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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朔景十二

2026-04-28 作者: 江一水

十二

前線戰事吃緊, 朝中群臣蠢蠢欲動,鐘離朔光要穩住朝中勢力, 就耗費了過半的精力。也因此, 入夏之後, 原本就虛弱的身體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朝中應當以北伐為首,若是她再次病倒了,轉移視線的朝臣必定又在朝中掀起一番波瀾, 繼而影響到前線。鐘離朔隻得強撐病體,處處謹慎, 將周圍之人都換成了絕對忠誠的監天司。

可自從第一次嘔血後, 鐘離朔越發有心無力。直到因病頭疼昏倒在了禦書房中, 醫工莊子禮極力攔著, 次日她才冇有繼續朝會。

“孤,還能撐多久?”明媚的盛夏時節, 鐘離朔裹著厚重的大氅,坐在床上,俯首看著跽坐在她床邊的中年醫工, 苦笑道。

“陛下,經我翻遍弘文閣所有醫學典籍, 對比各類頑疾後, 陛下應當是中了蠱。當務之急, 應當派人前往南疆尋藥,好生休養,莫要操心國事了。”莊子禮仰頭, 望著麵色蒼白的帝王,麵色沉痛。

“孤隻問你,孤還能撐多久。”鐘離朔避開了這個問題,一雙清澈的眼望著莊子禮,說道:“能幫孤撐過這個苦夏嗎?”

皇後的大軍已經奪回了望月關,將蠻族的軍隊趕進了草原,夏日之後便能滅掉蠻族王庭,令大楚徹底安定。

隻要撐到那個時候,再來養病也不遲。

“陛下!”莊子禮喚了一聲,語氣裡充斥著不忍。

“非孤忌病諱醫,實是如今朝政離不得孤,若是派人到南疆走漏了風聲,孤……”她停下了未說完的話,深吸一口氣,對著莊子禮說道:“故而,勞煩莊大人了。”

莊子禮著實無奈,隻好應承了帝王。可他一直未有放棄,對比著各類古籍,直到認出了皇帝身上的蠱毒。

那是血蟬蠱,令人在最燦爛的盛夏消亡的蠱毒。若是再不治療,皇帝就要撐不過這個夏天了。意識到這一點的莊子禮,慌慌張張地去求帝王,恰好此時他的弟子同樣發覺了這件事,幾番抉擇之下,皇帝最終選擇派遣莊子禮的弟子持密旨前往南疆求藥。

就在皇帝派人前往南疆的前幾天,洪水淹冇了宛州,宛州刺史乘著楚國大軍皆在南疆,反了。

宛州的叛軍如洪水般淹冇了中宛二州,不過十日攻到了源州外城。朝中派遣無影向各州求援,得到的卻是各州皆因宛州叛亂,紛紛揭竿而起。

此時的鐘離朔已經意識到,這個早在楚國諸王叛亂時,就已經播下異心火中的國家,遲早要被這場洪流淹冇。她唯一能求助的,就是遠在溯北征伐的大軍。

這場亂流將會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楚國湮滅。

大廈將傾。

這是鐘離朔在看著皇後派遣來的援軍,被擋在宛州時唯一的感覺。在這一刻,她已經預見了自己注定的死亡。

於是她下令,命金袍衛突圍,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源州貴族。

她已經決心將源州城拱手相送,與官員們想的一樣,將北都黎州作為新的帝都。她將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包括城中百姓。

叛軍首領是以大義討伐她的,其中有著諸多利益勾結。於是她以大義為由,三下罪己詔書,讓太一觀道人傳遍九州,護住了陷於戰亂的百姓。

鐘離朔扛起了祖孫三代以來積壓的罵名,終於等到皇宮成為了一座空城。

她遣散了所有宮中的侍人,命監天司的司命護著想逃離的百姓北上,自己與金袍衛一起待在了這座寂寥的宮殿。

寂靜的朝暉殿,空無一人。她穿著厚重的衣袍,端坐在書案前,謄寫自己將留在世間的唯一一份詔書。

那是給皇後的禪位詔書。

星命曾言,她的皇後將是結束鐘離王朝的天命之君。如今,就是星命應驗的時候了。

鐘離朔知道,自己活不過這個盛夏。鐘離皇室能繼承皇位的,除了她就是鐘離幕。可她足夠了解鐘離幕的性格,也看透了如今的形勢,若是鐘離幕繼承皇位,不過又是一個傀儡君王。

天下的擔子太重了,她年幼的弟弟冇有承擔的脊梁。更何況,楚國也冇有延續的必要。

這應當是百姓的大慶之國,唯有東皇選擇的君主,才能開啟的大慶之國,所以她選擇將皇位禪讓給禤景宸。

她提筆在寫,將自己心中最合適的君王寫在詔書上,傳頌九州。

最後一筆落下,她舉起手中的玉璽,重重的蓋下印章。

鐘離朔鬆了一口氣,將寫好的詔書慢條斯理捆好,放在了書案旁。

鐘離朔放鬆了身體,凝視著桌麵,一陣刺痛從心口襲來,她捂住嘴巴,佝僂著身軀劇烈的咳嗽了幾聲。空寂的殿中響起回音,寂寞的就好像她的眸光。

鐘離朔咳嗽了好一陣,鬆開手,望著掌中的血跡,蒼白著臉掏出絲巾,緩緩地擦掉手中的鮮血。她急速地深呼吸了好幾次,直起腰身,攤開了一旁的宣紙,提筆落字。

她的手抖得很厲害,仿若篩糠,可當筆尖落在紙上時,卻出奇的平整。柔軟的筆尖劃過精致的宣紙,一筆一劃寫道:

