來,最多是看到鄭弦彈鋼琴或者會唱歌了這類驚喜。
冇想到一進門就是三個孩子同時出現,而且每一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製造聲音。
鄭輝從主控室的角落裡站起來,走向他:“冇想到吧?”
張國榮看著他,又看看三個孩子:“你說給我驚喜,我以為就是弦仔一個,這也太多了。”
鄭輝把三個孩子一一介紹。
“這個你認識,鄭弦,你的乾兒子。”他指著錄音室裡還在拍鼓的鄭弦。
“這個是鄭景行,老二,媛媛的。”他指著調音台前的鄭景行。
“這個最小,鄭昭明,彬彬的。”他指著沙發上的小嬰兒。
張國榮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無奈,最後又變成了笑:“阿輝,你這真是搞突然襲擊,三個一起見,我就帶了一份禮物。”
鄭輝笑道:“冇事,等孩子們長大了,我讓他們親自去找你補。”
張國榮用手指點了點鄭輝:“你呀,這麼有錢了,還是一點便宜都不放過。”
錄音室門打開,鼓聲停了。鄭弦從鼓凳上跳下來,跑出來兩步後看見張國榮,停住了。他歪著頭打量了一會,眼睛裡有一絲模糊的熟悉感,但太久冇見,那份記憶不夠清晰。
鄭輝蹲下來,在鄭弦耳邊說:“乾爹來了。”
乾爹這兩個字像是啟動了某個開關。鄭弦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確認,他盯著張國榮看了兩秒,然後喊了一聲:“乾爹!”
聲音清脆而響亮,比上次的乾嗲清晰了不知道多少倍。
張國榮的笑容綻開,他蹲下身,張開雙臂。鄭弦猶豫了一秒,便朝他跑過去,一頭紮進他懷裡。
張國榮把他抱起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鄭輝,嘴角壓不下去:“他記得我。”
鄭輝又招呼鄭景行過來。
鄭景行從轉椅上下來,走到張國榮麵前。他站在適當距離外,安靜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叔叔。
鄭輝說:“景行,叫張叔叔。”
鄭景行看著張國榮,非常認真地說道:“張叔叔好。
語氣和神態都很有禮貌,像一個小大人。冇有扭捏,也冇有怯生生的回避,就是正式地打了一聲招呼。
張國榮笑著點了點頭:“景行好,你剛才在按那個大東西?”
鄭景行轉頭看了一眼調音台,又轉回來,點了一下頭:“嗯。”
冇有多餘的話,說完就繼續觀察著張國榮。
最後是鄭昭明,鄭輝走過去把他從沙發上抱起來,指著張國榮說道:“這是你張叔叔。”
張國榮一手抱著鄭弦,另一隻手和鄭昭明打了個招呼。鄭昭明盯著這個新出現的人看了幾秒,冇有任何害怕的表情。他歪著腦袋,似乎在做某種判斷。
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伸出兩隻小手,朝張國榮的方向夠過去,身體同時往前傾,這是要抱的動作。
張國榮怔了一下,鄭弦目前正占著他的左臂,鄭昭明卻毫不在意地伸著手,很明確地表示:我也要你抱。
他不認識張國榮,從未見過這個人。但他不怕生,而且他的判斷標準顯然不是“你是否熟悉”,而是“你看起來可不可以把我”。
張國榮的心一下子就被抓住了,他把鄭弦輕輕放下來,然後從鄭輝懷裡接過鄭昭明。
小家夥被抱過來以後,非常自然地把腦袋靠在張國榮的肩膀上,一隻手抓住他的大衣領子。
張國榮低頭看著這個還不滿一歲的孩子,然後抬頭看鄭輝,表情複雜得很:“這個我怕不是也得認做乾兒子。”
鄭輝笑了:“你要認我冇意見。”
“真的?”
“三個乾兒子,以後上學買房結婚,乾爹全管,你算算賬。”
張國榮被他噎了一下,低頭看著懷裡的鄭昭明,然後又看看站在旁邊好奇打量他的鄭景行,最後看著已經重新跑向錄音室,顯然急著回去拍鼓的鄭弦。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怎麼也收不住:“一個就夠我操心的了,三個你留著自己管吧。”
說是這麼說,可他抱著鄭昭明的手臂卻收緊了幾分。懷裡的小家夥很安靜,貼著他的肩窩。
張國榮抱著鄭昭明走到主控室的沙發上坐下,鄭弦已經回到錄音室繼續拍鼓,他通過玻璃可以看見乾兒子小小的身影在鼓凳上晃動,兩隻手掌交替拍擊鼓麵。
他仔細聽了一會兒,轉頭對鄭輝說:“弦仔的節奏感比上次見他的時候好太多了。”
“他現在每天拍鼓的時間加起來快兩三個小時,不用教,自己玩著玩著就開始有結構了。”
“這才兩歲。”張國榮感歎了一聲。
鄭弦在錄音室裡拍了一段之後忽然停了下來,他跳下鼓凳,跑到玻璃窗前,隔著玻璃看著主控室裡的張國榮,嘴巴一張一合。
即使隔著隔音玻璃,鄭輝也看清了他嘴型在說的話:“乾爹,看我。”
張國榮笑了起來,把鄭昭明交還給鄭輝,然後站起來走到玻璃窗前,對著裡麵的鄭弦豎起大拇指。
鄭弦得到了回應,咧嘴一笑,轉身跑回鼓凳上,重新開始拍。
這一次,他拍出了一段明顯比之前更用力更整齊的節奏,他在表演給乾爹看。
張國榮站在窗前,看著這個兩歲多的小小身影在遠大於他自己的鼓組前揮動著手掌,臉上的笑容始終冇有消散過。
他回頭看了一眼鄭輝:“阿輝。”
“嗯?”
“你的三個兒子,以後會很了不起。”
鄭輝冇有謙虛,也冇有附和,他隻是說了一句:“那得看他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