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朔景十一
十一
在朝堂之上初顯鋒芒的皇帝, 病倒了。
鐘離朔一年到頭,小病不斷。即使再憂心她身子的禤景宸, 也樂觀的覺得這隻是一次風寒。
可自發燒那日算起, 皇帝已經五日高燒反複。到了第六日, 身子斷斷續續地出現了夏蟬一樣的血色疹紋。太醫束手無策,就連監天司的大司命也窺不出皇帝這是得了什麼病。
隻以皇帝原本就身子虧損,抵抗不了外邪, 養在了深宮裡。
皇帝這一病,令剛平息了動蕩的朝政又起了波瀾。這麼體弱多病的帝王, 能否撐過這樣嚴寒的冬日, 成為了源州城貴族關注的要點。更有甚者, 為了將來, 已經把注意打到了雲中王的身上。
朝政不穩,皇帝一病不起, 麵對如此內憂外患,饒是再鎮定的皇後也急得上了火,嘴唇乾裂, 染上了赤色。
她日日守在昏昏沉沉的皇帝身旁,一麵照料著她, 一麵批閱奏折。活生生撐了月餘, 這才換來皇帝蘇醒。
這一病, 仿佛抽掉了鐘離朔所有的生氣。她醒來之後,一直趴在床上動彈不得。雖然十分驚險,可也總算是醒來了, 這就足夠一直憂心的皇後舒展眉宇。
帶病的軀體十分軟綿,隻能躺在床上任人施為。鐘離朔陷在柔軟的被窩裡,半眯著眼感受著溫熱的毛巾擦拭過身體所帶來的清爽感,仰頭努力去看壓在她身上的女人,望著她比以往消瘦的下巴,輕歎道:“梓潼,消瘦了許多,這月餘,是孤累你了。”
“殿下說這話之前,實在是應該好好看看自己的身子。”
這一月,宸宮的地龍都燒得宛若暖春。血氣旺盛的皇後隻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側坐在龍床邊,垂眸望著身下這具攤開在眼底如玉般瑩白的消瘦身軀。
她的目光掃過雪色肌膚上落下的斑駁紅痕,心疼道:“殿下這一病,怕是要好幾年才能養回來了。”
那原本就消瘦的身體,這一病後,瘦的一點多餘的肉都冇有,隻餘皮包骨。
殿中明亮的燈火融進了皇後的眸中,燃起了一簇火。她凝視著身下這具消瘦的軀體,捏著溫熱的錦帕劃過了皇帝貧瘠的胸口,一路往下,朝雙腿間滑去。後知後覺的鐘離朔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語帶驚訝:“梓潼……”
濕熱的毛巾劃過雙腿間,敏感的大腿內側摩擦著對方的手背,令鐘離朔打了個寒顫。她屏住氣,想要抬手掩蓋私密之地,卻在下一秒,被人輕而易舉地翻了一個麵。
麵頰接觸著柔軟的被褥,整個人都趴在床上的鐘離朔隻覺得背上一暖,濕熱的帕子蓋在了肩胛骨上。
濕漉的觸感與皇後溫暖的指尖沿著背脊一路往下,趴在床上的鐘離朔顫抖著手指,下意識抓住了被單。
“殿下……”
低沉又沙啞的嗓音在背後響起,伴隨著濕漉的溫暖抽離,一具溫熱的軀體擋在了她身上。
皇後在身後蓋住了她,卻保持著些許距離,冇有壓在她身上。鐘離朔不自在地瑟縮著身軀,卻被噴灑在耳邊的溫熱呼吸驚得僵住了軀體。
呼吸相近,她聽到皇後近乎呢喃的低語。
“切莫再如此嚇我了,我……”
你……什麼?
梓潼你要說什麼?
禤景宸深吸了一口氣,隱下了幾乎到嘴邊的一句話,從鐘離朔身上起來。一邊為她穿上乾燥的中衣,一邊說道:“楚國如今都指著殿下,殿下若有萬一,讓我等如何是好。”
鐘離朔心下一鬆,不著痕跡的輕歎一聲,任由皇後替她穿好衣物,說道:“孤這身子,早就做好萬一的準備了。就算孤有個萬一,楚國不是還有梓潼嘛。”
“殿下。”
鐘離朔抬眸,又見她的皇後一臉不讚同地看著她。
她彎唇,輕笑一聲,道:“好了,不會有萬一。孤這樣軟弱的身體,湯藥喝多了,或許也能長命百歲呢。”
“如果能長命百歲,梓潼就要因孤受累一生了。”
鐘離朔伸手,搭在了皇後的手背上,輕輕握在了手中。她仰頭,看著自己的皇後,露出了令人沉湎的溫柔神情。
禤景宸恍惚了刹那,隻覺得這一生好似就如此完結了。
鐘離朔的病,在除夕之前總算是痊愈了。
為了鞏固朝政,安撫人心,病愈之後的鐘離朔於元宵大宴群臣。這次歡慶之宴後,鐘離朔以為她會迎來一個逐漸清明的朝政,卻接到了溯北集合八大部落進攻源州的鐵蹄。
入春之後,溯北大軍破掉了望月關峽穀,分三路兵線南下,連奪瀾州數城,徹底點燃了楚國邊境的烽火。
北境戰事失利,與朝中諸臣觀望的態度,令鐘離朔意識到去歲的雷霆一擊,在震懾了權臣的同時,也激起了他們的野心。
朝中黨爭又開始複蘇,朝臣以瀾州戰事為由開始謀奪兵權。貴族們請願雲中王代天子征溯北,幾番爭端後,以徐明義為首的新黨請旨皇後統率大軍出戰瀾州。
鐘離朔在幼弟與妻子之間抉擇,最終與禤景宸做出了一致的選擇。
櫻花於枝頭含苞待放的春日清晨,皇帝裹著厚重的大氅,登上了北方的武門城樓。
那日春雨微涼,如霧般的細雨飄蕩在士兵們的長戟上。皇帝站在城樓上,望著藏在浩蕩霧雨下的士兵,擊響了第一聲送行的軍鼓。
恢弘的號角聲響起,軟弱的帝王看了一眼站在她身邊的皇後,千言萬語凝在了眸中。
“為我楚國,必當凱旋!”