“梓童如晤:孤以此書,與卿永彆兮……”

她咳嗽了一聲,顫抖的筆尖在紙上劃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鐘離朔喘息著,抖著手重換了一張宣紙,重又寫道:

“昔君往矣,霧雨蒙蒙。今我歸兮,楊柳依依。”

她的手一直在抖,極力壓著筆端,秉著呼吸努力繼續寫下去。

她寫與皇後彆與城樓下時的櫻花之約,可皇後遲遲未歸,錯過了花期。櫻花都開謝了,她等不到皇後了。

“甚悔矣,當以風誓彆兮。”

若是早知當日,她無論如何都會對皇後表達一次愛意。

她應當對皇後一見傾心,方不負後來多年相伴而起的情意。

鐘離朔的額上冒著汗,她抖著手,卻逐漸看不見宣紙上的字跡。她望著潔白宣紙上的模糊字跡,一邊咳嗽著,一邊抖下了一行字。

字跡合著咳嗽聲連成了一片,鐘離朔寫著,“流於歸墟,與卿永彆。”

她用力的咳嗽著,身子抖得好像北風中打旋的落葉。握著筆的手用力攢緊,鐘離朔幾乎是握著筆劃下了最後一筆。

她甩開了手中的筆,鬆開了捂著嘴巴的手,抖著身子起身,兩手碰的壓在了宣紙上。

汗水和血跡弄臟了潔白的宣紙,鐘離朔兩手撐著桌麵,望著軟綿無力的字跡,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一聲又一聲,劇烈的仿佛要把心肺吐出來。她咳得渾身都是冷汗,模糊的視線中,她抓著宣紙的一角,嘩啦一聲撕開,將剛寫好的信揉成一團,用力地擲了出去。

“哈哈……哈哈”

她開始笑,一陣比一陣高,好似瘋了一樣,仰天大笑。繼而被上湧的血氣堵住了喉嚨,猛地俯首,撐著書案噴出了第一口血。

接著,斷斷續續地嘔出了好幾口。

血跡將書案上鋪好的綢緞染深,鐘離朔望著血跡,抖著身子又哭又笑,“孤不想死……孤不想死……”

她以為至少還有十幾年啊,她以為她能等到皇後啊。

“孤……”

“為什麼是孤……偏偏是孤……”

“因為你姓鐘離……你是大楚的君主!”

“因為你有罪!”

她哭喊著,用力地將手邊摸到的鎮紙丟了出去。接著是朱筆,書案,所有能在手邊摸到的一切她都扔了出去,隻剩下那收好了的詔書。

淚水洶湧而下,混著嘴邊的鮮血順著下顎滴在了鐘離朔潔白的衣領上。她用力地推了一把書桌,整個人卻踉蹌的向後,撞著椅子倒在了地上。

堅硬的石板撞疼了她的身體,她趴在地上,被從內到外的疼痛刺得蜷縮了起來。她抱著自己,蜷縮了起來,泣不成聲。

寂靜的朝暉殿中,隻餘鐘離朔嗚咽,仿佛幼獸的哀鳴,充滿了絕望。

她如此愛惜自己的性命,如此的畏懼著自己的死亡,可這一刻,冇辦法拒絕自己選擇死亡。

興許是一刻鐘,又或者是好幾個時辰,蠱蟲肆虐的疼痛暫緩,鐘離朔緩緩從地上跪了起來。她抬手,擦了擦眼淚,起身抱著寫好的詔書,踉蹌地走向了宸宮。

皇宮中的侍人早在昨日就跑得七七八八,她抱著詔書,穿過寂靜無人的長廊,來到了自己的寢宮,站在了那一襲早就準備好的冕服麵前。

冇有侍人,她隻好用著已經涼掉的茶水,沾濕錦帕,將臉上的汙漬擦拭乾淨。她自己第一次換上了繁瑣的冕服,坐在鏡前梳理著自己淩亂發絲,最後扣上了平天冠。

她坐在鏡前,借著夕陽的餘暉,打量著自己一身冕服的模樣。

凜然又威嚴,是一個皇帝應該有的樣子。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起身扣好象征王室的玉牌,配著皇後送給她的尺八,懷抱著那一紙詔書,前往乾元殿,體麵的赴往自己的死亡。

那是她人生裡最後的一個夕陽,她打開了乾元殿的每一扇窗戶,最終坐上了至高無上的禦座。禦座之上,鐘離朔一襲冕服,望著夕陽的餘暉灑滿了整個朝暉殿。

那是她十六歲之後,所過得最漫長最愜意的一個傍晚。

她不用想朝臣,不用關心百姓,也不用考慮將來。

凝固在她一生最後的時光中,是禤景宸嫁衣如火出現在乾元殿裡驚豔了所有歲月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追完了半年番《刀使巫女》,怎麼說呢雖然製作看起來很貧窮可是看起來很帶感啊!!姬度特彆高!女主可傲天真棒(雖然我喜歡燕天王)

希望大家去看一看,不喜歡動漫的也可以去看一看。

(至少比無聊的文好看一百倍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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