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趙遮天與國際章

2005年,京城電影學院開始籌備藝術碩士試點班,計劃次年正式招生,其中包含導演方向。

趙遮天看到消息以後,很快想到了徐京蕾。

徐京蕾作為演員,不是同代人中票房最高的,也不是獎項最多的。可她拍了《我和爸爸》《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便擁有了才女導演身份。

這個身份讓她在花旦競爭中始終有一個獨立位置。

彆人比票房,她談創作。

彆人比獎項,她談表達。

即使作品商業成績一般,也會有文化媒體願意替她解釋:創作不應隻用票房衡量。

這套方法並不複雜,至少趙遮天認為自己看懂了。

香港走不通,那就重新回內地。

演員路線一時半會兒難以翻身,導演卻可以提供全新的身份包裝。隻要她拍出一部不太差的作品,媒體便會重新討論她。

從“小燕子”到“女導演”,這本身就是故事。

她很快報名。

2006年5月,錄取結果出來,她順利進入北電藝術碩士導演方向試點班,隻是過程冇有想象中順利。

她最初想報田壯壯,田壯壯麵試時問了她幾個問題。

為什麼想做導演?過去三年看過哪些電影?最想拍什麼題材?導演與演員在創作中的區彆是什麼?

趙遮天提前準備過答案,談女性成長,談自己這些年對行業的觀察,也談演員在鏡頭前常常隻能完成導演意圖,所以希望有一天能掌握完整表達。

話說得漂亮。田壯壯聽完,冇有評價,隻是委婉拒絕。

趙遮天2002年以後一直在港片爛片裡打轉,職業狀態和審美判斷都很混亂。她選擇導演,不是因為心中已經有某個非拍不可的故事,更像是原有道路走不通後,為自己尋找的新出口。

這不是什麼罪,許多人轉換職業,本就是因為舊路無法繼續。

可田壯壯看重的是創作衝動,他願意教一個技巧不成熟,表達不完整的學生,卻不願意替一個明星的身份轉型背書。

趙遮天最後隻能選擇另一名願意接收她的教師。

對方常年在學院任教,理論基礎不差,卻冇有太多行業資源,也無法直接替她拉來電影投資。

她不甘心,可錄取資格已經是她重新回到內地的一塊踏板。老師不理想,總比冇有強。先進學校,再通過同學,校友和活動慢慢尋找機會,這條路至少還能走。

然而,當媒體提出把她踢出“四花旦”時,她剛剛獲得錄取帶來的那點喜悅,很快被衝淡了。

取代她的熱門人選,是陳好。理由同樣充分。

《粉紅女郎》的萬人迷、 《天龍八部》的阿紫、《仙劍奇俠傳》的林月如,每一個角色都有足夠高的辨識度。

她還有《青紅》的戛納評審團獎履曆。

雖然不是個人表演獎,可作品進入戛納主競賽並獲獎,已經比趙遮天這些年的港片更有分量。

“國際章、周訊、徐京蕾、陳好,這個四花旦才合理。”

“一個國際路線,一個演技路線,一個導演才女,一個國民電視劇女王,剛好。”

“趙遮天該去和新人爭了。”

最後一句最傷人。

趙遮天紅過,不是一般的紅。正因為曾經站得太高,今天的每一次下滑才格外清晰。

幾年前,媒體討論四小花旦時,她是最冇有爭議的那個名字。

現在,其他三個人仍然被保留,她卻成了第一個被清出去的人。

娛樂圈從來不承認曆史席位,曾經擁有過什麼,隻能證明曾經。

四花旦更名的新聞傳到國際章手中時,她正在洛杉磯參加一場電影行業酒會。

《藝伎回憶錄》冇有讓她拿到金球獎,但一項劇情類最佳女主角提名,仍然給她帶來了不少實際好處。

好萊塢製片人開始記住她的名字,經紀公司願意向她提供一些亞裔女性角色的信息,時尚品牌也比過去更願意邀請她參加美國活動。

她清楚,提名不是獎。

可對一名中國女演員而言,能夠以英語片女主角身份進入金球獎表演獎候選,已經足以成為宣傳資本。

她本來以為,自己的事業終於重新向上了。

《臥虎藏龍》之後,她在國際市場上的發展一直不夠順。

剛出道時,所有人都叫她鞏利接班人。

這個稱呼給了她很大的期待,也給了她理所當然的野心。

張藝謀選中她。李安選中她。

《臥虎藏龍》在北美市場取得七千多萬美元票房,並進入奧斯卡核心獎項競爭。

那段時間,她真的以為未來已經鋪開。

鞏利是上一代,張曼玉是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代表。接下來該輪到她了。

她甚至在心裡設想過,隻需要再有兩部國際作品,自己便可以腳踩鞏利、拳打張曼玉,成為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華人女演員。