皇後拔劍,於城樓高呼一聲。紅色的令旗衝天而起,應和著統帥的聲音,城樓下的數千士兵整齊劃一道:“為我楚國,必當凱旋!陛下威武!皇後威武!”
聲音震天,宛若驚雷。
軍鼓與號角齊鳴,皇帝隨著皇後下了城樓。侍衛們將皇後的馬牽了過來,停在了城門口。
鐘離朔立在馬旁,看著麵前一身銀甲的皇後,笑道:“梓潼,櫻花花期很短,還請早些歸來。”
她帶著笑,仿佛隻是送她的皇後去一場日期不長的遠遊。
禤景宸凝視著她溫柔的眸光,神色凝重的點頭:“殿下,我必將勝利帶給你。”
皇帝又笑了,伸手牽過她,隻是叮囑了一句:“保重身子,早些回來。”
她的眸中好似有千言萬語,可是吐出來的話語卻滿帶期盼。鐘離朔堅信著皇後會贏,一如她此前所有戰役一樣,會大勝歸來。
禤景宸重重點頭,在皇帝的凝視中上了馬。
號角聲在響,測好出發時辰的大司命下達了出發的鼓聲,駕著馬與軍隊邁開了第一步。
禤景宸坐在馬上,拽進了韁繩,垂眸深深看了皇帝一眼,最終還是堅定了目光,一踢馬肚子朝著遙遠的北方前行。
馬蹄聲飛馳,急性的大軍很快將平整的北門踏得一片泥濘。恢弘的鼓聲中,飛馳於馬上的禤景宸回眸看了一眼,目光瞬間被站在城門口的皇帝緊緊抓住。
她的君主站在紅旗飄揚的城樓下,站在浩蕩的百官前,深深地凝望著她。
灰蒙蒙的霧雨中,禤景宸仿佛能看到她溫柔笑著的模樣。
萬中無一,這就是她的帝王。
是禤景宸第一次遇見她的時,也是最後一次見她時,鐫刻在心上的模樣。
她們都冇有想到,馬背上的一回眸,成了此生的最後一眼。
十日後,禤景宸抵達瀾州,不過半月,便取得大捷。
可此次溯北來勢洶洶,一次勝利後,戰事就膠著了起來。皇後被拖在了瀾州,就連大司命也因為戰事吃緊帶著監天司一起過去了。
綿長的戰事中,糧草尤為重要。為了保證皇後的後方無憂,鐘離朔想儘了辦法籌集糧草。一麵要憂心戰事,一麵還要操勞繁忙的國政。原本就在去年大病中瘦到不行的皇帝,臉色越發蒼白。
在皇後征戰溯北的要事下,大臣們還是有著一顆不死的爭權心。以溯北來犯國政不穩,皆是因著皇帝無後,國基不穩為由,乘著皇後不在中宮,一麵奏請皇帝另納皇侍,一麵請旨冊立雲中王鐘離幕為皇太弟。
鐘離朔被這群亂臣攪得頭疼,索性擺出了強硬的態度,以戰事為重待皇後歸朝再議統統拒絕了。
大臣們勸不住她,就去慫恿了雲中王。可誰知道雲中王是個實心眼的,聽到人胡言亂語就把人趕出王府,還急忙入宮找到鐘離朔告狀去了。
稚嫩的少年一年闖進朝暉殿時,皇帝正伏案批閱奏章。她像是被壓彎了腰的鬆柏,佝僂著身軀一手持著朱筆批改著,一手掩著口鼻間或發出幾聲輕咳。
鐘離幕一進來,還冇見著人就開始說個不停,“皇姐,寧國侯實在是太不像話了。你這才二十出頭,要皇嗣還早著呢,可你知道嘛,這人竟然就敢打國之基石的主意。”
“他個不要臉的,自己彆有用心,還想拉我下水,讓我哄你冊立我當皇太子。”
“我呸,這不是在害我嘛!”
鐘離朔輕咳了幾聲,仰頭看著喋喋不休的鐘離幕,剛想說些什麼,一口氣上不來,逼得她劇烈咳嗽了起來。
手上的朱筆一抖,她佝僂著身軀,捂著口鼻,咳得渾身顫抖。
震天的咳嗽打斷了鐘離幕的話,他急忙的上前幾步,看著快將內臟咳出來的鐘離朔,著急道:“皇姐,皇姐,你怎麼了皇姐!來人啊,傳太醫!”
鐘離朔伸手,扶著他的手臂,劇烈咳嗽了好幾聲,這才緩上了一口氣。她抹掉了嘴角,將手握成拳,放在了身側,抬頭看著幼弟,吃力的道:“孤冇事。你再說說,那寧國侯如何了?”
她麵色蒼白,冇有一點血色,唯有嘴唇,殷紅似血。
作者有話要說: 哇,朔兒你要相信,我是你親爹啊!!
(要買實體的朋友快去啊虧本大甩賣啊。)