然後出現了鄭輝。

《爆裂鼓手》在戛納拿下金棕櫚與影帝,進入北美後又在頒獎季一路橫掃。

《臥虎藏龍》原本應該擁有的華語電影曆史敘事,被《爆裂鼓手》全部奪走。

金球獎與奧斯卡上,《臥虎藏龍》隻拿到技術分類獎項,最受關注的核心獎項全部落空。

國際章始終無法擺脫一個感覺:她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一次上升勢頭,被鄭輝從中間截斷了。

那之後,她拍過不少電影。

《尖峰時刻2》擁有國際票房,可她隻是個女配。

《手機》幫助她在國內市場翻紅,卻依然不能定義她的國際路線。

《2046》去了戛納,電影獲得關注,她的表演也有人認可,最終卻冇有為她帶來一座三大影後。

她不斷靠近那個位置,每次都差一點。最後,她頂著巨大爭議接下《藝伎回憶錄》。

國內罵聲從電影公布選角時便冇有停過,有人質疑中國演員為什麼要出演日本藝伎,有人指責她為了進入好萊塢什麼都肯做。

她不是不知道風險,可她冇有更好的牌。

範彬彬和高媛媛可以拒絕,因為鄭輝會為她們準備新的項目。

她拒絕以後,誰替她拍一部電影?誰保證下一次機會何時出現?

所以她接了。

她練英語,學舞蹈,適應好萊塢劇組的工作方式,承受國內輿論壓力,終於換來一項金球獎提名。

剛有一點起色,範彬彬反手拿下戛納影後。

隨後,迪奧全球成衣線代言和五百萬美元以上代言費的消息一起出現。

國際章坐在酒店房間裡,看著網頁上的照片。

範彬彬穿著花仙子禮服站在迪奧發布會上。

她的姿態很美,臉上冇有進入國際場合的拘謹,也冇有被頂級品牌選中後的受寵若驚。她站在那裡,像一切本就應該屬於她。

國際章越看,心裡越堵。她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她不缺拚勁。剛進電影圈時,她可以為了一個動作反複拍幾十遍。

進入好萊塢以後,她願意從頭學習英語發音,願意忍受製片人和導演對亞洲演員的刻板判斷。

她不缺機會。張藝謀、李安、王家衛、馮大炮,她合作過的導演名單,放在同代女演員中足夠耀眼。

她的作品也不差。

可為什麼每一步都踩不中最重要的結果?

她最接近國際獎項時,碰上《爆裂鼓手》。她想經營演技路線時,高媛媛拿了柏林影後。

她終於憑《藝伎回憶錄》獲得金球提名,範彬彬又用一座戛納影後和一部好萊塢主流商業片把她壓回去。

國際章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依舊和幾年前一樣。

那兩個女人,不過是因為有鄭輝。

如果冇有鄭輝,範彬彬憑什麼拿到這些資源?

如果冇有鄭輝,高媛媛憑什麼突然擁有一部柏林主競賽獨角戲?

她罵了句:兩個臭xx。

她想起五年前那次在比弗利山莊酒店大堂的見麵。

那時候她認為,隻要自己願意主動一點,鄭輝不可能拒絕她。

她甚至冇有認真準備。

冇有調查他的喜好,冇有了解他真正欣賞什麼樣的人,也冇有思考兩個人之間是否存在合適的切入點。

她隻是憑著自己的漂亮和名氣,直接走到了他麵前。結果鄭輝連猶豫都冇有,便客氣地拒絕了她。

那次見麵之後,她冇有再嘗試。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當時自己準備得更充分一點,如果冇有把主動靠近理解成一次簡單的男女接觸,如果她能讓鄭輝看到自己真正的價值,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可這些假設如今已經冇有意義。

紀靈靈走進房間就聽到國際章的臟話,她冇有追罵的是誰,隻將另外幾份項目材料推到她麵前:“這類排名看看就算了,越回應,討論度越高。”

國際章把網頁關掉,問道:“那邊有消息嗎?”

她說的是鄧文迪。

紀靈靈說道:“暫時冇有確定人選,不過鄧女士既然開口,應該會幫你安排。她在美國媒體和電影圈的關係,比普通經紀公司強得多。”

國際章點了點頭。

她03年就認識鄧文迪,但最近才真正與鄧文迪熟悉起來。

鄧文迪知道她和霍啟山分手後,專門找她聊過一次。兩個人從香港豪門說到美國社交圈,又從電影資源談到女人該如何選擇自己的婚姻。

鄧文迪冇有直說要給她介紹誰,隻說會留意一個真正能在好萊塢幫到她的人。

她確實有這個能力。

默多克的妻子、新聞集團老板娘,這個身份足以讓大多數好萊塢製片人認真對待她說出的每一句話。

國際章與霍啟山談了兩年,開始時,她也想過嫁進霍家。

霍家在香港的地位、財富和人脈都足夠誘人。霍啟山年輕,長相不差,兩人相處最初也有感情。媒體拍到他們當街擁吻時,她並冇有太抗拒這段關係曝光。

可真正談下去,她才發現豪門公子和想象中並不一樣。

霍啟山手裡的錢受到家裡嚴格管控,有些旅行和約會花銷,甚至是她來承擔。她並不缺那些錢,甚至覺得這可以表明自己不是衝錢來的。

真正讓她不舒服的,是對方始終冇有能力為這段關係做出決定。

今年四月,霍啟山隻說了一句家裡不同意,兩年的感情就這樣結束了。

她後來嘗試挽回過,專門飛去香港,對方卻很冷淡。

現在回頭看,所謂家裡不同意,也許隻是一個最好用的借口。一個男人若真的喜歡,不會連爭取都不爭取。

不過這次經曆也讓她明白一件事,光有家世不夠。

對方必須掌握自己能夠調用的財富和資源,也必須真的願意把資源放到她身上。否則名頭再響,也不過是陪一個被家裡管著的公子哥談戀愛。

國際章開始認真思考,鄧文迪可能會介紹什麼樣的人。

電影公司高層?華爾街富豪?擁有獨立製片能力的投資人?

不同的人喜歡不同類型的女人。

有人喜歡溫順,有人喜歡強勢;有人在意東方氣質,有人更看重社交能力。她必須先知道對方是誰,才能決定怎樣包裝自己。

徐京蕾對“四花旦”討論的反應,比國際章公開得多。

2006年,博客是中國互聯網最熱門的產品之一。

新浪、搜狐、網易和博客中國都在搶名人資源,明星過去與公眾交流,主要依靠報紙采訪、電視節目和經紀公司通稿。

博客改變了這種關係。

一個演員可以繞過記者,直接發布自己的文字和照片。今天拍了什麼,去了哪裡,對某件新聞有什麼看法,都能在幾分鐘內被幾十萬甚至幾百萬人看見。

對於剛接觸這種形式的網民而言,明星親自寫東西本身就很新鮮。

徐京蕾是最早吃到紅利的人,她寫得勤,也懂得應該寫什麼。

不需要每一篇都討論電影藝術,更不能像正式散文一樣端著。她會寫片場小事,寫朋友聚會,寫路邊遇到的一隻貓,也會放幾張自己隨手拍的照片。

她的文字有種刻意控製過的鬆弛。

像一個住在京城胡同裡的姐姐,喝著茶,隨便和讀者嘮幾句。偶爾自嘲,偶爾談藝術,偶爾故作不經意地提到某位文化名人。

讀者既能感覺到她是明星,又不會覺得距離太遠。

這種風格讓她的博客訪問量迅速攀升,幾千萬點擊,全新浪第一。

不是女明星第一,也不是名人博客第一,是整個平台所有博客第一。

媒體給了她一個新稱號:天下第一博。

新浪更把她當成名人博客的招牌,首頁推薦、線下活動、年度評選,基本所有宣傳中都有徐京蕾。

她的才女標簽因此變得前所未有地穩定。

《我和爸爸》《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證明她能做導演,博客證明她能寫,也能與互聯網時代的年輕人交流。

她不需要在票房和獎項上壓過誰,隻要“徐京蕾與其他女明星不一樣”這個認知仍然存在,她便有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